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

伴随着急剧的心跳加速,艾里克•希尔怀特从悠长的梦境中惊醒。

这位从长眠中苏醒的年轻男子一时间还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他努力平复着自己那快要蹦出胸膛的”咚咚”心跳,可早先那场亦真亦幻的长梦,却像一捧奔流中的溪水,从他的指间溜走,消失地无影无踪。朦胧中,只听得不远处,有位男子在温柔地呼唤他。隐约间让艾里克想起降神节期间北城家家户户挂在窗外的风铃,清灵而神圣地在初春的晚风中摇曳。

“之前多有得罪,比沃塔陛下——不,希尔怀特先生。”

尽管艾里克•希尔怀特现在头痛欲裂,却仍是用酸痛的四肢艰难地撑起僵硬的身体,睁开了沉重的双眼。整个世界伴随着疼痛与晕眩,朦胧地扭曲着。

灯光有些昏暗,艾里克无法分辨出身处何地,目光却立刻被站在他床前的一瘦一壮的两位高个子男子吸引。

左手边那位披着金色及腰长发的圣精灵,那纤瘦而修长的身形,高傲而清澈的翠绿色双眼,分明是伊斯诺尔•风语者。艾里克自小就认识这位来自北城东面的栖云镇的风神圣殿的大祭司,在他模糊的童年记忆中,他曾不止一次随记不清面貌与姓名的长辈前往圣殿参拜。他永远忘不了大祭司那一袭庄严的白色天鹅绒长袍与圣洁的如瀑长发,在穿透圣殿的彩色玻璃穹顶的阳光的照映下,熠熠发光。就这样,那时幼小的艾里克,对圣殿祭坛上的大祭司风语者怀着敬畏与崇拜的交织心情,同成千上万的北地居民一样,成为了风神大人忠实的信众。

圣精灵大祭司伊斯诺尔•风语者身边,则是一位高大的深色皮肤的男人。考虑到他火红的双眸,额头上突起的两支坚硬的弯角,披风下粗长的微微摇摆着的箭形黑色长尾,与浑身散发着的凶恶煞气,更应该称他为恶魔。艾里克在传言和画作中见过,他就是被世人称为苏希诺伊德的魔王。在坊间流传的故事中,苏希诺伊德所至之处乌云蔽日,阴气弥漫,各路妖魔鬼怪应召而来,烧杀淫掠,无恶不作,所过之地寸草不留。更有传闻道: 苏希诺伊德喜欢泡在酒中沐浴,他会让村里人搬出所有美酒倒入被抽光湖水的池中,如果酒填不满池子,就将人放血直至血填满酒池;喜欢用僵死的毒蛇,从男人的下身进去,穿过五脏六腑从嘴部出来,串成肉串烤着与手下爪牙食用。每个北地的调皮小孩幼时都会在”恐怖的苏希诺伊德”的离奇故事中,被吓唬着长大。

神圣的风神的大祭司与臭名昭著的恶魔为什么会一起站在他面前?我又是为什么躺在这张床上?我在哪儿?我……是谁?

艾里克试图从过去的零星回忆里翻找出点线索,可是剧烈的头痛让他不得不打消了这个念头——他完全忘记了此前在他身上发生了什么。而显然,他眼前的这对奇妙的组合也并不打算主动向他解释清楚当下的状况。

“我为什么在这儿…这里是……”自艾里克醒来周围一直有一股若隐若现的熟悉的气味,他猛地反应过来,这俨然是他从小生活的希尔怀特城堡的味道。来自城堡塔楼顶部那古老的炼金植物温室散发出的混杂的植物气息,夹杂着家具与墙壁的淡淡霉味,弥漫在整个古堡。

那是家的气息。

家?

在艾里克混沌的记忆中,和家这个亲切的字眼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还有另一种味道: 一种淡淡的,令人陶醉的,鲜花与果木的芳香。不同于眼前这座昏暗潮湿的古堡,回忆起那种清雅芳香时他脑子晃过的是湛蓝的晴空,象牙雕塑,织锦窗帘与大理石地砖。

“欢迎从地狱回来。”恶魔张开口,低哑的声音像擂鼓一般,每个字都沉重地敲击在艾里克的胸口,伴随着声音传来的压迫感,似乎要将艾里克吞噬,扯碎。这个北方大陆家喻户晓的乖戾残暴的魔鬼,此刻就站在离他不到三步的床前,如炬的红目下那难以揣度的微笑令艾里克沿着脊背蹿起一股寒意。

顾不得扭头时撕裂般的头痛,艾里克近乎哀求地向恶魔旁边的伊斯诺尔•风语者投去求助的目光。自他出生以来,这位寡言的圣精灵就在栖云镇的风神圣殿担任最高祭司。对艾里克来讲,风语者大人是如同风神大人的使者一般的神圣存在,这位圣精灵的在场,让他对恶魔苏希诺伊德的恐惧稍稍有所缓解。

“别怕。”大祭司嘴角微微上扬,用清澈的声音温柔地安慰着眼前这个还未完全从昏迷中恢复的年轻人,继而又叹了口气,转身看了看他身旁怪笑着的恶魔,以一种冷冰冰的口吻命令道:”别吓唬他。”

风语者话音刚落,那个棕色皮肤,血红色瞳孔的恶魔身上那股令他难以喘息的压迫气势,在一瞬间突然消散的无影无踪。更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是,在伊斯诺尔•风语者转回头以那高洁的目光审视着自己伤势的瞬间里,那收起气焰的大恶魔,居然像一个偷吃糖果被训斥的小孩子一样,偷偷地对着圣精灵大祭司背后吐了吐舌头。

艾里克还没反应过来刚刚那一幕是怎么回事,风语者先对他开口道:

“陛下,你刚刚从沉睡中醒来,恐怕一时还想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帝国748年,你作为艾里克•希尔怀特,也作为伊莱恩•比沃塔出生。帝国767年,你与某位恶魔做了一场交易,并作为艾里克•希尔怀特死亡。同年,你作为伊莱恩•比沃塔,与某位恶魔签订了契约,从此,你作为艾里克•希尔怀特重新复活,直到皇室中有人发现了你的异样,在帝国773年,由我主持对你进行了一场恶魔审判。”

“与你签订契约的这位恶魔,以收取你们死后的灵魂为代价,帮你们完成了自己的心愿。现在你们的肉身都已消亡,他以死灵法术把艾里克的亡灵唤回了阳界。由于你们共享过艾里克•希尔怀特这同一个身份,灵魂又保存在同一个次元,所以你们的灵魂被一起召唤了出来,合为了一体。所以你现在同时拥有作为艾里克•希尔怀特与伊莱恩•比沃塔的童年记忆。你现在是一个有实体的死灵,并非人类,无法再次死亡,也无法再次被人类触碰。”

“我这么说,能大致明白吗?”

艾里克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大祭司所言的一切似乎真实发生过,又似乎那么遥远与陌生。可他尽搜脑底,却找不到一点关于什么与恶魔的交易的记忆。他只好继续以那迷途的羔羊一般无助的眼神可怜巴巴地望着大祭司风语者。

风语者没有回答,反而是身旁的恶魔从披风下伸出了粗长的黑尾巴,绕到身侧,用箭头状的末端灵巧地解下腰间别着的黑鳞皮袋,抛给了艾里克。

“想起来了吗,小酒保?”

艾里克接过粗糙的黑皮袋子,拧开瓶口,一股甜腻的诱人酒香扑面而来。

“梦酒!”艾里克几乎是脱口而出。那是希尔怀特家族世代侍奉的梦神大人圣殿附近栽种的解忧木结的果子酿出的果酒,也是烛星镇引以为傲的地方特产。

“我确实到访过烛星镇,可是我没有见过什么恶魔,更不记得签订过什么契约。我是梦神大人忠实的仆人,绝对不会与什么恶魔交易。”

艾里克没想到,眼前这个魁梧的恶魔听到这句话,突然哈哈大笑了起来,一把夺过艾里克手中的黑皮酒袋,仰着头咕噜咕噜地喝了一大口。恶魔苏希诺伊德满足地舔了舔顺着嘴角流下的佳酿,看了看艾里克,又看了看眉头微蹙的风语者,笑着说道:

“梦神?本座不就是梦神么!”

艾里克一时没反应过来,呆呆地看着这个语出惊人的陌生恶魔。而风语者也因震惊回过身去,一双清澈的碧目瞪视着身旁的黑衣魔王。

“你说你是梦神?烛星镇的梦神?” 风语者的震惊只持续了瞬间,就转为了轻蔑的狐疑。

“怎么可能……” 艾里克•希尔怀特也附和道。他无论如何也无法把从小到大侍奉的梦神大人,那个美丽而温柔的梦神大人,与眼前这个举止野蛮粗犷的恶魔划上等号。

恶魔没有反驳他们的质疑,尽管脸上得逞的笑容已经帮他做出了回应。他四下看了看,拉了一把没有扶手的旧木椅子,也不顾上面沉积的灰尘与夹角的蛛网,一屁股反坐在椅子上,黑色的长尾巴竖在身后,得意地左右扭摆着。他刚要开口,仿佛又想起来什么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拽过角落的一具软皮沙发,扯下沙发上布满灰尘的罩布,轻轻推到风语者身后,笑眯眯地看着一袭白袍的圣祭司。

风语者白了他一眼,轻轻在身前一挥,一阵清风将这多年不见天日的皮沙发与木椅子吹扫地干干净净。见风语者正了正衣襟,坐进他推来的小沙发里后,恶魔才大步坐回了那吱哑作响的旧木椅子上。

“又到了我最喜欢的讲故事时间。”恶魔抿了一口梦酒,自顾自地说道。稍稍恢复记忆的艾里克虽然有一肚子疑问,但看到风语者没有说什么,也不敢打断眼前这两位深不可测的不速之客。

“很久很久以前,烛星镇还是个没有名字的小渔村。有一个没有双亲的小男孩,他从小就对捕鱼晒网的事没什么兴趣,反而喜欢野花野草,和山洞里奇形怪状的石头。”

“有一天,他追着一只金羽毛的漂亮小鸟在西罗森莱尔森林里乱跑,不小心摔到了一个大坑里。所幸坑里是厚厚的枯草,他除了屁股有点痛也没什么大碍。这个矮个的小冒险家看着光滑的石壁,明白自己肯定不可能原路爬回去了,就向着洞穴深处走去。那个洞穴很是奇怪,很多粗细不等的圆形岔路,洞壁却由他从没见过的光滑又坚硬的石料构成,上面还刻有着斑驳的复杂纹路。他不觉得那是个天然的洞穴,同样也不相信那复杂的石穴是任何人类所为。”

“他兜兜转转,在一条路的尽头发现了一个亮闪闪的红色矿石堆。我没法对你们形容喜欢探险的小男孩那发现宝藏时候雀跃的心情,甚至连找不到回到地面上的路这种可怕的事情也抛之脑后。除了各种各样从没见过的神奇石头,一同被发现的还有一本不知道什么皮纸编成的书。”

“那时候别说我了,整个烛星镇就没有人见过书这种东西——好了,你们从一开始也就知道这个男孩是我了,那我也就不兜圈子了——我当时看着这本花花绿绿画着些神奇的符号和图案的书,觉得很有意思,就抱着这本大书和一包各种各样的稀奇矿石依依不舍地离开了这个藏宝地。”

“后来我不知道走了多久,才又见到了阳光,当时饿的腿都发软了,也没顾得上沿路做标记。我后来再回到西罗森莱尔,怎么都找不到那个神奇的大坑了。”

“我不认识那本书上面的字——当然我那时候什么字都不认识——我后来才知道那是龙语。但是那本书上画着很多形象的的插图,我根据自己的理解,半猜半试着,经过了很多年,最后终于搞出了一块豆子大小的红石头。书上关于这块石头的事,到这里就戛然而止了,我对着它左看右看了好几天,也没研究出到底是个什么用法。”

“我心灰意冷地想,我估计是哪一步做错了,但是又不舍得好多年的心血。我越想越恼,竟然鬼使神差地——一口把那个小红石头吞了下去。”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东西在森之屿被称为诅咒之石,而在人类国家中,它有个更广为人知的名字,’贤者之石’。”

“贤者之石?!就是那个——”艾里克惊得忍不住喊了出来,而这次,优雅地端坐在皮沙发中的圣精灵却没有表示出一点惊讶。

“对,就是那个可以点石成金,长生不老的,传说中的’贤者之石’。”恶魔这次毫不掩饰地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当然,我当时并不知道这个名字。只是觉得不饿也不渴,晚上也不困,身体里仿佛充满了无限的活力。”

“我当时已经二十多岁了,做出这个小石头前也做过不少神奇功效的药水,当时只当这个小石头是个提神的药品,还可惜地觉得这么多年,把那个神秘洞窟中冒死带出来的原料几乎都耗完了,就做出这么个小不点的提神药,还不如误打误撞搞出来的什么隐身药,浮空药之类的有意思。”

“由于我从来不去打渔,皮肤本就比村里其他人白嫩,吃了小石头后不饿也不困,一天天的气色越来越红润,再加上我本身就长得英俊——”

伊斯诺尔冷哼了一声,艾里克也禁不住笑了出来。平心而论,这位淡棕色皮肤的恶魔虽然长着弯角与长尾巴,神情也有些凶恶,但从他健美的身材与俊朗的五官来说,苏希诺伊德完全担得起英俊这个形容。只是这句话从这个恶名远扬的魔王嘴里说出来,不免有些违和。

“当时村里有个编渔网的小姑娘特别喜欢我,总是带着她织的衣服袜子之类的东西,跑到我那简陋的炼金室来看我。虽然我当时心里只有那些花草药石的,但她做衣服的手艺属实不错。因此,尽管我和她始终没有说过几句话,却也不介意她日复一日地带着手织的礼物来’嘘寒问暖’。”

“有一个打渔的小伙子却先看不惯了。有一天,我正兴致勃勃地捣鼓着手里的瓶瓶罐罐,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浑小子突然跑到我面前,嘚吧嘚吧地说了一大堆,说他和那个小姑娘怎样怎样青梅竹马一起长大,他多么多么爱慕她,等等。这个涨红着脸的小崽子有点结巴,但嗓门子还挺嘹亮。只是聒噪也就罢了,但他嚷嚷起来唾沫星子横飞,我眼看着那些秽物直直地飞进了我宝贝的的药水罐子——”

“我忍无可忍,就回了他一句,’关我屁事’。” 说到这里,苏希诺伊德无奈地耸了耸肩,伊斯诺尔则苦笑着摇了摇头。

“那个小崽种当场就怒了,用他那把破鱼叉对着我哗哗哗捅了三个血窟窿。我在剧痛中仰面倒在了地上,他也反应过来自己杀了人,吓得扔掉鱼叉就溜没了影。尽管我可以清楚地意识胸口异样的空洞,却没有任何死亡的冰冷感觉,反而感到身体在发热,之前流血的伤口处在不断愈合。”

“结合之前身体的一些变化,我隐约猜出了那块神奇的小红石头的作用。当然,被杀一次还是挺疼的,我就收拾起了我的宝贝——还有那本花花绿绿的炼金书——带着它们,向东一路走,穿过西罗森莱尔森林,一路经过那时候还是个小镇子的北城,到了栖云镇。那些圣殿里的高鼻子尖耳朵的精灵们看到我是个乡下来的人类小子,根本连看都不看我一眼。我虽然和他们搭不上话,但是时间长了还是得知了这片大陆的南方有一个常青的古老岛屿。”

“我想着都走到这了,不如再走远一点,而且如果真的有这么一个岛,岛上肯定有很多没见过的植物动物,说不定能做出什么更有意思的东西。于是我又一路向南,翻山越岭到了现在望帆镇所在的地方。那天天气晴朗,我居然隐隐约约地隔着海看到了对面的陆地。”

“那是个比烛星镇还破败的穷渔村,几乎找不到一间不漏雨的房子。我用一瓶再生药水,向一个扭断了腰的老渔民换了一艘破木船,一路向南划过去。那陆地看着近,划起来可真远。半路上,突然狂风骤起,打翻了那可怜的小木船。我心一横,反正也死不了,仗着浑身的蛮劲儿,就驮着那包宝贝直接向着远在天边的大陆游了过去。”

“那贤者之石实在是个好东西,我一路游到森之屿后居然还能精神抖擞地去探险。几天后,我找到了一个精灵的部落,虽说居民不多,但他们一座座的木房子却漂亮精美得一点不输现在的烛星镇。我有了之前的教训,喝了隐身药水,半夜在部落里偷偷乱逛——没错,隐身药水的配方,就是我传给你们希尔怀特家的,那可是我的独创。”

“我发现他们有个五六层高的木塔,里面全是另一种语言写的书籍。即使是夜里,木塔里也有荧石照亮着书架,我就每天晚上偷偷跑进去找图画多的书看。”

“开始的几天相安无事,突然有一天,一个衣着华丽的精灵半夜走进了那个书塔——倒霉的是,他牵着一匹狼。那聪明的小畜生一下就闻到了我的气息,对着我一个劲地嚎叫。他的主人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冲门外喊了一句什么话,很快全部落的精灵都从自己的家里跑了出来。”

“我从窗户翻了出去,精灵们追着狼跑,狼追着我跑,不知道跑了多久。森之屿的树木很高大,没有灯火或者荧石,月光几乎照不进黑暗的树影下。我一脚踩空,跌落了悬崖。那匹银狼在悬崖上对着下面的我长啸了几声,见我的气味散去,就悻悻地离开了。”

听着眼前的恶魔娓娓地道出那一段段神奇的故事,艾里克几乎已经忘了眼前这个开朗爱笑的男人是个令北地居民闻风丧胆的魔王——仿佛只是在听一个普普通通的酒馆老板,兴高采烈地讲着亦真亦假的冒险故事。

魔王喝了一口酒润了润嗓子,继续说道。

“悬崖下实在是太黑了,我就躺在地上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当第一缕阳光照在我身上时,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却吓得我差点尿裤子。隐身药水的药效已经过了,一个恶鬼一样的皱皱巴巴的尖脸正好奇地盯着我仔细地审视。”

“我定了定神,才看出来那是个精灵老头。说实话,那他妈真是我见过的最丑陋的精灵了,干瘦的身子佝偻着,皮肤耷拉着贴在骨头上,顶着一头稀疏的脏兮兮的白毛,嘴里牙歪歪扭扭地不剩几颗,眼睛却炯炯有神地深陷在黑色的眼眶里,瞪着我。”

“那老怪物叽里咕噜地对着我说了一大堆我听不懂的话,我不耐烦地一把推开他站起来,回了一句’老子听不懂’,就要走。没想到那老头却用标准的风神语对我说: ‘北地的人类小伙子,怎么跑到森之屿来了?’”

“我当时非常惊讶,毕竟自从我离开望帆镇,已经很久没和他人有过交流了。”

“‘我游过来的。’我如实说道,这下轮到那老怪物惊讶了。”

“‘这样吧,小伙子,你不是想潜入精灵部落吗,不如你到我住的地方,我教你怎么当一个精灵。’虽然那老头一看就没安好心,但我想着管他呢,去就去呗,倒要看看这老怪物葫芦里卖得是副什么药。”

“没想到那老头对我还挺好,在他大榕树上的破木屋子里一句一句地教我精灵语,还教我怎么维持一个弱不禁风的尖耳朵幻身,怎么像精灵一样捏着嗓子说话,翘着鼻子看人——”

圣精灵伊斯诺尔不满地瞪了他一眼,魔王赶忙陪着笑地补上了一句:”当然,北地的圣精灵要英俊,优雅地多。我知道我自己没那气质,学不来,只能学学这些傲慢的森之屿精灵。”

伊斯诺尔那清秀而瘦削的脸上,被这假惺惺的奉承话逗出一抹少年般天真的笑意。

“我觉得那老头还不错,就跟他说了我做出小红石头的事。他也十分惊讶,告诉我那个东西被称为诅咒之石或者贤者之石,我不仅不会被杀死,甚至永远不会生病,变老。那时候年轻的我,想着报答老头的恩情,问他要不要看那本古书,我剩下的材料估计还勉强够做一小块的。那老头犹豫了片刻,拒绝了我。他说他也只是一个人生活地无聊,教我点精灵语解解闷,如果我真想报答他的恩情,不如拜他为师。”

“我这人自打出生以来,乐于尊重别人,但绝不会臣服于人,更不必说听命于人。我自然是拒绝了他: ‘我无拘无束惯了,别指望我拜师。再说了,你这半截身子入土了的老头子有啥能教我的?’”

“‘我可以教你魔法。’”

“‘魔法?那是什么玩意?’当时在北地,我只听说过风神祭司的神术,没有听说过还有魔法这种东西。”

“老头也不回答,咧着那漏风的嘴,用那枯树枝一样的手指对我头顶一指,我的头发就被火苗燎了原。”

“‘嘿嘿,这就是魔法。’”

“当然,我到最后也没拜他为师,不过他还是认认真真地把他会的魔法都教给了我。”

“后来,我已经能惟妙惟肖地扮演一个精灵,也记住了他所知道的所有魔法诀窍,当然,还没他用的那么炉火纯青。”

“有一天,老头突然跟我说,他想去神树看一看。神树是森之屿正中的一棵古树,也是森之屿精灵们的圣地,周围有盘旋的神鹰们守护着。森之屿上的精灵们讲究一个自然轮回,对他们来讲,最好的归宿就是在死后化为神树的养料。但是那些守护古树的目光敏锐的神鹰会攻击一切外来的入侵者,用他们的利喙审判那些不够虔诚的朝圣者。”

“‘你这喝酒吃肉,偷鸡放火的老无赖,什么时候还信起轮回了? 就你这人不人鬼不鬼的邋遢样,没走到一半就得被神鹰啄去眼珠子。’”

“那老头佝着背,嘿嘿一笑,说:’孝顺徒弟担心起师父啦?我自然有我的门道,不用操心。’”

“‘别给自己带高帽子,我可不记的什么时候当过你徒弟。你这老滑头,肯定有些邪门歪道的鬼主意,哪儿轮得着我操心。’”

“‘嘿嘿,臭小子,看在我们师徒一场,为师临走之前要送你个小礼物。’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本精美的,和他那个摇摇欲坠的破木房子完全不相称的古书。”

“‘你什么时候还藏着这种宝贝?’”

“‘这是为师年轻时候从圣城偷来的宝贝。’老头又呲着一口烂牙,露出那狡黠的笑容,在那黑暗的房间里更显得他格外贼眉鼠眼。”

“我接过那本古书,一页一页的翻看,可是那本不厚的书上却没有留下一点笔墨。’这什么玩意,一个字都没有?’”

“‘不懂了吧!这个宝贝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写的。’老头随手抄起一根羽毛笔,蘸了蘸墨水,在精美的空白书页上写下了我刚刚的疑问:’这什么玩意,一个字都没有?’”

“那句话下面,仿佛是另一个人正在隔空书写一般,一笔一划地浮现出老头的字迹: ‘不懂了吧!这个宝贝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写的。’”

“我大为惊讶,老头则炫耀般地晃了晃羽毛笔,得意地看着我。书上的字迹却像渗透进纸张了一般,渐渐消失。’在这本书上写字,可以与这本书的主人对话。现在它的主人是我,所以你不论说什么,它都会做出和我本人一样的反应。就像在隔空和我写信一样。’”

“‘这么厉害的东西,你这一滴酒都不舍得浪费的老吝啬鬼居然舍得送我?’”

“‘嗨,我自己留着也没啥用,我有点啥烦心事想和它聊聊,结果它说的都是我自己心里想的废话,你说有啥意思嘛。’”

“‘那我给你写的话你能看到吗?’”

“‘看不到,这宝贝可没有第二本。’”

“‘那我岂不是可以把你藏着掖着的秘密和宝贝都问出来?’”

“‘我就知道你小子要打这个主意,不过,这本书和它的主人一样,只会按照自己主人的意志,回答愿意作答的问题。也就是说,我不想说的话,你小子怎么问也没有用。不过如果它的主人——也就是为师——本人离开人世了,那写在上面的问题就不会收到任何回答了。’”

“‘所以这算是连接着你的灵魂的附魔书?’”

“‘什么原理就连为师也没搞明白,不过到时候,万一为师不在了,你就在最后一页写上你的名字,你就成为它的新主人了。’”

“我半信半疑地收下了他的临别礼物,目送这驼背老头踏上了他的旅途。”

“后来,我就换上我的精灵幻身,假装一个旅行中的法师,在森之屿的各个部落之间游荡,在他们的图书馆翻看感兴趣的书籍,画册。精灵们还是天性单纯,对他们的同类几乎没有任何敌意或警惕。就连之前那条追着我咬的老狼,再见到我也只是摇摇尾巴,呜呜地哼哼两声作罢。”

“说起来,从那之后我就没有再变回过人类。虽然我作为人类出生,但是直到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之前,我的绝大部分人生,都是作为精灵生活的。”

说实话,艾里克很难将眼前这个眉飞色舞地讲着故事的男人与传闻中那个率领一众妖魔烧杀戮掠的邪恶魔王联系在一起,反倒是越看,越觉得他就是故事中那个说话直言不讳,行为随心所欲的天才炼金术师。艾里克现在不仅不再恐惧他,反而觉得眼前这个大口喝着酒的男人有种老朋友一样的亲切感。

艾里克又看了看风语者——圣精灵左手托着腮正若有所思地撑在扶手沙发上。艾里克现在也多少能理解,为什么这位在他心中无比圣洁的风神大祭司,看起来却好像和苏希诺伊德这种恶名在外的魔王是熟识的朋友。

“然后呢?你说了这么多,和梦神有什么关系?”伊斯诺尔•风语者追问道。

“酒要喝没了,我只能快点讲完了。”恶魔像是没有尽兴般,遗憾地叹了口气。

“我有一天心血来潮,拿出那本无字书,随便写了点什么。书上马上就呈现出了那熟悉的,歪歪斜斜的字迹: ‘爱徒想为师了?’”

“‘想个屁,老子就是想看看你这老不死的是不是还活着,好去给你收尸。’”

“‘嘿嘿。’看到这两个字,我眼前仿佛看到了那个干巴巴的老头的猥琐的笑容,赶紧合上了那本无字书。”

“后来我又写过几次,无非是问问他到哪儿了,有没有被叼走喂小鹰。他每次都回我他快到了,还跟我说他怎么’机智’地用一些小把戏鬼鬼祟祟地躲开神鹰的视线。”

“忘了过了多久,那时候我正在南岸的一个小藏书塔里看书,看得累了,就又掏出那本无字书,想问问那个老家伙又在干些什么勾当,可是过了很久都没有收到答复。”

“我又写了几行字,可是始终没有得到回音。我当时也没什么特别的感觉,只想着那老家伙可能终于寿终正寝了。可是在随后的漫长的岁月里,我才慢慢意识到,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见过我出生时的样子,了解我真实身份的活人了。”

“活得时间久了,就觉得这世界上的一切事,无论怎么干预,好像都会冥冥中朝着一个方向发展。尤其是人类,尽管在他们短暂的生命里每个人都竭尽所能地想把控周围的一切,可到头来不过像是在命运的洪流中徒劳挣扎的蚂蚁一般可笑。可我有时候又很钦佩那些有着坚定的信念的家伙们,虽然可笑,但那种愿意奉献一切乃至生命的执着有时候却令我肃然起敬。”

“说起来,这几千年里,孤独一直像悬在我上空的乌云,如影随形。无论身处车水马龙的繁华都市的狂欢庆典,还是和一些狐朋狗友们寻求刺激打砸发泄,那种孤独不仅没有一丝缓解,反而让我愈发狂躁。只有在烈酒的帮助下,才能暂时从这种痛苦中解脱。”

“也不是没想过结交些真的朋友,可我总是能一眼看穿旁人话语中和眼神里那躲闪的企图。不要说成为朋友,那些虚伪的假笑甚至想让我把他们的脑袋从脖子上拧下来。当然我这种直率,自私,想一出是一出的性格,也没几个人真愿意和我打交道。也不知道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直到遇见我的——”

伊斯诺尔轻轻笑了一声,却皱眉故作嗔怒地瞪了恶魔一眼。恶魔则用一种艾里克从未见过的温柔的神情,对圣精灵点了点头。

“又扯远了。总之,我后来回了一趟烛星镇,时隔多年烛星镇还是那个穷酸的破渔村。回去的第一件事,自然是回到我那个茅草屋炼金室,没想到那个炼金室不仅没有倒塌,还被收拾的干干净净,里面有一个小姑娘,背对着我在捣鼓着一些未曾见过的瓶瓶罐罐。”

“‘你是谁?’”

“小姑娘显然被我吓了一跳,’啊’地惊叫了一声。转过身来怯怯地看着我,’你……是什么人?’”

“我想起我小时候,村里根本不曾到访过什么人类以外的种族,恐怕眼前这个小姑娘也根本没见过什么精灵,何况是我当时那样一个身材高大,衣着华贵的来自森之屿的精灵。我突然想逗逗她,就说:’你站在本座的领地上,却问本座是谁?’”

“‘这…这里怎么是你的领地,从我爷爷出生起这个地方就没有人来过……’小姑娘低着头,小声地嘟囔着。”

“‘人?哈哈哈哈,有眼不识本神的人类,还真是有趣。’我笑着对她说。烛星镇那时候信仰的是还是原始的’自然神灵’,他们叫’梦神’,说白了就是因为那个解忧木的叶子,嚼完了会产生幻觉,在梦里心想事成,想要什么,幻觉中就会获得什么。哪儿有什么狗屁’梦神’,都是村里的老头子世代相传,添油加醋搞出来的骗小孩的瞎话。”

“可是,梦神大人真的会回应信徒的愿望啊!”梦神的侍从——艾里克•希尔怀特不甘心地争辩着,恶魔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

“那个小姑娘还真相信了,跪倒在地,虔诚地望着我说,她父亲有一次出海捕鱼,被风浪刮的很远,过了好久才回来。她父亲回来以后就疯疯癫癫,每天叽哩呱啦地嚷嚷着些奇怪的语言,还总想往海里跑,好几次差点被淹死。家人只好把他绑在家里的木床上。她说她不是有意冒犯梦神大人,只是想找到令他父亲复原的方法。”

“我四下扫了一眼,这个小姑娘倒腾草药的手法和思路没有问题,只是她不知道他父亲是典型的深海症症状,八成是出海时遭遇了鱼人的攻击导致的精神错乱。假以时日,这小姑娘说不定能成为一个小有所成的炼金术师,我就随手指点她做了点消除记忆,保持清明的醒神药,跟她说拿回去让父亲喝了,我在这里等着她。”

“小姑娘欢天喜地地捧着小罐子回家了。我闲坐在那破败却被打扫的干干净净的炼金室内,又拿出了老头子给我的那本无字书,翻开最后一页。想起老头说在最后一页写上名字,就会成为这本无字神书的主人。我从小就没有父母,也没有个正经名字,所有冠在我身上的名字都不过是别人给我起的代号。想来想去,我突然有了思路,干脆大笔一挥,潇洒地写了个’神’字。”

艾里克和风语者同时被逗笑了,这种事恐怕也只有从这位”无名魔王”嘴里说出来,才不觉得是个编造的笑话。恶魔自己也笑了起来:

“然后那个小姑娘就回来了,一见到我就跪下了,连声说着感谢’梦神大人’的话。我看了一眼手中的无字书,我刚刚写上的那个’神’字已经消失了,突然又冒出一个念头。”

“‘要不你当本座的徒弟吧。’我对那个小姑娘说。”

“小姑娘受宠若惊地看着我,说她只配当我的仆人,并且她家也愿意世世代代当我的忠实的仆人。我说没事,当我徒弟就行,我教你真正的炼金术。说着就把那本无字书塞给了那个小姑娘。小姑娘也不敢再推辞了,只是跪在我脚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感谢梦神大人的话。”

“看着她恭敬地捧着那本无字书,我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 ‘只是有一个条件,你家和你家的后代,都得改姓’希尔怀特’。’”

艾里克•希尔怀特今天从醒来到现在,已经受到过不少震惊,但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古老的家族世代沿用的姓氏,居然源自眼前这个恶魔一时兴起的一句玩笑。

“为什么是’希尔怀特’?” 风语者替艾里克发问道。

“哈哈哈哈,我忘了说了,”恶魔挠挠头,得意地坏笑道,”那个教我精灵语和魔法的,一心想当我师父的臭老头子,叫’希尔怀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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