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单词好烦啊!”绝望地瘫道在转椅上的范无救,松开了手中的《外交常用英语词汇》,任由书本砸在自己的脸上。
一旁的谢必安见状,放下手中的果汁,起身轻轻揭开了盖住朋友双眼的单词书。见范无救依旧双眼紧闭,他又从自己的办公桌上摸出一台平板电脑,塞到范无救的怀中。这下范无救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在谢必安笑眯眯的注视下摆弄起了怀里的平板电脑:
“这是啥东西,电视剧?还是外国的?”
谢必安用点头作了回答。
“所以,你之前说你在学英语,就是去看电视剧了?”
谢必安无奈地摊开了双手。
“好主意,还有双语字幕……反正我们这里时间过得比阳界慢得多,又能打发时间还能’学英语’。”
仿佛见到迟钝的学生终于开了窍了一般,谢必安露出了师长般欣慰的微笑。
“哑巴,你说老大为什么要让我和这些西方来的家伙们谈判啊?”
“你长得帅。”谢必安轻声腹语道,听得范无救脸上一红,别过头去。
“现在这么会说话,一会儿他们人来了你可记得张开你这抹了蜜的小嘴。唉……你说,让我学’普通话’就算了,学粤语我也忍了,可是英语?老大还有没有点人性了?”
“我们不是人。”
“谢谢你的安慰,接下来我是不是还得去学什么希腊语,挪威语,希伯来语,梵语……”
谢必安拍了拍好友的肩膀,从桌上抽出一叠厚厚的《海外亡者引渡协议》,递到了范无救的面前。
“对,都怪这个该死的《海外亡者引渡协议》。本来划片地界各管各的得了,非要推广什么宗教自由。这下问题麻烦了吧,搞出这么多的补充条款,最后还不是踢皮球似的推来推去。真怀念过去,遇到什么孤魂野鬼,拿个锁链一套,抓回来完事儿,管他们信上帝还是信佛爷……”
“他们快来了。”谢必安撇了眼墙上的时钟,提醒道。
“知道了,知道了,我先来复习一下英文版的三大基本原则——”
“第一,亡者的归属地应优先以其生前信仰进行划分。”
“第二,无神论亡者的归属地应优先以其民族文化传统进行划分。”
“第三,混血或侨居海外二代以上的无神论亡者应参考其成长环境执行第二原则,第二原则不适用者或根据死亡时所在地进行划分。”
“记清楚了?范外长?”
“先信仰,然后民族,最后地域,no problem! 哦,对了,今天的议题是什么来的?”
“邪教。”
“哦对,邪教。我们的目的是把信上帝的邪教信徒们推给他们……谢必安,你和我一起去行不行?”
谢必安微笑着摇了摇头,鼓励地拍了拍范无救的肩膀,正要离开,却被范无救一把揪住袖口,踉跄着跌坐在身旁转椅上。
“求你了,安安~你可以戴口罩去,好不好。”范无救瞪着一双水亮而无辜的杏眼,巴巴地望着他那英语水平远胜自己的朋友。
“有什么好处吗?”
“我给你买一个月奶茶?”
“不要。”
“那你想要什么好处——”
话音未落,谢必安一把揪住范无救的领带,将一脸茫然仰望着他的黑无常拽到自己的胸前,胸腔产生的低沉声音通过手臂的传递,与黑无常的身体产生了微妙的共鸣:
“我想要什么?你不知——”
“啊!范总,谢总,打扰了,嘿嘿。”办公室的房门不知何时推开了条小缝,尹依依正举着手机向里探头。
“说了多少次了,进来前能不能先敲门?”被谢必安松开后,范无救正了正衣领,严肃地说道。
“对不起,范总!基督冥界的死亡天使萨麦尔大人已经到了,我们请他在会议室稍等,说您马上就到。”
“死亡天使’暴怒’萨麦尔?就他一个?”
“还有……一条狗,或者说是三条,三只脑袋长在一个身子上,黑不溜秋地,眼睛里还冒着红光,怪吓人的。”尹依依夸张地举起双手,模仿起那地狱犬凶恶地吠叫着的模样。
“知道了。谢必安,你去吗?”他转过头,却看见身后的白无常不知何时已经戴上了印有篆书”一见生财”的黑色口罩。
“谢总也去?”
“嗯。”口罩后的男子一声低哼。
“谢总声音这么好听,平常多说几句话嘛。”
谢必安只是笑了笑,跟着黑无常向会议室方向走去,路过门口时,像抚摸自家猫咪般,伸手轻轻揉了揉尹依依的小脑袋。
范,谢二人打开会议室的玻璃门,只见一位身披高领长袍的魁梧男人正在会议室中踱步,身后的红黑色羽翼随着步伐微微颤抖。一把金头黑杆的长枪立在身旁,一只幼小的三头”恶犬”乖巧地趴在脚边。
“很荣幸见到你,死亡天使萨麦尔。我是范无救。”范无救用蹩脚的英文招呼道。
“谢必安。”谢必安也跟着自我介绍道。
“你好,黑先生与白先生。”萨麦尔回过头来。他浑身被高领长袍包裹的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目光锐利的红瞳。
“请坐。喝点什么吗?茶?咖啡?”范无救用英文背出了这句早准备好的台词。
萨麦尔摇了摇头,俯身把脚下的呜呜叫着的三头小黑狗轻轻抱到旁边的扶手椅中。萨麦尔说了一串二位无常从未听过的语言,正当二人一头雾水之时,小黑狗左边的脑袋竟开口用稚嫩的童声说起了标准的中文:
“不用了,事实上,我带了翻译。”
原来地狱犬还有这种功能,范谢二人一时语塞,面面相觑。
“这小家伙叫巴别,别看现在只有三个脑袋钻出来,事实上它有五十个脑袋,每双耳朵与嘴分别掌握对应的不同语言。”被萨麦尔抚摸着脖颈的小巴别摇晃着毛茸茸的黑尾巴,另外两个小脑袋都发出快乐的呜咽声。
“你好,巴别。”范无救试探着打招呼道。这次,巴别中间的小脑袋叽里咕噜地说了起来。根据”巴别”的相同发音二人也确信了这只小狗确实是位天才”同声传译家”。
范无救清了清嗓子,严肃地振声道:”萨麦尔先生,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们这次邀请您来是为了讨论我们管辖范围内的邪教徒的归属问题。”
“黑先生,您应该知道,根据《海外亡者引渡协议》,不适用第一原则与第二原则的亡魂,根据第三原则,归死亡地管辖者处理。”
“是的,这就是问题所在。我们认为其中很大一部分亡魂适用第一原则。他们都相信上帝的存在,也相信死后的天堂与地狱。”
“他们信奉的不是神,而是神的’代理人’。”萨麦尔轻蔑地反驳道。
“萨麦尔先生,请问您座下的死神会收割天主教徒的灵魂吗?”范无救还未整理好思绪,谢必安却一反常态地抢先发声道。
“当然。”萨麦尔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新教徒呢?”
“必然。”
“东正教徒呢?”
“所有基督教徒的灵魂都会在死后得到公平的审判。”
“那摩门教徒呢?”
“……虔诚善良的摩门教徒死后也会进入天堂。”
“很好,那请问萨麦尔大人为何不愿意接受东方邪教徒的灵魂?”
“因为他们首先是邪教首领的信徒,其次才是主的子民。”
“这些邪教首领,所谓的’先知’们,除了向信徒敛财外,也在向信徒传播上帝的福音。既然Joseph Smith的信徒可以上天堂,那至少这些邪教徒可以下个地狱吧。”尽管戴着”一见生财”的口罩,但说出”下地狱”时,谢必安的眉眼间还是展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
“白先生,抱歉,我们是不会为曲解主的旨意的邪教徒开创先河的。”尽管萨麦尔音容坦然,可胡乱拨弄着巴别背毛的右手却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二位无常见状,心照不宣地冲对方点了点头。
“您只要派座下死神路过韩国,日本或东南亚时,顺便把这些可怜人的亡魂带走就行了。”范无救继续撺掇道。
“每年只有几万人。我们随时可以给您名单。”谢必安也补充道。
“几万人?”萨麦尔蹭地一下站了起来,一把握住手边的尖枪,不可置信地对二位无常吼道,”欧洲一个国家一年死亡人口也就几万人!”
“萨麦尔大人,要不这样,”谢必安眼珠一转,扬了扬眉毛,”他们的亡魂由我们负责接引,用法阵传至贵府,您只要派人把他们扔火锅——不,火海里涮一涮就行了。”
“不行,不能随意在地狱开启传送法阵运送亡魂。白先生,黑先生,我觉得我们无法在这个问题上达成共识了。”萨麦尔强压住怒火,松开手中死气缭绕的尖枪,从侧后方的皮扶手沙发中抱出三头犬巴别,就欲离去。
“萨麦尔大人,请留步,”谢必安起身,抬手挡住了萨麦尔的去路,”范兄,《海外亡者引渡协议》第三原则是什么?”
“混血或侨居海外二代以上的无神论亡者应参考其成长环境执行第二原则,第二原则不适用者或根据死亡时所在地进行划分。”范无救一字一句地认真背诵道。
“过去的近百年,世界范围内的混血及二代以上侨民,我们五方鬼帝座下可是派了不少人手引渡回来,这其中大部分人从小在西方文化的熏陶下长大,根本不知道什么阎王玉帝,倒是对亚当夏娃的故事如数家珍。’他们是无神论者,不相信上帝,所以不能进入天堂’的言论可是贵府先提出来的。如今这些教徒,不管给他们传教的人有没有给他们灌输什么歪理邪说,他们总归是打心里相信和敬畏上帝的,他们难道不值得一个接受上帝审判的机会?你们的上帝难道也是位种族主义者吗?”
谢必安语气不急不徐,尽管一杆寒枪已经抵上了他的喉咙。范无救也起了身,手抚在腰间,勾魂锁链叮铛作响。谢必安却摆了摆手,拢着双眼,笑眯眯地望着这位怒发冲冠,羽翼大展的死亡天使。
会议室一时间鸦雀无声,静得让范无救甚至以为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巴别恐惧地耷拉着尾巴,窝在主人怀里,三只小脑袋瑟缩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观望着他主人的脸色。
这位单枪匹马的天使在帝福大厦内自然不可能占据优势,可此时范无救若是不主动出手,让他萨麦尔抢了先机,可就难保白无常的周全。正当他犹豫是否要抽出腰间的铁链时,一袭长袍的死亡天使却先降下了手中的金头尖枪。
“名单交给我。下次再让我听到你对主不敬,巴别的晚饭就不用吃狗罐头了。”萨麦尔和怀中的巴别冷冷地甩下这句话,抄起范无救递来的平板电脑,瞪了二位无常一眼,愤然离开了会议室。
“谢必安!你还好吗?”黑无常急忙绕到他的挚友身前,抬头查看他的伤势:一股黑红色的鲜血顺着白无常白皙修长的脖颈,从锁骨的缝隙间流下,原本熨烫得平整的白西服领口也浸染上了腥湿的液体。
“蠢货。”黑无常一边骂着,一边把谢必安抱进扶手椅中。谢必安虽身形高挑,抱起来却甚是轻柔,尽管他眼角仍盈盈地上翘着,脸色却是比平日更加煞白甚至铁青。范无救扯下自己那背面印有”天下太平”四个大字的领带,给白无常止了血,就怒气冲冲地欲向萨麦尔离开的方向追去,却被白无常轻轻抓住了衣角。
“别去。”谢必安的声音不再像平时腹语时那般深沉,虚弱地含糊支吾道。
“不去岂不是让他们以为我们地府好欺负?不就是个狗腿子,耍什么威风,老子范无救才不怕他!”
黑无常从腰间扯出泛着银光的锁链,正要挣脱谢必安指间的束缚,却听得白无常轻声嘟囔道”诶沃”。
“你说啥呢?”
谢必安深吸了一口气,勉强振动着胸腔,对范无救虚弱地低吟道:”陪我!”
范无救看看手中的锁链,又看了看额头冒着冷汗,躺坐在扶手沙发中的谢必安,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哑巴,只要你别说话,一会儿就不疼了。”
“范总,范总,怎么就您一个人在啊?”尹依依推开招聘部总监办公室的大门,探头探脑地问道。
“出去,敲门,重新进。”黑无常扯下头上的耳机,没好气地吼道。
尹依依吐了吐舌头,掩上房门,然后装模做样地轻轻叩了几下。
“进。”
“范总早上好!谢总呢?怎么就您一个人在?”
“他休假去了。”
“啊,谢总的伤还没好吗?”尹依依夸张地捂住嘴,惊呼道。
“呸,早好了,七八天前就好了。他那人,你还不清楚?能不来干活就在床上躺着。”范无救冷笑着翻了个白眼。
“对了,对了,范总!萨麦尔大人来的那天,我进来的时候听见您和谢总在说’你想要什么好处?’,’你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吗?’,您们当时——”尹依依谈到这件事,两眼冒起了光,粉红的小嘴也露出了诡异的痴笑,”看起来很亲密哦!”
范无救脸上一热,别过头去,哼了一声:”胡说啥呢?”
“所以——您给了他什么好处呀~?”尹依依凑上前去,老鹰一般的目光端详着她的上司。
“还能啥好处,替他干一个月活呗。”黑无常撇了撇嘴,长叹了一口气。听到这个答案,尹依依的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失望。
“您说,我们要不要去探望他啊?”
“你和谁?”
“社团里的那些小姑娘们呀!”
“别去了,他不在家。那混账正在阳间找人呢。”
“诶?谢总放假时间一个人去阳间?这么敬业?”
“我呸,”范无救一脸鄙夷地啐了一声,”他说他要去招个阳寿将尽的漂亮按摩师当助手,好让这所谓的’病假’过得更享受一点。”
“可是这都过去十几天了,谢总还没回来吗?”尹依依歪着脑袋,不解地问道。
范无救一声冷哼,摸出手机扔给了他的助手:”你自己看吧。”
尹依依如获至宝地双手接过领导的手机,点亮屏幕,只见”咔咔”上瞬间弹出十几条来自备注名为”白”的好友的信息:
白: 这个也不是!!!!!
白: 我现在只想知道是哪个蠢货给我的这张表?!
白: 全是失足妇女
白: 为什么职业都写按摩师???
白: 还没我按得好!╭(╯^╰)╮
白: 第三十一个!
白: 不是……
白: 第三十二个!
白: 也不是
白: 不过身材倒是很正
白: 我觉得我被吸干了阳气
白: 哦不对,我没有阳气哈哈哈哈
白: 我要去找第三十三个了!祝我好运!
“看样子谢总玩得挺高兴的,不用我们去探望——不,是不用我们去打扰了。”
范无救接过手机,点了点头,似乎想到了什么,噗地笑了一声,又摇起头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