
一
背着书包的顾怀在母亲微笑的目送下,怀着激动与自豪的心情,正式以学生的身份迈入了燕市一中的校门。此刻,走在学校的林荫大道上,看着周围穿着印有“燕市一中”四个大字的校服的学长学姐们有说有笑地经过自己的身边,顾怀仍旧不敢完全相信,自己从今天起,将在燕市一中,这个名扬全国的超级重点中学,度过少则三年多则六年的学习时光。
他跟着没有穿校服的同龄孩子们一起走到了中心花园,停在了一块人山人海的巨大白板前。同在场的其他同学一样,顾怀此刻最大的心愿,就是在这块“分班板”上看见自己的名字被排进靠前的实验班。他默默地排在人较少的方向,伺机钻到了“分班板”前,可待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名字,却失望地发现自己的名字后面,赫然跟着数字“5”——五班。
按照惯例,燕市一中每年的十个班级中,只有一半会被当作“实验班”对待,学校会为这些经过多年考试精挑细选出来的孩子配备最好的师资力量,期待他们在中考的战场上披荆斩棘。第五实验班虽说也勉强够上了实验班的尾巴,但受到的关注,期待和特殊照顾都远远不如前三个实验班。
顾怀的心情一下低落到了谷底,正要向妈妈发短信告知这个悲伤的消息,却听到旁边女生叽叽喳喳地议论着:
“今年前三个班是特长生班,四班才是实验一班。”
“那咱们在六班,就是实验三班咯,还不错呀!”
“我刚刚看到一个特别帅的男生,好像也在咱们班。”
“真的吗?哪儿呢?哪儿呢?”
这么说,自己所在的五班就是实验二班?
听到那些女生兴奋的讨论,顾怀沉重的心情一下子就拨云见日般地放松了下来。
二
穿得花花绿绿的男生女生们已经松散地聚集在了五班门前的楼道里。
顾怀不是一个擅长主动和别人打交道的男生,尤其这种陌生的环境更是让他显得有些局促。他打开手机,装作查看信息以让他在互相交谈的同学间显得不那么格格不入。但是他这种自我封闭的状态,却被对面一个圆脸的小姑娘打断了。
“你好!”那位别着发卡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笑得像春日盛开的花朵,阳光透过楼到里的窗户照在她洁白的小圆脸上,一双时尚的黑框眼镜也遮不住清澈的双眼中闪着的明亮的光。
“你好!”顾怀赶忙收起手机,有些腼腆地回应道。
“我叫颜雨濛!”
“我叫顾怀……”顾怀从来没有见过笑起来如此甜美动人的女生,不禁呆呆地盯着颜雨濛的小脸端详了好一阵,颜雨濛也不生气,笑吟吟地与顾怀对视着。
“同学们,进教室吧。”班主任的话语让顾怀回过神来,连忙道歉似的点了点头,然后随着其他同学一起走进了教室。
三
所有进入燕市一中的新生的第一课,都要从长达半个月的军训开始。学校的初衷,是为了让初入中学的少年少女们在整齐划一的严格训练下,培养出战友般的友谊,然而对于顾怀这种体力不佳,又不擅主动结交朋友的腼腆男孩来讲,军训却是一场不折不扣的磨难。
学生们被以两个班为一个单位,分成了五组,与顾怀所在的五班搭档的是六班,也就是实验三班。顾怀对六班并没有什么了解,但一听到这个消息,班里的女生们却激动地议论纷纷了起来——似乎这届学生间的“校草”,就出自这次与他们同行的六班。
背着装满贴身衣物和日用品的双肩包,顾怀一早就到达了指定的集合地点,登上送他们去军训基地的大巴,找了个没人的靠窗座位坐下。这倒不是因为顾怀对这次军训多么期待,纯粹是因为他害怕上车太晚就不得不询问提前坐好的陌生同学旁边的座位是否空闲。在旁人看来,问一句话只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小事,可对顾怀这样极端害怕与陌生人交谈的男孩来讲,他宁愿牺牲半个小时的睡眠时间,只为了少发起一次尴尬的谈话。
临近计划的集合时间,背着大包小包的同学们陆陆续续上了车。有些同学早在报道那天就相识甚至成为了朋友,自然就两两一对地挑了空座位坐好,更多同学则只是在剩余的空座位中随意挑选一个坐下。顾怀一边好奇着坐在他身边的会是什么人,一边又怀着忐忑地心情焦虑地望着窗外。
“同学,你边上有人吗?”一个有些嘶哑的声音问道。
循着声音转过头,顾怀看到一个斜挎着单肩运动包的高大男生正在大巴的过道处对他微笑着。这个男同学极富立体感的脸庞上,一对浓密的剑眉下却亮着一双温柔的明眸,即便顾怀是一个男生,也不免在内心中暗暗赞叹眼前这位翩翩少年的俊朗容貌。想必这就是女生们传闻中的那位英俊的六班“校草”。
“没有。”顾怀摇了摇头,抱着自己的双肩包往里挪了挪身体。
“我帮你放上面吧?”“校草”伸出左手,轻松地接过了顾怀的双肩背包,安放在座位上方的行李架上。
“我叫岳既明,岳飞的岳,既然的既,明亮的明。”“校草”大方地自我介绍道。
“我是五班的顾怀,怀念的怀。”在这位亲切的“校草”面前,顾怀渐渐也放下了面对陌生人的紧张。
“我是六班的。”
“你就是那位传说中的‘校草’吧,确实很帅。”
“别这样,”岳既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都是他们开玩笑的。”
“你的鼻子这么挺,脸型也这么棱角分明的,难道你是混血吗?”
“我奶奶是英国人,不过到我这也没遗传到多少。”
“怪不得。”
“我平常起床晚,有点困,我先睡会儿,快到了叫我下?”
顾怀冲他点点头,岳既明就拉下头顶的墨镜,侧头睡了过去。
看着窗外高速路旁一成不变的叠叠树影,没过多久,顾怀也靠在窗边陷入了沉睡。
醒来时,缓慢行驶的大巴窗外已经能看到三五成群拿着饭盒的军人。在顾怀的呼唤下,岳既明也揉了揉睡眼,不情不愿地离开了梦乡。待大巴停稳后,两个班级的男生与女生被各自的教官分开,听完一系列冗长的军训规章后,就被带到各组分配好的宿舍。
宿舍很大,一眼粗略看去,至少有四五十张床位。上下铺的板床两两挨着,上方叠放着方豆腐块般平平整整的墨绿色军被。顾怀跟着岳既明,将自己的东西放在了一张靠着窗边的床铺旁。
“你想睡上铺还是下铺?”岳既明问道。
“我睡上铺吧,你个子比较高——”顾怀刚要爬到上铺放下背包,却被一个一屁股坐在隔壁下铺的微胖男生的声音打断了。
“哟,明哥!”那个男生热情地打招呼道。
“王浩!”岳既明显然早已和那个男生熟识,笑着向顾怀介绍道,“他叫王浩,是我们班的同学。王浩,这位兄弟是顾怀,五班的,路上我坐他边上来着。”
“幸会,幸会,怀哥。”王浩相当夸张地比了个抱拳的姿势,“我和明哥是预备班认识的,当时他坐第一排,上课,尤其是英语课,就一直在那低着个头,不是拿着个GBA玩口袋妖怪,就是拿着个PSP玩寂静岭。当时我坐他后面,搞得我都没心情上课,一直盯着他的屏幕看。”
“我也喜欢玩口袋妖怪!”谈到喜欢的游戏话题,顾怀立刻变得激动了起来,话也跟着变多了,“哪个版本呀?”
“叶绿386。”岳既明回答道。
“我玩过火红,叶绿还没玩过。家里没有GBA,只能暑假回家抓紧时间借表哥的GBA玩。PSP我还没玩过,好羡慕你们。”
“我小学时候,特别喜欢和同学们联机玩怪物猎人,不过现在的同学们一个个看起来都是认真学习的好孩子,也没有几个有PSP的,恐怕我是找不出人陪我一起玩了。”岳既明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倒是有PSP,就是没玩明白过怪物猎人。”王浩大笑着挠了挠后脑勺。
“顾怀玩不,我家还有个PSP,哪天放学或者中午咱们联两把?”岳既明眼中露出惊喜的神色。
“真的吗,要把你的PSP借我吗?我怕被我妈没收……”
“明哥有钱,不在乎这个。”王浩在一旁揶揄道。
“没事,你可以放学校柜子里。这周围的同学,对游戏一点兴趣都没有。”
“那太好了!谢谢!我可喜欢游戏了,真的,只是我妈什么游戏机都不愿意给我买……”
“ok那说定了,咱们放完东西了吧,走吧,我饿死了。”
就这样,顾怀在两位拥有着共同爱好的朋友的陪伴下,正式开始了作为一名燕山一中的学生的生活。
四
军训的新鲜感还没有持续多久,学生们的热情就被粗劣的饭菜与烈日下的训练磨得一干二净。晚饭后回到宿舍,王浩一头扎进自己的床上,叫苦连连,顾怀也被夏日的阳光烤得头晕目眩,唯有岳既明,却像无事发生般,丝毫没有感到疲惫,甚至晚饭也开开心心地就着大锅炒菜吃掉了两大碗米饭。
相隔不远处的其他床铺上,一群十三四岁的懵懂男孩正热火朝天地讨论着两个班里哪个女孩子最漂亮。甚至一个叫陈子诚的小个子男生,还根据同学们的意见,排出了“四大美女”与“四大丑女”。
“明哥,你觉得哪个女生最漂亮?”顾怀边上的男生已经酣然入眠,而他下铺的王浩趴在床上,侧过头问着隔壁床上的岳既明。
“不知道,背后讨论这些事没什么意思吧。”
“兄弟,你都不知道我过来的一路上,边上的三个女生是怎么谈论你的,她们恨不得拿把尺子,量量你的每根睫毛有多长。”
“好想玩游戏啊。”岳既明打了个哈欠,生硬地岔开了话题。
“明哥是真的爱游戏,以后有没有考虑过开个游戏公司?”
“公司不公司倒是无所谓,我想挣点钱拉一帮朋友自己做出个游戏倒是真的。游戏和小说、电影一样,可以是一件艺术品,我也想有生之年打造一件我心目中的艺术品。”
“怀哥呢?以后想干点什么?”王浩把安静旁听的顾怀拉入了聊天。
“没想好。我也喜欢游戏,但好像也没到明哥那种程度。我喜欢看小说,中外名著基本都看过,可能最大的愿望是以后当个作家吧。”
“那我们可等着拜读顾怀先生的大作了。”岳既明笑道。
“我倒是写过一点,但都只有个开头。等我写完了第一个拿给你们看。浩哥呢?”
“我可没你们这么高雅的爱好,比起艺术,我宁愿找个漂亮老婆,一起开家酒吧,听形形色色的人聊天讲故事,热热闹闹的。”
“王老板到时候记得给我免费!”
“岳总到时候记得给我试玩!”
同学们聊天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下了鼾声与窗外的蝉鸣。
五
半个月的军训时光后,顾怀脑中也算是将大半个班级的同学对上了号。尽管体格上与那两位魁梧的六班男生格格不入,但顾怀与岳既明和王浩,已经因为共同热爱的游戏,发展成了无话不谈的朋友。
回到课堂后,学生们就立马开始了充实的学习生活。顾怀不如一些认真的女同学般努力,也不如班上那些竞赛苗子般绝顶聪明,但他脑子很是机灵,加上在文科的学习上颇有天赋,综合成绩一直保持在班里上游的状态——要知道,燕市一中的实验班里的中等学生,放在整个燕市乃至全国,都是名副其实的尖子生。
顾怀在班级里也多了些熟识的好友,比如他的同桌,一位热情开朗的富家女生,叶思琪;叶思琪的后桌,自诩风流倜傥,非常注意自己发型,喜欢撩拨女生的刘翼;刘翼的同桌,也就是顾怀的后桌,沉默寡言的数学竞赛天才许浩倡;叶思琪前桌,坐着一位老实巴交的朴实男生陆家豪。
而报到那日见到的大眼睛的漂亮女生,颜雨濛,就坐在顾怀的正前方。
颜雨濛同其他所有勤奋认真的小女生一般,上课工整地记好笔记,下课主动找老师讨教问题,回家细心完成作业。可顾怀替他的学习委员同桌叶思琪发卷子时,却屡次发现颜雨濛的成绩与其他同学相差甚远。注意到这一点的显然不止顾怀一个人,久而久之,每位同学在向同窗讨教学习问题时,都心照不宣地忽略颜雨濛的存在,就连颜雨濛的同桌陆家豪,在遇到问题时——哪怕询问今天的课表——第一反应也是回过头询问顾怀和叶思琪。尽管顾怀有心想在学习方面帮助颜雨濛,但他并不擅于主动与女生开口,只有传卷子的时候与她有过几次短暂的交谈。
另一件在班里炒的沸沸扬扬的事件,则是刘翼对叶思琪的“追求”。好事的数学课代表陈子诚看见了刘翼一遍遍写在做完的卷子背后的叶思琪的名字,就像盘旋的秃鹫嗅到了腐烂的食物般,围绕着刘翼的恋情大作文章。尽管叶思琪一再向女生朋友和顾怀抱怨刘翼在各种节日发到她手机上的祝福骚扰短信,并在同学们的面前公然带着嫌恶称呼刘翼为“傻叉”,但这似乎并没有消去无聊且八卦的男生们对这则“绯闻”的热情。而刘翼本人,不知是为了营造痴情的形象,还是享受听到他与叶思琪在谣言中的种种亲密行为,他对整件事不仅没有否认,反而更加殷勤地向叶思琪献起了媚。这无疑相当于为整件“绯闻”的传播发酵添柴加薪。
很快,男生们对这件事的意淫就不再局限于几条单纯的短信。这个年龄的男生,性意识正在逐渐觉醒,欲望也在懵懂中产生。对男女间的事情,既感到好奇,又无处了解,难免会以一些扭曲的渠道发泄出来。即使是燕市一中这样的顶尖学校,也没有以一种开放的态度及时向这群如饥似渴的初中男生普及正确的性教育。就连一些上了年纪的女老师,也因为羞于启齿,对偶尔提到的双关词汇引发的全班男生的哄堂淫笑,也不加制止,甚至以一种唯恐避之而不及的态度进行消极的放纵处理。
除了男生间口耳相传的粗俗笑话的淫秽程度的激增,受“绯闻”所影响的受害者范围也逐渐波及至全班女生。本就在人数上不到男生一半的女生们,被陈子诚等人粗暴地与她们的同桌配成了对,有的更是与多个男生配成了所谓一妻多夫的“婚姻关系”。男生们不再用本名称呼他们的女同学,反而是起出了某某夫人的绰号,并且在男生间开始兴起了以他们的女性同桌作为调侃对象的“娱乐活动”。
对顾怀来说,他的同桌叶思琪与张扬高调的刘翼的“绯闻”,显然比与他这样默默无闻的内向男生的关系更容易引起同学们的关注。加上叶思琪天性开朗,与顾怀依旧维持着有说有笑的同桌关系,并没有像班上的大部分异性同桌一样,为了避免无中生有的传闻从早到晚不敢有一句话的交谈。可他们这样单纯友好的关系却成为了部分同学的谈资,叶思琪也不得不多次面对一群自称“纯洁”的男生带着猥琐的笑容提出的低俗双关玩笑,比如“你觉得顾怀和刘翼谁更厉害?”“你喜欢在侧面坐还是在前面坐?”
好在聪明的叶思琪懂得如何装傻充愣,对这些粗鄙的话语充耳不闻,终日依旧乐呵呵地和女生朋友们一起玩耍。
可并不是所有女生都有叶思琪这样大大咧咧的天性。
一次课间,陈子诚又跑到叶思琪的座位边,见叶思琪不在,就逗起了她的前桌,老好人陆家豪。尽管陆家豪也经常因为与同桌颜雨濛的所谓“绯闻”受到同学们的调侃,但他对许多粗俗的隐喻背后的意思并不了解,也不甚在乎。
“陆家豪,你怎么这么困,昨天晚上骑马来着吧?”
当陈子诚眯着眼睛撇着陆家豪笑问道时,在陆家豪边上埋头写作业的颜雨濛终于受不了这种恶劣的羞辱,板着脸冷冷地瞪了陈子诚一眼,就放下手中的笔,气鼓鼓地走出了教室。
第二天,班主任在早自习上严厉地批评了以陈子诚为首的一众男生,并提出如果他们再次做出不尊重女生的行为,就将请他们的家长到学校来严肃处理。
从那以后,这群青春期的叛逆男生对其他女生的言语骚扰终于有所收敛,女生们也逐渐恢复了与其他男生的正常交谈与接触。
只有颜雨濛例外。
六
上午的最后一节课,英语老师照旧因为一道争议的完型填空题拖了堂,在老师示意下课的一瞬间,饥肠辘辘的同学们就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教室。顾怀的好朋友岳既明与王浩,也照常在他们班门口眺望着他的身影。
“现在这么晚过去,食堂人太多了。咱们出去吃吧,门口那个商场底下开了家川菜馆,据说抄手很好吃。”岳既明提议道。
“别出去吃了岳总,我这月饭钱快花光了,吃食堂吧。”王浩则一脸哀求地看着他们。
“吃食堂楼上的小炒吧,那个估计还有位置。虽然比大锅菜贵点,但总比商场便宜。”顾怀提出了折中的意见。
“也行,那个水煮鱼还挺好吃的。今天小炒我请了,王老板别跟我客气。”岳既明欣然同意。
“我会跟你客气,那你可想太多了。”王浩也哈哈大笑了起来。
为了迎合数千名学生的各样饮食需求,燕市一中的三层食堂种类之丰盛,堪比大学食堂。光是面类,就从兰州拉面到炸酱面,各式打卤面,意大利面,一应俱全。每日的大锅炒菜至少有二三十种,还不算提供小笼包,水饺,糕点,西餐,沙拉等的特殊窗口,以及顶楼可以点菜的砂锅和小炒窗口。
相较楼下六块五两菜一饭一汤的大锅菜,小炒的价格不算便宜,所以即使楼下排起长龙,楼上的小炒区也只有零星几人排队。岳既明叫顾怀先占个座位,就拉着王浩去排队点起了菜。
顾怀找了个空旷的座位,就无聊地盯着菜单屏幕浏览了起来。
“顾怀,你边上有人吗?”陈子诚和他的两个朋友端着从楼下买好了的套餐,在顾怀身后问道。
“有了,抱歉。”
“好吧。”陈子诚示意他的朋友们去其他地方找找座位,餐盘中的菜汤却不慎在快速的转身中洒了出来,与顾怀擦肩而过,落在地面上。
“对不起啊!”陈子诚立马做出一副无辜的愧疚表情,明知故问道,“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陈子诚点了点头,又说了点抱歉的话,就跟着他的朋友们坐在了顾怀身后不远处刚刚有人离开的空桌旁。
“岳总,小心地上的水。”看着岳既明与王浩抱着一盘盘的炒菜与米饭回来,顾怀连忙提醒道。
岳既明感激地点了点头,坐在了顾怀旁边:“还真贵,五个菜一百多。”
“我岳总差这点钱吗?”王浩向顾怀递了一大碗米饭,顺势调侃道。
“总让岳总请客也不好,下次我来请吧。”顾怀有些不好意思地提议道。
“别别别!”王浩连忙阻止道,“你要是跟岳总平分,那你可就上了他的当了。你别看他点了五盘菜挺贵,他自己一个人吃也得点三盘。”
“你TM要点脸吧,一边吃着我的菜,一边把我形容得跟头猪似的。”
“你别看你平常人模狗样的,一上餐桌比TM猪还能吃。真可怜了那些给你写情书的姑娘们,就这么被你给拱了。”
“什么就都被我给拱了,不就刚入学的时候收到过一封,而且我当时拆都没拆开直接扔了。”
“那TM是因为后来我一发现就给你收起来,拿家里的碎纸机处理了。你也不想想当时你随手扔垃圾桶那一封被别人拆开后在班里引发了多大的风波,那女生家长都被咱班主任找来了。她到现在都不敢和你说话啊!”
“你收起来的?”岳既明一脸惊愕地望着对面的王浩,“谢谢你了,兄弟。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那些东西。”
“别谢我,我都偷看了。”王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猜也是。”岳既明冲着王浩比了个中指,埋头吃了起来。
“顾怀,你说为啥就没人给我写情书呢?你说我在各个班级年级校内校外朋友那么多,一封情书都没收到过。岳总连女生名字都记不全,却能收到这么多,真是不公平啊。”
顾怀想说你照照镜子就知道了,但是王浩显然是在以明知故问的方式表达他的失落。
“岳总喜欢什么样的女生啊?”顾怀扭头问。
“做饭好吃的吧。”岳既明嚼着牛肉片嘟嘟囔囔地说道。
“你看刚刚那个炒小炒的大妈怎么样,是不是你梦中情人那一款的?”王浩夹了片水煮鱼,不依不饶地开着岳既明的玩笑。
“做饭好吃,还得好看,最好话不多——啊!”岳既明正定义着他的梦中情人,却突然从长凳上弹了起来。顾怀和王浩连忙回头看向岳既明的身后,只见一个别着粉色发卡的马尾辫女生正一脸惊慌地端着空盘子呆愣愣地站在一旁,而她盘子里的意大利肉酱面,则稀稀拉拉地挂在岳既明校服上衣的后背上。周围学生们的目光也都被这场意外吸引了过来,有几个路过的看热闹的学姐一边看,还一边悄悄讨论着这届学弟的相貌。
“颜雨濛?”顾怀看着手足无措呆在原地的小姑娘,轻轻唤了唤她的名字。
“对不起,对不起!”颜雨濛这才从惊恐中回过神来,冲着岳既明一个劲儿地鞠躬道歉。
“我没关系,你没事吧?”岳既明用略带嘶哑的声音低声安慰道。说罢,脱下外套,露出下面的白色运动背心。
“对不起……”颜雨濛还在低垂着双目,一个劲儿地道歉,岳既明则温柔地对她笑了笑,接过了她手里的脏盘子:
“别担心了。快去再打一份吧,一会儿要闭窗了。”
颜雨濛听话地点了点头,转身跑下了楼梯。
“妈的,这么可爱的女生,咋不往我身上洒。啥好事都让你占上了。”王浩不满地撇撇嘴。
“你这么想被洒,咱俩衣服换换呗,这件肉酱味的归你,你身上那件归我,怎么样?”
“自己留着吧你。”
七
“快看这是什么!”
课间操后,五班的同学们三五成群地聊着天或是低头写着作业,一位平日就喜欢开玩笑的大嗓门男生走上讲台,夸张地挥动着手中一个粉色的小信封。
同学们纷纷抬头,刘翼则好奇地问道:“什么东西?情书?”
在讲台下的一片啧啧之声中,台上的男生打开了那封“情书”,声情并茂地念了起来:
“既明同学——”
“是六班天天跟你一起吃饭的那个帅哥吗?”叶思琪悄悄问道。
顾怀点了点头,心想,看来王浩今天的排雷工作没有做好。
男生顿了顿,继续念到:“你可能不记得我了,我是上次在食堂里,不小心将面条撒到你身上的那个女生。我写这封信,是想感谢你那时的宽容与温柔。从那天起,我每天晚上都会梦到你的微笑,每个早晨都会祈祷能在校园的某个角落与你相遇,谢谢你。悄悄喜欢你的——颜雨濛。”
台下一片哗然,颜雨濛站在自己座位旁,脸颊通红,带着哭腔,“不是我,我没有写”地无力反驳着。
“顾怀,你跟校草关系好,这事是真的吗?”男生们一窝蜂地涌向顾怀的座位边,七嘴八舌地求证道。
顾怀看了看眼眶通红,浑身颤抖的颜雨濛,并不想确认此事,但那天在食堂看到此事的人实在太多,即使否认也会立马被陈子诚等人拆穿,况且他也不喜欢说谎,就默默地点了点头。班里的男生一下子沸腾了起来——自从上次刘翼与叶思琪的短信风波后,班里已经很久没有出现过这种轰动性的“绯闻”事件了。
男生们团团围住颜雨濛的桌子,以采访的名义逐字逐句地询问起了“情书”中的内容,混乱中,不知谁用彩纸剪了顶绿色的帽子,扣在了她的同桌陆家豪的头上。陆家豪愤怒的扯下那顶纸帽子,“关老子什么事?”地和男生们扭打在了一起,而颜雨濛只是趴在桌子上颤抖着双肩小声啜泣着。
直到上课铃声响起,人群才依依不舍地四散离开。
“颜雨濛怎么了?”班主任的数学老师看着趴在桌上哭着的颜雨濛,皱着眉头问道,回答班主任的却是欢快的哄堂大笑。
班主任走到她身边,拍拍她的肩膀:“怎么了?起来吧,上课了。”
颜雨濛用纸巾擦了擦眼泪,对着班主任点了点头,班主任就也当无事发生一般回到讲台,写起了今天的板书。
“王浩!岳既明!”一下课,顾怀就冲进了楼下六班的教室,径直来到岳既明的桌前。
“咋了,顾怀?一副要和我拼命的架势?”趴在桌上的岳既明打了个哈欠,揉了揉惺忪的睡眼。
“早上那封情书,怎么传到我们班去的?”顾怀怒气冲冲地问道。
“啥情书?”岳既明迷迷糊糊地说道。
“他们班有个男的,拿了封给你的情书在讲台上一顿念,现在我估计你是全年级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了。你还记得上次撒你一身面的那个女生吗?就是她写的。”
“今天早上王老板没给岳总的座位排雷吗?”
“我看了,没有啊,我每天第一件事就是去岳总座位看看有没有小信封,顺便拿走点他的零食当小费。”
“我说我的牛肉干怎么吃得那么快。”岳既明白了他一眼。
“奇怪了,那他是怎么拿到的?”
“这有啥奇怪的?有可能她刚写完还没来得及塞给岳总,就被人发现了。”王浩倒是一脸习以为常的无所谓态度。
“我不是怀疑你们,但我实在不觉得她是会写那种东西的人。”顾怀耸了耸肩,趁着上课铃响前,回到了五班。
“你是不知道那些陷入爱河的女生啊。”王浩故作老成地摊了摊手,跺着步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你说是她写的吗?”英语课上,叶思琪用手肘戳了戳顾怀的胳膊,递过来了一张写着娟秀字迹的小纸条。
“我怀疑她得罪了陈子诚他们。是不是因为上次她跟老师告状让陈子诚被骂怀恨在心?”顾怀也假装记着笔记,在小纸条上写下回答,递了回去。
“颜雨濛没告过老师啊,陈子诚那么下流的话,她怎么对老师说得出口……那次老师骂他们,是王茵告的,因为那个SB排行榜。”
王茵是一位有些微胖的女生,因为身材与脸上的青春痘,不幸在那所谓的“四大丑女”排行榜中夺了魁。顾怀这才知道,班主任那时对陈子诚等人“不尊重女生”的一顿臭骂,原来指的是“排行榜”这件事,可几乎全班男生都理解成了当时盛行的传播“绯闻”行为,歪打正着地阻止了用肮脏语言侮辱女生的歪风邪气。
“我觉得不是她写的,你看过那封信的字迹吗?和她的一样吗?”
“我不知道那封信是不是她写的,但那封信是打印的……”
“谁会打印情书?”
“也许她觉得自己字不好看?可是她字还行啊?不应该吧……”
顾怀摇了摇头,把小纸条扔在了一边。
八
尽管颜雨濛,陆家豪,顾怀,叶思琪和叶思琪的女生朋友们试图向其他同学说明这整件事就是一场荒唐的恶作剧,但班上绝大多数人依旧添油加醋地编造着关于颜雨濛的传言。从“花痴”到“痴女”,后来不知道什么人编造了“只要念出颜雨濛的名字梦里就会被她缠上”的荒唐谣言后,班里再也没有人直呼她的姓名了。
颜雨濛的脸上不再有初见时的灿烂笑容,每日板着一张冷冰冰的脸,垂着嘴角,像一个游魂一般沉默地来到学校,学习,离开学校。“怎么冷着个脸啊,梦见被校草甩了?”当男生们笑呵呵地引用那所谓情书里的内容调侃她时,她只是用那双漠然的大眼睛瞪着他们。她也因此得了个“母夜叉”的称呼。
颜雨濛上厕所的功夫,她的东西就开始被好事的男生们丢的到处都是,书上也被踩上了鞋印。等她回来,那些聚集在她座位附近的同学,又嚷着“母夜叉回来了,快跑啊”,作鸟兽散。同桌的陆家豪试图阻拦,却被那些同学们冠上了“绿帽王”“接盘侠”的称号,并用极尽淫秽的语言形容他与“母夜叉”之间的关系。渐渐地,陆家豪也不敢再阻拦男生们的为非作歹,在他们进行破坏时只是埋头写着作业,装作什么也没有看见。
一部分女生也庆幸男生们把矛头集中向颜雨濛后,使得她们自身免受了所谓的“绯闻”折磨,也跟着男生们在背后称呼她为“痴女”“母夜叉”。
课间操等和六班一起进行活动的时候,那些平日因为传言不敢靠近颜雨濛的同学,却会趁颜雨濛不注意的时候将她向岳既明的方向推去。有一次,好事的同学们叫嚷着“你夫人来了”,将颜雨濛推到了岳既明的身上。岳既明被吓了一跳,反手对着领头的五班男生就是一拳。这些只会学习的五班男生,从体格到技术,打起来都完全不是坚持锻炼的岳既明和膀大腰圆的王浩的对手,再加上周围闻声凑上前来的几个大个子六班男生,他们心知自己动起手来一成胜算也没有,一溜烟地跑回了老师的身边。从此,欺负颜雨濛的男女生们不再敢招惹岳既明等人,而是变本加厉地发泄在了颜雨濛的身上,一看到岳既明,就起哄道“母夜叉,你老公来了!”紧接着又是一系列的污言秽语。
为了防止岳既明等人与五班同学们动起手来,在顾怀的一再要求下,他的六班朋友们终于答应在他被拖堂时不会再站在他们班门口等他。岳既明一想到这件事就想叫上几个体育生朋友把顾怀那群造谣生事同学痛揍一顿,却被王浩拦住:“你挑事揍他们一顿,下手狠了,给你记个大过。就算没记过,事后他们不敢拿你怎么样,背地里更要欺负她,最后倒霉的还是那个姑娘。”
渐渐地,为了不被陈子诚为首的男生们下绊子,越来越少的人会为了颜雨濛站出来。这种疏远体现在各种各样的细节上——分组实验时,她站在哪个实验桌前,哪个实验桌就无人问津;两两一组仰卧起坐时,她永远是多出来的那个单数;中午她也总是一个人错开人潮去食堂最偏远的角落用餐。
顾怀从来不会随着那些同学一起称呼颜雨濛为“母夜叉”,但他也没有勇气逆着大多数同学的立场,站在颜雨濛的一边——他没有岳既明与王浩的身体素质,也没有他们那种完全不在乎周围人目光的淡然,更没有他们那样吸引众多朋友的人格魅力。
他,顾怀,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实验班男生,他的任务只是不辜负家里的期望,努力学习,考上本校的高中,考上一个好大学,找一份好工作。
哪里轮得到他这样的普通人来逞英雄。
自从适应了学校的生活后,同学们纷纷利用闲暇时间准备起了数学,物理,机器人,计算机等各类竞赛,或是在从小培养的琴棋书画等爱好方向里继续深造。岳既明自不必说,一口流利的英语让不少名校大学生都相形见绌,买来各种英文游戏试玩,还浏览起了外国的游戏测评网站,活脱脱一个专业游戏玩家的样子。就连王浩,也在国际象棋上颇有造诣,而且不知道什么时候结识了为数众多的朋友,消息灵通,八面玲珑。可他顾怀却几乎没有什么爱好,之前喜爱的写作,提起笔,脑中却都是语文课学来的写八股作文的条条框框,根本想不出他原来笔下的那种天马行空的情节,写起来也毫无乐趣。于是他为了填补这种空虚,也学着岳既明一头埋进了游戏的世界。
尽管岳既明一再提醒他网游的危险成瘾性,顾怀还是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下载了那时当红的全民网游《魔兽世界》,与全世界的几千万名玩家一起,踏上了艾泽拉斯的美丽大陆。
九
老师们不知道班里在发生什么吗?
顾怀相信老师们是知道的。只是以陈子诚为首的欺负她的同学完全了解老师和家长心中的那条界限,他们不会对她泼脏水,也不会在她的书上乱写乱画,更不会摸她身体或者肢体上殴打她。他们把所有的冷暴力,都控制在“玩笑”的范围里,不说哪个老师,甚至就连她的家长,也不会在乎同学间这种“打打闹闹”。班主任只是以“别把精力浪费在乱七八糟的没有用的事上”为由轻描淡写地在班会上警告了全班同学,就没有了下文。
颜雨濛照例在期末考试中拿到了女生里的倒数第一,陆家豪也在男生中位居倒数,而陈子诚则因快速进步的好成绩受到了老师的夸奖。
这里就不得不提到燕市一中的排名制度:燕市一中一向标榜自己是一所以素质教育为首的国际级中校,自然不会以考试排名区别对待学生——至少在明面上是这样。除了老师大力表扬的极少数优等生,大部分学生们不会被告知他们的年级排名。他们可以选择去主动找老师询问,也可以从自己的成绩估算,理论上讲,他们的排名对其他人保密。但是所有人都知道,每次考试划分考场和考号,是根据上一场大考的排名排序的。整个年级最顶尖的学生都会被安排在第一考场,互相之间较着劲儿争抢着坐在01座位上考试的资格,像顾怀的后桌许浩倡这种不与凡人搭腔的绝顶天才,就是这头把交椅的有力竞争候选。而其他考生则被按照成绩依次向后安排,由于考场的座位数是平常上课时的一半,所以实验二班的学生大多集中在第三第四考场中。排到第十几考场的颜雨濛和陆家豪,自然在一众尖子生中格外扎眼。
燕市一中一个年级有五个实验班,但是只有前七个考场,也就是三个班多点的学生,可以获得交钱保送的资格,尽管老师们不会当着其他同学的面点名批评给班级平均成绩和保送率拖了后腿的“差生”,但每次都会点名表扬进了年级前五十的“好学生”,并公布各个学科和实验一班的平均分差距,使得台下的少年少女们倍感压力。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不仅两个班的学生在考场上厮杀,两个班的老师也在暗中较劲——实验一班的老师希望自己的孩子们占据绝对优势,实验二班的老师则一面期望着反超实验一班,一面忌惮着后面虎视眈眈的实验三班师生。
顾怀的成绩从未掉出过第三考场,也时常在前五十的表扬名单上,对这种考试总结会和接踵而来的家长会一向并不惧怕,他只是一心期待着暑假的到来,好打开电脑,踏上艾泽拉斯大陆,对抗燃烧军团的远征。
家长会的下午,学生们并不上课,顾怀就拿出了PSP和他的两个好兄弟一起在门外商场里的火锅店内边吃边玩,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直到三人的家长有说有笑地结伴到火锅店里接走他们。顾怀的母亲戴着一副大镜片眼镜,踩着一双高跟鞋,走起路来脚下生风,一副典型中产阶级白领女强人的模样;岳既明的母亲看上去十分年轻,披着优雅的米色风衣,画着淡妆,说起话来却中气十足;王浩的父亲一身军装,英气干练,对二位女士则尽显温柔的绅士风度。家长们礼貌地交换了联系方式,握了握手,就领着各自的孩子回了家。
“你这俩好朋友都挺好。”回去的路上,顾怀的母亲手握着方向盘闲聊道。
“是啊,比我们班那帮同学好多了。”顾怀撇撇嘴,看向窗外。
“你老说你们班同学不好,他们到底怎么得罪你了?”顾怀母亲用右手拍了拍坐在副驾驶的儿子的大腿。
“很恶心。有一些男生总对女生说一些特别恶心的所谓‘绯闻’,用一些所谓的‘纯洁’的词语恶心她们。”
“小孩儿间开玩笑吧,都说什么了?”
“太恶心了,我说不出来。”顾怀有些不满母亲那完全不在乎的语气,把母亲的手从腿上放回了变速杆上。虽然顾怀不是一个连脏话都不敢说的乖宝宝,但那些充盈着性暗示的露骨描述,就连对岳既明和王浩等朋友都不知如何开口,何况是他的母亲。
“他们说你吗?”
“倒是不怎么说我。但是我前面那个女生,颜雨濛,被欺负的很可怜。”
“家长会结束她妈妈还被班主任留下了,她好像成绩特别差吧。听别的家长说她是走后门靠关系进的你们班,学习跟不上。”
顾怀看着窗外小雨在窗户上形成的横向流淌的小河,陷入了沉默。天色灰蒙蒙的,公路的两侧隔着一层水雾看不真切。淅淅沥沥的雨声,汽车引擎的低吟声,伴着雨刷器的来回摇摆声,顾怀的心中突然升起了一种难以言表的悲哀之情。
更小一些的时候,他喜欢看书,写诗,写散文,难免有时“为赋新词强说愁”地主动在天真快乐的童年生活中揪住一缕缕微不足道的愁绪,放大它们以作文章。可他此刻却感到自己的心正轻飘飘地浮在一个压抑的陌生世界中,他想逃离这种惴惴不安的心境,可无论他如何渴望,却依旧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困在原地。
他们这些学生,在家长,老师和同学的眼中,究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试卷上冷冰冰的数字呢?
在燕市一中远超中考难度的考试中考出出类拔萃的成绩的,固然算是好学生。但如果不懂尊重与善良,他们能算是好人吗?
在沉思中,顾怀靠在车窗上陷入了睡眠。
十
白天的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魔兽世界》接二连三的副本之中,在母亲回家后的夜晚才动笔,顾怀并没有按照要求完成各科老师留下的大量作业。好在他的两位挚友也同样几乎没有开工,他们就相约在暑假的最后几天,住在岳既明家的别墅里,凑在一起连蒙带抄地应付了差事。到了最后,除了每周要求八百字以上的的周记,其他作业竟都基本完成了。
开学的第一天,顾怀带着最后一晚临时抱佛脚带来的倦意,进到教室,却发现黑板上写着新的座位表。座位表整体没什么变化,只有几个近视严重的学生被换到了前排,可顾怀的同桌,却从叶思琪换成了颜雨濛,而叶思琪被换到了顾怀身后,原来许浩倡的座位处,许浩倡则坐在了顾怀前方颜雨濛曾经的位置上。老师给出的理由是,希望成绩好的同学帮助学习有困难的同学。他有些失落,好不容易和热情大方的叶思琪成为了可以聊天的朋友,如今叶思琪被换走,他还不知道如何与冷若冰霜的颜雨濛攀谈。
他回到原来的老座位时,颜雨濛已经坐在他的旁边了,他本想打个招呼,但看颜雨濛头也没抬地低头看着课外读物,最终也没有说出那声“嗨”。发放新书时,顾怀本想帮颜雨濛多搬一套,但他的新同桌却冷冰冰地用一句“不用”回绝了他。
一个假期过去,男生们个子都长高了不少,顾怀尤甚,假期的每周,母亲给他测量身高时,都会惊喜地发现他长高了一两公分。陈子诚也长高了许多,但声音还是十分尖锐的小孩子声音,加上干瘦的尖脸庞与白净的皮肤,和在老师面前假装乖巧的奉承劲儿,让顾怀总是难以抑制地联想到古代在皇帝身边溜须拍马的太监。
初中男生间盛行所谓的“锯人”游戏,各地的叫法有所不同,但玩法大同小异:几个男生把一名男生抬平,分开他的双腿,撞击球柱,树木,或是其他充当柱子的男生。这本是一项同学间的娱乐行为,一开始,五班同学间也只是以这种方式“祝贺”一下考试中得了第一或是过生日的同学,但自从情书事件后,这项活动就变了味。几乎每次自由活动的课间操或体育课,锯人都会作为踢完足球打完篮球后的余兴节目,而九成时间里,陆家豪都是这种游戏的受害者。尽管这只是个开玩笑的游戏,但被锯的人并没有选择不的权力——谁不配合,谁就是玩不起,谁就会受到其他人的孤立。所以尽管陆家豪十分抗拒随时被一帮冲过来的同学抬起来在柱子上摩擦,但他并不敢拒绝——尽管他知道自己在被欺负,被当作嘲笑的对象,但至少男生们愿意带他一起玩,至少他不用像颜雨濛一样,作为班上的一个名字都不应该被提起的异类被全体同学排挤。
陆家豪开始主动讨好陈子诚等人,课间操去小卖部买水时会帮他们也带上几瓶,去讲台上领卷子时会把他们的那几份找出来送到他们的座位上。
没过多久,陆家豪就成了陈子诚的“乖儿子”,渴了,饿了,或是需要拿什么东西,一声令下,陆家豪就像一条训练有素的小狗,一路小跑着去完成主人的任务。但即使这样,陆家豪还是全班男生课间锯人游戏的默认对象。
在一个大雨天,取消了课间操的五班男生们在班里闲得发慌,又把目光转向了刚冒着雨从小卖部回来的落汤鸡一般的陆家豪,他们抬起他的四肢,分开他的双腿,架着他向着正在座位上安静写作业的颜雨濛撞去。颜雨濛惊叫了一声,本能地向着顾怀的方向倒去,躲避陆家豪下身的撞击。也许是因为突然的撞击受到的惊吓上,也许是因为他终于无法忍受这些下流的玩笑,他不知从何处鼓起了勇气,用变声期的沙哑嗓音冲着陈子诚等人大喊了一句:“有病吗?”
教室的交谈声戛然而止,一瞬间,只能听见窗外哗啦啦的阵阵雨声。男生们在震惊中放下了陆家豪,几个平时喜欢说怪话的男生恶狠狠地瞪了顾怀一眼,也悻悻地散去。
“谢谢你。”颜雨濛第一时间回到了她的座位上,并没有直视顾怀,小声地自言自语道。
“对不起。”
顾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道了歉。或许是因为后悔当初承认看到过泼意大利面一事,或许是因为责备自己没有能早点站出来,也或许,他是在向自己道歉——想都不用想,他一定会成为陈子诚等人的新欢。
果然,没过多久,一套新的说辞就流传开来了。
开始还是“母夜叉有了新欢忘了旧爱”,“顾怀这个千斤顶连兄弟的女人都不放过”,“可怜的乖儿子头上又多了顶帽子”这种玩笑话,慢慢就演变为了对男女之事的隐喻式描绘。
“你说母夜叉,顾怀,和校草一起睡觉,谁在前面,谁在后面?”
“搞不好中间的是顾怀。”
这些自称“纯洁”的男生们毫不避讳当事人的存在,反而故意来到他们的周围,伴着一声声淫笑阴阳怪气地说着这些低俗的桥段,看着两位当事人红着脸低着头不言不语地假装写着作业。可实际上颜雨濛和顾怀哪里能写得出一个字,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盯着一道习题出神。
男生们的破坏行为也变本加厉,总有人趁着顾怀写作业时一把抢走他的笔袋,丢到教室的角落里。顾怀若想去捡,坐在后排的同学则会抢先捡起他的笔袋抛向其他人,像排球般在几个同学间抛来抛去,任凭顾怀跑的气喘吁吁也无法寻回。而在他去抢夺笔袋的功夫,又会有男生拿走他的作业本抛到空中,直到他筋疲力尽,上课铃响起,最后一个接到顾怀的东西的男生才会像扔垃圾一般把手里的东西嫌恶地丢回顾怀的座位旁。
顾怀这个名字也变成了班里的禁忌,这次他们甚至不需要编造一些诸如念出名字会做噩梦之类的荒唐理由。由于那句“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如嫂子”的俗语,颜雨濛的外号从“母夜叉”变成了“饺子”,而顾怀则多了个“筷子”的外号,其中涵义不言而喻。这次,就连陆家豪也加入了欺负他的阵营,跟着陈子诚他们一起,在体育课间把顾怀抬到空中,一面喊着“夹饺子啦”,一面举着他撞向尖叫着逃窜的颜雨濛。
十一
顾怀越来越抗拒学校。与其说是因为沉浸在《魔兽世界》里工会伙伴间的友善氛围之中,不如说是他刻意地鼓励自己用这种堕落来逃避学校的生活。为了晚一点迎接第二天的来临,顾怀晚上游戏越玩越晚,白天上课越睡越长,连午饭也不再愿意出去吃,只是谎称自己感冒,让朋友们不要等他,自己随便吃点零食或者泡面,剩下的时间都用来趴在桌上补觉。这样的消极态度下,学习成绩自然也一落千丈。
在大考中的糟糕表现引起了各科老师的关注,班主任约了顾怀的母亲到学校面谈,严肃地批评了顾怀最近的异常表现——本想让他带动他的同桌颜雨濛好好学习,现在却连他自己也被拉下了水。顾怀的母亲工作压力本就不小,在老师的一通尖锐的指责下更是感到无地自容。一等到顾怀放学,母亲就把一肚子怒气劈头盖脸地发泄在了顾怀的身上,用各种尖酸的话语对他破口大骂。顾怀则只是像一根木头柱子一般戳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声不吭,任凭母亲进到他的房间,砸烂了他的电脑。
他不怪母亲,他深知母亲作为一个单亲母亲肩负着生活的重压,有些狠话只是话到嘴边,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明天一早,母亲一定会像往常一样怀着悔恨的心情向他道歉。
可奇怪的是,他既不感到委屈,也不感到难过。
他已经失去了感知情绪的能力,灵魂仿佛离开了肉体,在远处望着这个叫顾怀的男孩低着头抵御着母亲的推搡与辱骂。
母亲发泄完怒火,走进她自己的卧室,咣当一声摔上了房门。
顾怀抱着换洗衣服走进厕所,打开淋雨。
他仰着头,任凭刺骨的凉水浇打在自己哆嗦的单薄身体上,混杂着温热的眼泪,划过他僵硬地浅笑着的嘴角。
“顾怀!”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刚结束,顾怀就看见岳既明和王浩正站在教室门口招呼着自己。
“阿嚏……我不是说我感冒了,不让你们等我了吗?”顾怀打了个喷嚏,没好气地说道。
“这不是给你发短信也不回,想你了嘛。感冒咋的了,我俩又不怕传染。”王浩搂着顾怀的肩膀,亲切地说道。
“真是好久不见了,走,咱们出去吃拉面去。”岳既明也轻轻拍了拍顾怀的肩膀。
“先把手放下来,压得我怪疼的。”顾怀抖了抖双肩,厌恶地摆脱了王浩。留下一脸茫然的岳既明和王浩面面相觑。
“看来你这几天没见,王老板又长胖了不少。”岳既明对王浩眨了眨眼睛,试图用插科打诨打破这尴尬的重逢,王浩也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心领神会。
“还不是都得怪岳总的零食太好吃。”
就这样,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推着面无表情的顾怀走进了校外商场里的日本拉面店中。
“三碗招牌,谢谢。”王浩招呼来服务员,付了三碗拉面的餐钱。
“真TM抠门,一碗就想打发我?”岳既明冲着王浩竖了个中指。
“老子要减肥,你也得跟着老子一起。”王浩也不甘示弱地回敬了同样的手势。
“我TM又不胖,减个屁肥,不如放学一起去跟我锻炼。”
“别吵吵,再吵吵你就一碗都别吃了,全给顾怀吃,你看看我们顾怀都瘦成啥样了。”
二人同时看向一言不发的顾怀,尽管顾怀现在身高的差距和他们比没有那么悬殊了,但皮包骨头的瘦弱身材依旧让人不免心下生怜。顾怀扭过头,用餐巾纸捂住口鼻,打了个喷嚏,然后抬起头,用漠然的目光扫过他的朋友们:
“没有我的时候,你们不是也玩的挺好的吗?”
岳既明皱皱眉,然后一只手抚上顾怀的额头:“兄弟,烧傻了?说啥呢?”
顾怀支开他的手,冷笑道:“我们三个人走在一起的时候,我永远像那个多余的,看起来和你们俩格格不入。一起吃饭的时候,永远是你们两个面对面坐着,我坐在边上。就连玩游戏的时候,我也是最菜的那个。这几天我不在,你们俩不也过得挺开心,何必非要带上我这个累赘呢?”
“你说TM啥呢?”王浩一声大吼,吸引来了不少食客的目光。
“兄弟,你怎么会这么想?”岳既明白了王浩一眼,低声对顾怀说道,“咱们这么坐不是因为对面那胖子太肥了不想和他并排挤着吗?玩游戏你也不菜啊,你只是玩的少。我们这几天可想你了,你要是再不出现我和那个傻逼非得打起来不可。”
“要不是我妈给你们家长打电话,你们也不会来找我吧。”顾怀依旧绷着脸,回避着他的朋友们的目光。
“对,你妈妈确实打电话来了,”岳既明看了王浩一样,坦然地承认了,“说你最近沉迷游戏影响了学习,让我们问问你怎么回事。我们也知道你之前不是因为感冒没来学校,而是中午一直吃泡面和零食,不愿意出来见我们。你自己不说,我们尊重你,不强迫你说出来,但这不代表我们不想你,不把你当好兄弟。我岳既明这么怕麻烦的一个人,绝对不会和不喜欢的人当朋友。”
“是啊,兄弟,你最近到底怎么了,跟我们说说呗。”
顾怀咬住了嘴唇,脸上的表情也缓和了起来,但并没有回话。
“是不是魔兽玩太累了!我给你找个代练帮你养着号呗,等暑假有空了再玩?”岳既明小心地试探着。
“我要是能去你们班就好了。”顾怀突然没头没脑地蹦出来了这样的一句话。
“那可太好了,省得中午拖堂互相等了。咋了,难道你在班里被人欺负了?”王浩关切地问道。
顾怀刚想开口,却被端上三碗热气腾腾的拉面的服务员打断了:“您好,您的三碗招牌拉面来了,慢用。”
道谢并接过拉面后,顾怀又改变了主意,只是轻描淡写地回答道:“我不喜欢我们班里那种只看重学习的氛围,从老师到同学都像疯了一样,几个破分儿至于吗?”
“嗨,这天底下所有老师都是看成绩说话的。你看我们岳总,上课经常睡觉,作业也经常不写,看着可潇洒,但他周六日在家学习学得可认真了。”
“考试没意思,比分数没意思,写作业没意思,但是学习本身还是有意思的。不过说起学习这事儿,咱俩也就半斤八两吧。”岳既明满不在乎道。
“我上课可不睡觉,谁跟你似的,吃的跟猪似的,睡得也跟猪似的,老师点你名都叫不醒你。”
“那你快再给我来一碗,我没吃饱。”
“我也没吃饱。”也许正是发育迅猛的时期,顾怀也胃口大增。
“那我也不减肥了,再陪你们吃一碗得了。不过顾怀兄弟,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可别忍着,让老子找人把他们揍一顿就老实了。”
顾怀相信,他如果说出事实,他的两位朋友一定会为了他和陈子诚等人拼命,但打群架行为在燕市一中是不可饶恕的大过,他不想让他的朋友们因为自己的事情被学校记过处分,甚至劝退开除。无论是靠着关系,还是凭借自身实力,想必他的两位朋友也是费了很大一番周折才成为了燕市一中的学生,他不能让自己的这点小事,断送好友们的前程。
“你们想多了,我就是最近心情不太好罢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说不清是无奈还是释然的微笑。
十二
顾怀生病了,开始以为是感冒,母亲也没多过问,只让他在家休息休息,养好身体再回学校上课。但过了一周,他依旧低烧不退,还多了个心口痛的毛病。这下顾怀的母亲着急了,害怕儿子的身体出了白血病等大问题,连忙联系了大夫办理了住院,对他进行了全方位的检查。
抽了十几管血,做了电图,超声,核磁和各种他记不住名字的检查,都没有发现任何大的病变。
就连顾怀也着急了,他害怕这一个多月的时间落下了太多功课,回去又要花大量精力补上。幸好刚换了iPhone的叶思琪体贴地给他总结记录了每天老师讲课的进度,顾怀每天在病床上学一会儿习,玩一会儿PSP,日子过得也算充实。
一番折腾后,医生依然无法找到顾怀的病因,但由于医院的床位没有那么宽裕,只好让他回学校继续上课,进一步观察观察情况,再做出下一步的诊断。
顾怀回到了燕市一中,远离了那弥漫着消毒水味道的死气沉沉的医院,他却一点也没有感到开心。
“筷子回来啦!你走了这么久饺子独守空闺可寂寞了。”陈子诚在他的座位上狡黠地打望着顾怀,其他同学们则发出一阵窃笑。
顾怀没有看他,径直走向他那如同垃圾场般的座位,默默得收拾起桌斗里塞满的零食包装,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小山一般高的空卷子,和其他难以辨别的脏东西。他的同桌颜雨濛,仿佛没有看见他的到来,还是像往常一样,一脸阴郁地埋头写着作业。
他上课学习,下课还是学习,除了中午时间摆上一副笑脸和朋友们吃个午饭,其他所有的在燕市一中的时间都用来学习,往往到了还不到放学时间,他一天的作业就已经写完。有人抢他的笔袋,他就不带笔袋;有人往他水杯里灌不明液体,他就不喝水;有人趁他上厕所把他往女厕所推,他就不上厕所;有人想玩锯人游戏,他就尽量减少一个人站在开阔场地的时间。
他也不是那个羞涩小男孩了——他完全不再顾忌和颜雨濛说话:看到她卡在某道问题,他会主动向她讲解;她漏掉了哪条要点,他会提醒她补上。尽管大多数时候颜雨濛还是没有任何回应,但他偶尔也能收到一两句轻到几乎无法辨别的“谢谢”。很多无聊的人在他耳边说他和颜雨濛的闲话,他只是面无表情地当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久而久之,陈子诚等人大概也觉得欺负他这样的受害人没有意思,就不再搭理他。整个班里除了不在乎别人眼光的叶思琪,和私下里觉得对不起他的陆家豪,没有人关注他的动作,没有人和他说话,只当班里多出来了一个空座位,和一个和颜雨濛有“绯闻”的透明人。
顾怀并不在乎,甚至有些欣慰他再也不用和这些人打交道了。至少他还有岳既明和王浩这两个好朋友,只要他一起身,他必定径直向六班走去,在岳既明、王浩和他们六班的朋友们面前,他那些欺软怕硬的同班同学们乖得就像见了牧羊犬的绵羊。
可颜雨濛就不一样了。
她没有朋友。就连班里的女生也怕遭到“不合群”的指控而对她退避三舍,更别提和她结伴成为一起吃饭、一起买水、一起聊天写作业的好朋友。叶思琪自然不介意和她说话,但是叶思琪有那么多玩得更加要好的朋友,怎么会有那么多精力用来关心这个阴晴不定的可怜姑娘呢?
虽然班里的同学们以“忽略”的方式放过了顾怀,但是他们依旧像躲避瘟神一样提防着“母夜叉”的到来,若是体育课做游戏等环节哪个人“不慎”与颜雨濛有了身体接触,那这一天所有同学都会自动与这个人保持一米以外的距离。后来,颜雨濛的家长干脆以身体不适为由,为她申请了免体,自愿放弃了中考体育的12分,结合她的成绩,这也基本上等同于放弃了通过中考途径进入燕市一中高中部的机会。
十三
随着学习任务的加剧,时间过得飞快,一晃儿就到了初三。
因为学习的压力,王浩吃了太多的解压零食又胖了一圈,而岳既明也随着度数的发展不得不戴上他认为非常丑陋的黑框眼镜。
顾怀早已戒掉了网游,把几乎所有时间扑在学习上,当然,他的成绩也稳定保持在了班级靠前的正常水平。他现在唯一的娱乐,就是《三国杀》这款卡牌游戏。每天靠着手机中的《三国杀》游戏,撑过他听得昏昏欲睡的复习课,班主任滔滔不绝讲着废话的班会课,和与他无关的错题课。彼时,《三国杀》在整个班级里极为盛行,同学们往往趁着老师不在班里的时间飞快地掏出一盒众筹购买的卡牌,聚在后排来上一两局。但和大部分卡牌游戏一样,《三国杀》也是在熟人玩家越多的情况下越能享受到此中的乐趣,而并不是所有时间都能凑齐八个水平熟知规则且水平差不多的人一起玩。
这时候,刘翼就想到了顾怀。每当缺玩家时,他就会跑到顾怀身边问他要不要加入他们的战局。开始,顾怀当然只是冷漠地摇头,但随着组局次数愈加频繁,很多同学都以一种“诚恳”的态度邀请顾怀参战——就好像不久之前那些踩他的书,往他杯子里吐痰,袭击他的隐私部位的事情都从未发生过一般。当陆家豪来邀请他时,顾怀没有再拒绝,而是加入了那些他从未想过还会再有交集的男生,一起认真地打完了一把《三国杀》。
由于他对游戏的理解不错,懂得合作,输了也不会对队友横加指责,渐渐地,越来越多的同学们喜欢叫上顾怀一起打牌。尽管他们还是叫他“筷子”,但没有人再欺负他,也没有人把他当作透明人了。他们会叫顾怀一起去上实验课,一起去小卖部买水,甚至会邀请他一起吃饭,就好像他一直是他们的一员一般。
这下,颜雨濛又成为了班里唯一一个被嘲弄和疏远的人。他们用一种刻意压低但并不在乎本人能否听见的声音,嘲笑颜雨濛蠢,一天到晚低头学习,动不动就去办公室找老师问问题,最后还考那么点分。他们不再针对顾怀,但却将每一个排队时排在颜雨濛身边的同学“贬低”为颜雨濛的追求者,以“某某人想吃饺子了”为话题编造各种不堪入耳的下流言论。
叶思琪的生日临近,她几乎邀请了班里的所有人,包括和她早已冰释前嫌的刘翼,当然也包括颜雨濛。生日宴会的地点是燕市一中附近的一家西餐自助,叶思琪与众人约定放学后自行前往餐厅,六点在餐厅里碰面。
叶思琪邀请颜雨濛时,她微笑着答应了,顾怀和叶思琪也为她能展露出许久不见的笑颜感到一阵欣慰。可生日宴当天,餐厅里却不见她的踪影。叶思琪、顾怀与陆家豪在餐厅门口轮番张望,生怕她迷路找不到进来的方向。三人也给她打了许多电话,但传到他们耳朵里的只有机械的“嘀嘀嘀”声。最后叶思琪实在担心,怕她在路上出了意外,给班主任打去了电话希望联系颜雨濛的父母。班主任十分焦急地挂断电话,没过多久,却风轻云淡地回拨了回来:
“她没事,她妈妈说她已经安全到家了。”
十四
顾怀已经不再是被欺凌的对象,可他并没有真正开心。
其实,从很早以前,顾怀身体里的某些东西就已经悄然发生了转变。
一开始,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样的感觉。
周末晚上,坐着母亲的车一家人出去吃饭时,只要路过燕市一中的大门,他的每根寒毛都会像受惊的猫咪一般炸立起来,心脏伴随着一阵绞痛“咚咚”地狂跳不止。
后来,他开始恐惧阴天,恐惧夜晚,恐惧黑暗,恐惧睡眠。
以前的周末,他喜欢在一顿美味的午餐后舒舒服服地睡一个自然醒的午觉,而现在,他会在各式各样的噩梦中喘着粗气惊醒,坐在被厚重的遮光窗帘封闭地不分昼夜的房间里,想哭,却无论如何都挤不出一滴眼泪。情绪抽丝剥茧般地离开了他的身体,他感到自己已经不是一个人类,而是一具会微笑的行尸走肉,填满这具外壳的,是无尽的空虚。
他想到死。
是的,他早就想到过死,在那段最阴暗的时光里,他厌恶了周围的一切,憎恨周围的每一个人。
他恨母亲,恨忙碌的母亲从未认真听过他对班里歪风邪气的抱怨。
他恨朋友,恨优秀的朋友们整日带着无忧无虑的淡然,在他面前谈笑风生。
他恨老师,恨功利的老师们只要保住了那个叫平均分的数字,就对学生间的欺凌与迫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恨同学,恨冷酷的同学们在家长老师甚至所有外人面前都是人中龙凤,却能为了自己的开心或合群,抱团欺负一位共同生活学习了两年的同窗。
那段时间,他暴躁,压抑,像一座积蓄着恶意的活火山。
长辈的一句絮叨,朋友的一句玩笑,老师的一句批评,就能挑动他的恶念,勾起他的杀意。
他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危险的怪物,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而是用最后的理智压抑着自己的戾气。
老师约谈他的母亲的那一晚,他呆站在书房,耳中母亲的责骂声却越来越远。
他感到他的灵魂离开了身体。他感到了自由的召唤。那晚,他异常平静。
他冲了个冷水澡,去厨房包起剔骨的尖刀,小心翼翼地放进了书包。
他想象着放学时,站在门口,掏出这把锋利的刀刃——杀一个不亏,杀两个稳赚,如果可以的话还想拿馒头蘸着他们的鲜血舔一舔。
然后再把这把刀插入自己的胸膛。
他甚至久违地感到了快乐。
解脱的快乐。
可那天中午,与他的朋友们的那顿拉面,唤醒了他最后的良知。
他,顾怀,是一个好人。
在爷爷奶奶家长大的顾怀,从小就是个博闻强记的聪明孩子。他永远也忘不掉从牙牙学语就开始背诵的《三字经》里的第一句话:
“人之初,性本善。”
他记得第一次和岳既明义愤填膺地谈起同学们欺负颜雨濛的恶劣行径时,岳既明无奈地摇了摇头。
“善良是一个人最大的把柄,但善良也是最强大的力量。”
岳既明想做一个艺术品般的游戏。
王浩想开一家人来人往的酒吧。
顾怀想当一个善良的人。
他们都是一样努力的孩子。
十五
顾怀总是莫名其妙的感到疲惫,乏力,空虚乃至厌世。
这种情况,在他被班里的同学接纳后,并没有如期待中的好转,甚至有急转直下的趋势。
他总是在灵魂深处一遍遍地拷问自己,为什么自己只是在学习上帮助颜雨濛,而不是在其他人叫她“母夜叉”时站出来拦在她身前。在他也是受害对象时,他多少还能帮颜雨濛分担一部分恶意。可现在,尽管他和叶思琪还是班里对颜雨濛最好的人,但他感到自己已经背叛了颜雨濛,加入了那群嘴脸狰狞的加害者。
可他也真的没有精力替这个算不上朋友的小姑娘反抗了。
他总是感到体力不支,就好像生命力被从体内用高压气泵抽干了一般,严重时连张口说话都感到困难。还有随时可能到来的不明原因心悸,痛起来时整个人恨不得捂着胸口躺在地上打滚。
“我好像已经完全感受不到快乐了。”顾怀吃着原本最喜爱的涮羊肉火锅,却对他的两个朋友吐露了这样的心声。
“我们把你当兄弟,你也别再瞒着我们了。从头说出来吧,说出来你也能好受点。”
顾怀的身体颤了颤,哽咽着,却没有眼泪流出。他把一切来龙去脉都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岳既明和王浩,三人一起陷入了沉默。锅里的冬瓜煮到化,都没有一个人去夹。
“我真的撑不下去了。”随着一个深呼吸,顾怀开了口。
“兄弟,你可能是得了抑郁症。”岳既明严肃地提出了这个让其他二人感到陌生而遥远的名词。
“卧槽,真的假的?你可别吓唬顾怀。”
“是啊,我只是个初中生……”
“我是认真的,你最好去医院检查一下。如果你不想让你家人知道,我可以让我妈带你去。”
“我……”
“顾怀,虽然我不知道岳总说的抑郁症是怎么回事,但是我知道他这么严肃的时候不多。你去检查一下没坏处。”
“……好。”
“又不是确诊了,别急着担心,”岳既明举起了筷子,“先吃!火锅又没做错什么,再不吃一会儿全化里面了。”
“呵,天大地大,都比不上岳总吃饭事大,”王浩说着,又抄起一盘羊肉倒进锅中,“顾怀,胃口不好也得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啥样了?我们俩可能没法体会你的心情,但带你吃点好吃的,把你养得胖乎点,我们还是做得到的。”
尽管顾怀的悲观心境并没有因为几片羊肉和一番倾诉扭转,但他那烦恼郁结的心却敞亮了起来。有些黑暗只能一个人走出来,而朋友所能做的只是像往常一样陪在身旁,就像小路旁忽明忽暗的灯光,昏暗却能为人带来希望。
精神病专科医院的候诊区人满为患。有些人看起来就受到明显的精神障碍折磨,嘴歪眼斜,甚是骇人;有些人面无表情,眼中死气沉沉,冷漠的目光涣散地扫视着大厅;而更多人,就像顾怀一样,看起来与常人无异,甚至脸上还挂着礼貌的微笑。前来就诊的青少年也不少,排在他前面的,就是一个看起来与顾怀岁数相当的小姑娘。
小姑娘的父亲牵着满脸泪水的女儿出来后,顾怀的母亲挽起儿子的胳膊,一起走进了那间诊室,可医生询问完基本情况后,却让母亲先回避,自己要和顾怀单独在这个小诊室聊聊天。
与其说是诊室,对顾怀而言,那倒更像一间忏悔室。自己就像临行前的犯人,而坐在他对面耐心倾听着的医生则像位和蔼的牧师。
他不记得自己都说了什么,只记得他说了很多,很多。
他被安排去填写测试量表时,医生还在诊室内与他的母亲继续谈话。
他被确诊为中度抑郁,一脸凝重的母亲拿着医生给他开好的药物回了家,可到家细细阅读说明书,却发现副作用一栏赫然写着“提高自杀风险”。
“别吃了吧,吃完再自杀了怎么办?你有这么严重需要吃药吗?”母亲仍然不愿相信自己聪明懂事的儿子,经过和医生半个小时的交谈和几张薄薄的量表,就被打上了抑郁症的烙印。
精神病,这个几天前还离他们母子俩如此遥远的陌生词汇,让她一时间无法接受。在她的认知里,精神病人只限于那些疯人院里颠三倒四的疯子,流着口水的傻子,和美国电影里的变态杀人狂。
顾怀也是一样,他害怕药物会改变他的思维,害怕说明书里那些骇人的副作用,害怕他会变得不像他自己,更害怕药物会影响他的中考。
“我也觉得没有那么严重,还是不吃了吧。”
“再坚持一下吧,还有两个多月就中考了。”
十六
终于到了最后冲刺的时刻。
紧张忙碌的复习,一张接一张的试卷,让顾怀根本无暇在意自己情绪上的问题,更不要说同桌颜雨濛的境况。
事实上,由于所有人的时间都被学业压缩到了极限,也没有那么多人愿意腾出精力欺负这个可怜的姑娘了。
中考的那几天,顾怀的母亲专门向单位请了假。中午,他在母亲的车上吃好了从保温盒拿出的营养午餐,睡了个午觉,喝了喝醒神的绿茶,才在母亲的祝福下踏入下午的考场。
公布分数的前一天晚上,顾怀紧张的几乎一整晚都没有睡着,直到他颤抖着双手登录教委的网站,输入他的身份信息,点击查看按钮后,才松了一口气——
顾怀成绩优异,远超往年燕市一中高中部的录取分数线。
他想赶快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他的好友们,可又怕他们那边出了什么差错。正犹豫着如何开口,就接到了王浩的电话:“兄弟,你查了吗?”
听他轻快的语气,顾怀也放下了心:“我应该没问题。”
“我就知道你没问题!我也是!”
“岳总呢?”
“我刚给他打电话,那懒猪还没睡醒呢。他说他这就去查。”
“不过岳总也不在乎了,他不是已经决定要去国际部了吗?”
“那个英国佬,可是立志要当国际部里中考最高分的。”
“考完了一下变得这么闲,好不适应,还有点空虚。”
“空虚个屁啊,走,哥带你求生之路去。”
顾怀笑了笑,爽快地答应了。
母亲春风满面地为顾怀端出了他最爱吃的葱爆羊肉和清蒸鲈鱼,还打开了一瓶啤酒,给顾怀也倒上了半杯。
“来,庆祝我的宝贝儿子大获全胜!干杯!”母亲显然十分开心,主动碰了碰顾怀呆呆地攥在手里的玻璃杯,一饮而尽。
“妈,我想上国际部。”顾怀放下酒杯,突然提出了这个令母亲匪夷所思的要求。
“你开什么玩笑呢?费这么大劲考上本部了,上什么国际部?比你现在低个五十分都能上国际部吧?那都什么孩子啊,能好好学习?”说道愤怒处,母亲“啪”地一下把手中的筷子掷在了桌子上。
“妈,岳既明也要去国际部,他也不是不学习的孩子——”
“他爸一直在英国,他早晚也得过去。你们以后还是在一个校园,你去国际部找他玩就行了。”
“不是因为岳既明去我才去,是我自己想去。这样的三年,我不想再重新过一遍了——”
“怎么会是重新过一遍?高中重新分班了,新同学你见都没见就说不喜欢?”
“那我能不能不参加分班考试,我想在普通班,行吗?”顾怀低着头,不敢直视母亲的眼睛。
“不行。”母亲斩钉截铁地低声道。
“妈,我求您了,我不想去——”
“我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知道为什么整个燕市的学生和家长都挤破了头想进燕市一中,不就是为了实验班的师资,你只要保持在年级前两百名,想去哪个大学你随便挑。在普通班,和那些特长生、关系户一起,进度能一样吗?你能竞争得过实验班的学生吗?”母亲歇斯底里地冲他大吼着,自从被班主任请到学校的那天后,顾怀还从未见过这么愤怒的母亲。
“那我就去个差点的大学怎么了?”顾怀也不甘示弱。
“怎么了?你知不知道去最好的大学和普通大学的差别比没上大学和上大学的还大?起点都不一样,你以后就和那些名校的学生们走上两条完全不同的路了!你这辈子就毁了!”
久违的怒意又在顾怀的心中翻滚了起来,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座即将决堤的大坝,他想炸裂开来,想把心肺肠肚都从自己的身体里掏出来。“以后”,这个词听起来是那么的可怖,同时又那么的残忍。他咬住颤抖的嘴唇,喘着粗气,努力不让到嘴边的脏话脱口而出。可顾怀的妈妈并没有察觉。
“你不用再提这件事了,我不可能同意的,你最少也必须考到第三实验班。你也别跟岳既明比了,咱们家没有那么多钱。想出国可以,考上燕大以后,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我吃饱了。”顾怀撂下碗筷,走进自己的房间。
“回来,我这费半天劲给你弄的鱼,你就吃这两口?”
“不想吃了。”他咔嚓地一声锁上了房门。
“顾怀!你给我出来!”
母亲在外面掰着门把手,尖声怒骂道,可顾怀只是戴上了耳机,打开了他最爱的萨特的《玄秘曲》,把音量调到最大。
很奇怪,一个人在阴郁的时候,反而更喜欢听些静谧而空灵的小调,尽管那往往会放大自己的悲伤。
他打开浏览器,搜索历史里写满了“死亡”。
十七
顾怀不想死。
不是说他不想死。每一时,每一刻,他都会想到死。
用一个不太恰当的比喻,厌世的念头于顾怀,就好像电脑系统里的空闲进程。如果别的进程在全力运转,空闲进程就会被压缩至零,可一旦别的进程被关闭,终结生命的想法就会占据他所有的意识。
中考前的忙碌学习,加上盼望中考结束的希望,让他勉强克制住了耳畔那来自地狱深处的恶魔的低语,可随着中考的结束,对希望的期待消失了,对死亡的向往却与日俱增。
暴躁混合着悲伤,像一群漫天飞舞的蝗虫一般,在他的脑中嗡嗡作响。他好想抓破自己的头皮,把里面那些杂念都一根一根地挑出来——可他不行。
痛苦是无法剪短的,他只能选择挣扎,或是长眠。
可他不想死。
他知道,他是母亲唯一剩下的亲人,如果他死了,他也就剥夺了母亲生活的希望。
他的朋友们呢,如果他死了,他们一定会自责,一定会为他难过。
而那些他真正恨着的人,谁又会为了他顾怀的死落一滴眼泪呢?
自杀是一种懦弱的行为,因为自杀的本质是为了自己的解脱,伤害那些真正深爱着自己的人。
顾怀想当一个善良的人,他不想死。
十八
昨天晚上忘记拉上窗帘了。
比起生物钟,顾怀更像是被清晨的阳光唤醒。窗外的蝉鸣,鸟鸣,与楼下小孩子奔跑嬉戏的欢笑声,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妙。
他却觉得与这个美好的世界格格不入。
无名的怒火在体内抓心挠肝地翻涌,房间里的一切东西仿佛都在向他狰狞地怪笑。
他想砸烂周围的一切,像后羿一样射下这刺眼的太阳,再抹杀一切活物,消除刺耳的噪声。
他拿起了床头柜上那盒已经见了底的药,挤出一片,吞了下去。
这是他偷偷吃药的第二十七天了。
那天晚上,他只是把药物当成了最后一根救命的稻草。
起初的几天,他的心情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好转,甚至还伴着晕眩与呕吐感。
可一周之后,那种近一年来无时无刻不萦绕在他脑中的对死亡的渴望,竟然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殆尽。他变得浑身充满活力与快乐,甚至觉得这个世界的色彩都比原先明亮。他高兴极了,白天约着他的朋友们锻炼、打游戏,晚上则帮着母亲做家务、为分班考试做准备,他感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台不需要睡眠的永动机。
“这才是活着的感觉吧!”
看着顾怀发自内心的笑容,朋友们和母亲也为他的转变感到欣慰。
可好景不长。
一切都是从叶思琪的那条短信开始:“咱们班同学后天晚上准备在学校门口那家烤串聚餐,你来不来?”
顾怀第一反应是拒绝,可他的母亲却抱着相反的意见:“你的这些同学以后都是社会上的精英,去吃吧,跟他们搞好关系,以后都是人脉。”
可踏进烧烤店的那一刻,看到那群熟悉的恶魔的那一刻,听到他们热情地招呼着“筷子”的那一刻,顾怀突然感觉心脏里的一道透明的屏障破碎了,碎成尖利的残渣,刺在他身体内的每一个角落。他紧咬住下唇,紧握住双拳,却依旧无法止住头顶的冷汗、粗重的喘息与身体的颤抖。
“筷子来啦?”陈子诚呼唤到。
别他妈叫我筷子,傻逼。
“筷子来杀吗?七等一!”刘翼问道。
杀你妈了个逼,老子该杀的是你们。
“颜雨濛没来啊?”“没考上,没脸来了呗。”两个女生小声议论道。
闭上你们的狗嘴,臭婊子们。
“顾怀,怎么啦?”顾怀第一眼,竟没有认出眼前这个化着淡妆,身材曼妙的漂亮姑娘,是脱下臃肿的校服后的叶思琪。
“我一会儿有事,就来看看你们就得走了。”顾怀礼貌地回应道。
“别呀,玩一局再走嘛。”男生们失望地嚷道。
顾怀眯起眼睛,嘴角夸张地上扬着:“下次吧,下次一定。”
初期,顾怀还能压抑自己体内的恶意,可没过多久,他变成了一个一碰就炸的火药桶。
他体内有无限的精力无法释放,每次睡眠都会在短暂的噩梦中喘着粗气惊醒,可他却只想一个人,安静地躲在一个无人打扰的世界。因为,一声噪音,一句闲话,一点干扰,都会让他怒火中烧。
“儿子,吃饭啦!”“别烦我!”
“兄弟,来打游戏啊?”“我他妈复习呢,非得打电话?”
“都他妈离我远点!”
他甚至想杀死每一个闯入自己的世界的入侵者。
他之前看到过一句话,“一个人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可怕的呢?”。
写这句话的人一定没有体验过绝望。
那种浑身瘙痒却无法抓挠的绝望。
那种看着自己逐渐变成一个陌生人却无法阻止的绝望。
那种即将成为狂躁与戾气的傀儡的绝望。
顾怀想当一个善良的人,尽管受到抑郁的折磨,但即使为了母亲与朋友们的幸福,他也想竭尽全力地坚持着活下去。
可他清楚地知道,他早晚有一天会重新抄起那把尖刀,亲手伤害那些自己最爱的人。
顾怀打开卧室阳台的窗户,让夏日的风吹过他的肩膀。
十九
“对不起,在他们欺负你的时候,我没有及时为你站出来。你还记得报到那天吗?那天你是第一个和我打招呼的同学。那时在你的脸上,我看见了世界上最美的笑颜。是他们配不上这个美丽的世界和可爱的你。顾怀。”
我点击了发送。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孝顺的儿子,也算不上一个有趣的朋友。
更没有成为一个善良的人。
对不起。
[顾怀最后编辑于2011年8月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