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临近正午,热烈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斜射进帝福大厦七层的办公室。窗前,身着黑西服白衬衫的年轻男子被这刺眼的光线灼地心浮气躁,摘下耳机,揩了揩额头的汗珠,紧接着怒气冲冲地踹了一脚身旁的白色转椅。
“我说,眯眯眼,我这打了一上午的电话了,口干舌燥的,你倒好,就坐在边上喝了半天奶茶?”
白色转椅上那位纤瘦的白色西服男子没有回答,眼睛一眯,嘴角一扬,笑不露齿地双手捧着那杯还剩一小半的红豆奶茶,奉到了黑衣男子的面前。黑衣男子却不领情,一把推开那杯奶茶,就要向白衣男子泼去。白衣男子依旧眯着一双笑眼,也不见睁开,随手在空中一抓,就接住了那杯向他飞来的奶茶,仍笑盈盈地将那杯完好的奶茶向黑衣男子双手奉上。
黑衣男子”哼”了一声,拿过奶茶嘬了一口,边嚼着嘴里的红豆边埋怨道:”老子又不是稀罕你这奶茶,给老子一起干活儿!”
白衣男子一双眼角微翘的凤眼,狡黠地对着黑衣男子上下打量了一番,薄唇微启一条细缝。接着,不见白衣男子嘴唇开合,竟听得他所在的方向传来了洪钟般顿挫的低沉男声:”我不喜欢说话。”
“就打个电话,又不是让你和他当面谈。这屋里就咱们俩人,你怕个什么?”
“你不懂。”白衣男子下意识地向窗外瞥了一眼,回过神来时,脸上又恢复了平日的微笑,”最后一个了。”
“好吧,”黑衣男子撇撇嘴,从他的同事手里接过那最后一份简历,重新戴上了耳机。
“您好,请问是宋启龙先生吗?”
“您好,宋先生,我是帝福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的HR总监,我姓范。我们有一项涉密项目急需您这样数据库方面的人才。根据我们对您现在的工作状况的了解,薪酬方面我们可以开出您现在年均总收入的两倍以上,弹性工作,不需要加班,其他福利与分成都可面议。请问您有兴趣吗?”
“是的,宋先生,就在您的城市。”
“是这样的,宋先生,我们项目的时间比较紧迫,所以麻烦您在——”黑衣男子看了一眼手中的简历,继续说道,”麻烦您在明夜前安排时间与我们聊一聊。”
“今晚就可以吗?好的,宋先生,我们去您那边方便,还是您来我们公司这边坐坐?”
“好的,那今晚七点,在向丰路四号帝福大厦一层北侧的D&B餐厅见。”
“好的,宋先生,晚上见。”
黑衣男子拔下耳机,伸了个懒腰,然后把手中的简历扔回了他同事的桌前:
“你跟保卫科说一下,今天晚上七点钟左右,有位宋启龙先生和我约在D&B见。顺便订个安静点的位置。我坐累了,出去活动活动。”
白衣男子冲他的朋友笑呵呵地点了点头,对着电脑继续忙碌了起来。但当他用余光瞥见他的黑衣同事打着哈欠走出房门后,他却麻利地结束了手边的工作,舒服地瘫倒在落地窗旁的躺椅上,摇摇晃晃地进入了梦乡。
宋启龙此时心里却是说不出的高兴。
他来这家公司已经七年了,从一个博士毕业的穷学生,一路做到了领域的专家,帮助公司的数据库在各大比赛中披荆斩棘。无疑,他对这家公司以及他们团队的成果,怀有赤子的热忱。可比起增长缓慢的薪水,工作时间与发际线的高度却像是冲天的火箭般飞速增长。
说实话,他并不完全相信电话中那位姓范的男子,也没听说过什么帝福公司,可他却冥冥之中有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他一定要赴约。
他最近只要加班到后半夜,心脏就在胸口咚咚地作痛。哪怕薪水没有那么高,只要工作时间相对灵活,他又有什么可不满的呢?毕竟这几天,他总感觉自己的身体状态已经像一条绷紧的弹簧,随时都有可能因高强度的工作断裂开来。
他照了照镜子:鸡窝般蓬乱的头发,款式老旧的厚重眼镜,泛着紫青色的黑眼圈,蜡黄的干燥皮肤,皱巴巴的格子衬衫,不合身的宽松牛仔裤,和一双脏兮兮的球鞋。他有些尴尬地冲着镜子里那个不修边幅的男人笑了笑,用手胡乱抓了两把头发,就尽快结束了手头的工作,驱车前往帝福大厦。
说来奇怪,他回家的路上,虽说不算顺路,但也因吃饭等原因,路过向丰路无数次。可他从来没有印象见过这栋气派到有些压抑的帝福大厦。
他根据范姓男子的指示,绕到了大厦的北门。一位长得凶神恶煞的保安询问了他的名字并查看了相关证件后,才将他放行。
“不愧是涉密企业。”他在心里默默赞叹道。
待他从自己的轿车上下来时,才发现这向丰路的周围不知何时已升腾起了森森雾气,除去眼前这栋巍然耸立的帝福大厦灯火通明,周围的其他建筑在浓雾中已看不真切。宋启龙总感到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异样——空旷的停车场中万籁俱寂,唯有朦胧的街灯上的乌鸦时不时地发出”啊——啊——”的啼鸣。除了面无表情的巡逻保安,竟不见一位下班的员工。
“还说不加班。这都七点了,还灯火通明的,果然天下的乌鸦都一般黑。”宋启龙叹了口气。
宋启龙一眼就找到了D&B餐厅。闪着白光的花体招牌D&B就挂在那一排透着温馨的柔黄色光芒的落地窗上方,在灯光下映得淡黄的纱帘,与透过单向毛玻璃窗隐约所见的西装革履举着红酒杯与茶杯的客人,无不说明,这间D&B不是一家高档西餐厅,就是一家价格高昂的中式私房菜馆。
“宋启龙先生吧?”他听到身后有人仿佛在咫尺间呼唤他的名字,连忙转过身去。只见一白一黑两位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正并排站在他身后。
白衣男子身材高挑,修身的白西服将他更衬得纤瘦。苍白的脸颊上一双狭长的凤眼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
黑西服男子中等身高,肩膀宽阔,五官端正,若单看,定觉得是一位肤色健康,身材硬朗的帅小伙。可与他身边高他大半个头的白衣男子站在一起时,却显得膀大腰圆地粗矮了起来。他一脸严肃地向宋启龙伸出了右手,显然就是电话里那位姓范的先生。
“范总,久等了。”宋启龙明明更为年长,可在这两位年轻俊俏的总监面前握手时,却有些自惭形秽。
“宋先生,欢迎。这位是我的同事,他姓谢,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请允许他加入我们旁听。”
“您好,谢总。”宋启龙连忙伸出手,白衣男子冰凉修长的右手轻轻与他碰了碰,点了点头,却没有回话。
“范大——范总,谢总,您靠窗的座位准备好了。”一位身着西装背心的侍者向二位年轻男子恭敬地鞠了个躬。
“宋先生请。”黑西服男子说罢,两人就一前一后地簇拥着宋启龙走向那窗边的空桌。
D&B餐厅中客人不多,店内播放着他说不上名字的古典乐器吹奏的空灵音律,更是显得安静。空桌上,除去三套带着消毒柜余温的餐具,还有一支鲜丽的火红色”菊花”斜插在细口镂花玻璃瓶中。侍者为三人倒上茶水,毕恭毕敬地递上了三本厚重的菜单。
“我这是第一次来,还是请您二位点吧。”
“那就上这套推荐菜吧,”黑衣男子接过其他二人手中的菜单,简单地指了指,就递还给了侍者,”是这样的,宋先生,我们公司正在搭建一套新的数据管理系统,诚挚地期望您的加盟。您看您那边有什么条件,我们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
“如果您需要订制数据管理系统解决方案,可以直接去找我们的销售,成本会比贵公司自己从零开发低得多。”
“正如我之前和您在电话里所说,这个项目涉及重大机密,必须由公司内部人员自行开发完成,所以您对我们来讲尤为重要。”
“请问贵公司数据的体量是多少?我需要一支专业团队才能完成开发。”
“宋先生,您放心,只要您答应上任,我们会给您准备资金,供您挑选自己的助手。”
“看到贵公司的诚意,薪资方面我不担心,只是我有些担心加班问题,毕竟我刚刚在楼下时,整栋楼还是灯火通明……”
“宋先生,您喜欢您的工作吗?”
“喜欢是喜欢,这是我为之奋斗了半辈子的领域,其中的门道,我摸的比回我自己家的路还清楚,但我已经不是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身体已经受不了原来公司的高强度工作,如果贵公司也像我的老东家那样时常加班到深夜,那我恐怕只能谢绝您的邀请了。”
“放心吧,您与您部下的工作时间将完全由您自由制定。”
“那我就没有别的意见了,请问入职时间是?”
“到时候,我们会通知您的。”
侍者见黑西服男子点了点头,就面带着职业性的微笑,收走桌上的花瓶,摆上了几碟精美的凉菜。
“宋先生,提前欢迎您加入我们,我看到您开车了,请让我以茶代酒,敬您一杯。”两位年轻男子熟练地举起茶杯。黑西服的范姓男子版正着脸,面无表情,而白西服的谢姓男子虽笑眯眯地看着自己,嘴上却是一言不发。
宋启龙也连忙举起茶杯,与二位神秘的未来同事一饮而尽。
宋启龙回到独自生活的家中后,却感到没来由地头脑胀痛了起来。想必是最近熬夜次数太多,身体发出了抗议,他倒在自己凌乱的大床上,衣服也没有脱,就鼾声如雷地陷入了沉睡。
唤醒他的不是晨光,也不是闹钟,而是老板的电话。
他一觉醒来,昨晚在帝福大厦的”面试”在记忆中已像梦境般飘渺。可他并没有时间思考这些,他在老板的催促下急忙赶到公司,埋头扎进了自己的工作。这一干,不知不觉间就又到了午夜。
最后一遍测试时,宋启龙突然感到心口一阵剧烈的绞痛。他浑身冷汗往外涔涔直流,捂住胸口,双目圆睁着倒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喊出声音,就停止了心跳。
同事们的呼唤,救护车的鸣笛,都逐渐离他远去,他仿佛正坐在一个偌大而空旷的电影院中,荧幕上正如同一部枯燥乏味的纪录片般播放着他的平生。
“咔掉咔掉!”他身后的放映室,响起一个仿佛在哪里听过的声音。
范总监?
他为什么在这?
我是谁?这是哪儿?
“放宣传片!”范总监的声音又从放映室传来。
荧幕上自己人生的纪录片戛然而止,转而映入眼帘的,是伴着宏伟的鼓乐出现在屏幕上的十个大字”帝福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一个富有磁性的广播腔男声在背景音乐的烘托下,激情澎湃而字正腔圆地念道:
“欢迎加入地府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啥?
“是的,你没有听错,”男主播的声音回答了他的问题,屏幕上则出现了帝福大厦气势宏伟的航拍视频,”上个世纪,随着阳界工业与信息化革命的兴起,冥界在北阴大帝的带领下,也迈上了现代化发展的道路,帝福集团正式成立。十殿阎王作为合伙人成立了帝福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由第五殿阎罗王出任总裁。”
镜头一转,那日面试时见到的两位西装笔挺的年轻总监又出现在了荧幕中。
“你好,我是范无救,”黑西服白领带的男子一本正经地自我介绍道,说罢又转向身旁笑呵呵的白西服男子,”边上这个不爱说话的男人叫谢必安。世人更熟知我们的另一个名字—-黑白无常。随着阳界人口的爆炸性增长,帝福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的现代化发展离不开每一位员工的努力。而我们作为负责在阳寿将近的世人中招贤纳士的招聘部总监,再次欢迎您加入帝福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这是谁在跟我开玩笑吗?眼前爆炸性的信息让宋启龙一时难以接受。
可荧幕上播放的影片并不给他思考的时间,”黑无常”范无救与”白无常”谢必安在特效下化身为两个身穿西服却戴着古代官帽的卡通形象,以动画的形式介绍起了”帝福人力资源有限公司”的构成:
“为了本公司的高效运作,除去大厦地下十殿阎王各自分管的大小地狱,地上还成立了六大部门,负责公司的日常事务。分别是:以牛头与马面为首的职业规划部,孟姐领导下的培训部,我和谢必安负责的招聘部,四大判官联合负责的绩效部,鬼王领导的员工福利部,以及日游神与夜游神们轮班指挥的保卫部。”
“下面请从安全出口离开影院——招聘部的同事会向你详细解答关于本公司的疑问。”
一头雾水的宋启龙,也不顾眼前所处的荒诞场景,身体竟不受控制地从座椅上弹起,跟随音响中”范总监”的指令,走向那泛着绿光的安全出口。
“宋启龙先生,欢迎。”两位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帝福人力资源有限公司招聘部总监——黑白无常——范无救与谢必安,正在影院的出口处等着他的到来。二人身后,是一条颇为豪华的铺着整洁的红丝绒地毯的过道,过道两旁则是无数个顺序编着号码的放映厅,一位西装革履的工作人员,正搀扶着一位佝偻着背的老妇人,从一旁编号047902的影厅中缓缓走出。
“这是哪里?你们到底是谁?”
“这里是走马灯影院。我们刚刚已经在宣传片里做过自我介绍了,我是招聘部的负责人范无救,他是谢必安。”黑无常一脸冷漠地解释道。
“我……死了?”
“是的先生。根据你生前的意向,我们认为你愿意加入本公司工作。你将会入职绩效部,在崔钰崔判官手下的生死簿数据管理组工作。届时您如果有任何招聘下属的需求,可以在’咔咔’上联系招聘部的对应HR。”
“‘咔咔’?”
“您的工作电脑,手机和其他生活用品,会在入职后由员工福利部的同事转交给您。现在让我们招聘部的同事带您到您的工位和宿舍熟悉一下环境。小尹!”范无救一声招呼,一位穿着制服短裙,长相甜美的女孩子,从范无救背后应声出现,笑盈盈地鞠了一躬:
“我来啦,范总! 您好,宋启龙先生! 我是招聘部负责与您对接的HR尹依依!”
宋启龙涨红着脸,眼睛局促地不知道该看向什么地方。尽管已经三十余岁,宋启龙与女孩子打交道的经历还是屈指可数,何况这位活泼开朗的美女,就站在自己不到一步的眼前,甚至能感受到她蜜桃般香甜的呼吸。
“宋启龙先生。”
“……”
“宋启龙先生!”
“啊,范总,不好意思。”
“接下来,让小尹带您熟悉一下工作和生活环境。如果有什么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交给我吧,范总!”女孩抬起手,在眼前横比了个V字手势。
“谢谢范总和谢总的照顾,辛苦了。”宋启龙也客气地回应道,说罢,就跟随着热情洋溢的HR女孩尹依依向着走马灯影院的出口走去。
“总算完成任务了,”范无救伸开双臂,舒服地打了个哈欠,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对身旁的谢必安吼道,”谢必安你这个混账玩意,老子辛辛苦苦谈了这么久,你倒好,嘴都没张一下。”
白西服男子没有回答,笑眯眯地走到范无救身后,抬手帮他揉起了肩膀。
“老子不是让你给我按摩,是让你多干点活!”
可由于身高的差距与熟练的技术,谢必安的按摩一时间让范无救也沉浸在浑身筋骨的舒畅中,忘记了工作的疲惫。
“停,别跟我耍这一套。咱们先上楼,等我躺好了给我来个全身按摩,要是你今天没把小爷按舒服了,明天我就去跟老大罢工。”
谢必安得意得点了点头,讨好地搂住范无救的肩膀,一起消失在了虚无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