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回 无猜
那男孩看身高约莫十岁左右,身着颇为考究的妆花云锦便服,大的出奇的帷帽下勉强可见清眉秀目。他蹑手蹑脚地俯身贴着院墙躲藏在外侧的草丛中,时不时警惕地四顾张望,确定四下无人后,回首示意身后的小伙伴跟上脚步。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略高一些的同龄男孩,浅栗色皮肤的稚嫩脸颊上,一对英朗的剑眉衬得乌眸炯炯有神。贴身的劲装乍看朴素,近观却也不难注意到袖口领结处金丝银线的暗纹。他了然地冲前面的孩子点点头,把手里的粗劣弹弓别在腰间,凑上前去。
两个男孩俯下身,轻手轻脚地合力搬开墙角下的一块大石,石后竟露出一个勉强只容孩子爬过的小洞。戴着帷帽的男孩在墙上熟练地叩了三下,眨眼的功夫,便从小洞后的白色花丛中钻出一个小姑娘。
姑娘的年龄比两个男孩还小,却已生得楚楚动人。冰肌玉面,明眸含波,朱唇逐笑,青螺微绾,一袭翠水薄烟纱。上至王公大臣,下至盗匪乞丐,任谁见了不得惊叹,莫非是天宫玉女错投凡胎。玉鼻高耸,乌睫轻挑,更是平添了几分异域的柔媚。
“云平哥哥。”她掸掸衣裙,向戴着帷帽的男孩莞尔,两个小酒窝在她的笑脸上泛起涟漪。
“霜儿,出来玩啦!”穆云平也笑道。
“云平哥哥你怎么来了?我听阿春说,你家今日来了客人?”
“嗨,”穆云平不屑地撇了撇嘴,“什么客人不客人的,不过是小疯子家那几个老头子,听他们说话就像听先生背文章一样,一个字也听不懂。我假装肚子疼,就溜出来咯。”
“你偷偷跑到外面来,你爹爹要打你的,你不怕?”叶霜儿听闻,掩唇轻笑。
“怕什么,他想要打我,我就往娘那躲。娘最疼我了,不会让我挨打的——再说了,溜出来的又不止我一个,这不,小疯子也来了。”
叶霜儿顺着穆云平的视线,这才注意到身后正俯身把大石头搬回原处的陆长风,忙回过头行了个礼。
“在下陆长风,久闻霜妹芳名,今日终于一睹芳容,实乃在下之荣幸。”名唤陆长风的高个子男孩假装抚着胡须,惟妙惟肖的神态俨然一副青年公子哥的模样,逗得其他两个孩子也笑个不停。
“你小子从哪儿学来的这些?霜妹也是你能叫的?再叫,看打!”穆云平闻言佯怒,不疼不痒地在陆
长风脑袋上一拍。
“我们是表兄弟,她唤得你云平哥哥,就唤不得我长风哥哥了?”陆长风也不甘示弱地想要回击。
“云平哥哥,长风哥哥,嘘--”叶霜儿分开两个打闹的男孩,莺语道,“你们再喊就要被发现了,我可不想被阿春抓回去,爹娘不让我见其他人,知道了又要骂我了。我们先离开这里再说罢。”
“就是,霜妹所言极是!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也是,书上说长兄如父,我就不和逆子计较了。”穆云平不再理会他那故作成熟的表弟,而是转头向叶霜儿低声道:“现在正是伏蜜的季节,我俩正盘算着去后山捅个蜂窝下来尝尝,要一起去么?”
与大家闺秀的柔弱外表相反,叶霜儿每每遇到这种冒险的机会总是兴致盎然。她点点头,便和两个男孩一起向后山走去。
蜂巢的位置为首的男孩早已摸清。那树上,一个个手掌大小的明黄色巨蜂聚成一丛,绕着那比孩子脑袋还大的蜜巢嗡嗡地宣誓着主权。
“看我把它打下来!”陆长风举起自制的弹弓,冒冒失失地叫嚷道。他正欲瞄准,却被穆云平一把扯了回来。
“站远点,让我来——”穆云平手里拿着一根不知从哪拾来的粗长树枝,拦住了他的两个伙伴,“霜儿,你也退远些吧。”
“没事的,它们不蛰我。”叶霜儿轻轻拨开树枝,反而大步迈上前去,毫无惧色地行至那悬着毒蜂巨巢的树下。
只见那方才还煽动着翅膀叫嚣的群蜂瞬时间如同得了什么号令,竟齐刷刷地偃旗息鼓向着深山散去,另有几只则缩回巢中,良久不见动静。
这一异举,看得两个男孩面面相觑,愣在原地。
“这有何奇怪?”陆长风做了个鬼脸,打破了沉默,”霜妹是仙女下凡,小虫看了自……自什么来的?”
“自惭形秽。”
“对对对,自惭形秽。你说是吧,仙女妹妹?”没等来叶霜儿的回应,陆长风后脑勺上先挨了表哥的一拳。
“我也不知为何,但自小,这些毒虫便讨厌我,我以为--”霜儿话音未落,却只闻头顶窸窸窣窣地有什么令人不悦的响动。三个孩子一同昂首,只见七八只雄蜂,竟以八抬大轿一般怪异的姿势,架着大腹便便的女王向着先前同伴的方向飞去。穆云平向表弟使了个眼色,一同跃步上前,一人挥动树枝打落蜂窝,另一人则在树下稳稳接住。
三人正欲庆功,忽听身后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震得三个孩子胸口砰砰闷响。只见一只毛皮玄黑的野熊,正双腿站立向他们走来。
这熊其实年龄尚幼,站直也不及寻常成年男子身高,但在总角的孩子眼里却巍然地令人生畏。小熊停在离三人约两丈远的地方,好奇地打量着这三个孩子,最后,视线落在了陆长风手中的蜂巢上。陆长风被那直勾勾的眼神盯得发毛,未加思索,便飞也似地转身跑了出去。
这动作反而激起了熊的狩猎本能,两只厚实的熊掌落在地面,四足着地,向陆长风跑去的方向一声低吼。
“吃我一剑!”穆云平右手运劲,将那方才捅了蜂窝的粗枝蓦地掷了出去,正砸在小熊的额头。
照理说,以黑熊的糙皮厚肉,这种树枝的攻击不及瘙痒。可穆云平生于武林世家,打从能走路便在父亲的严苛教导下锻炼体魄,修习剑术,日乾夕惕,这一掷也非同小可,竟打得小熊发出一声哀嚎,愣在原地。
穆云平不等它回过神来,左手便抓住叶霜儿的手腕,回身逃去。
“这儿!上来!”二人脚下的山林野路不知不觉停在了一陡崖脚下,上方传来陆长风的呼喊。
天无绝人之路,一条黛绿的藤蔓自陡崖上垂下,想必陆长风便是顺着这藤蔓攀上了高崖。穆云平冲叶霜儿使了个眼色,二人便相继爬上了山崖。
这时,回过神来的小熊也追至崖下,学着孩子们的模样试图攀着藤蔓跃上山崖,可惜细小的藤蔓不同于粗壮的树干,对黑熊厚实的熊爪并不受用,吱吱地晃了几下,便断裂开来,小熊一屁蹲儿摔在了地上,正欲恼怒,忽而一蜂巢从天而降,稳稳地落在了它的双手间。
到底是畜类,获得了最爱的食物的小熊也不顾起先的目的,坐在地上便舔舐起那蜜巢来,径自抱着那巢在地上滚动玩乐。
三个孩子见状,长舒了一口气,但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屏气凝神,静候小熊离开。
枝叶间斑驳的阳光逐渐昏黄,可小熊却不见离去之意,依旧在崖下翻滚玩耍。穆云平并未到过这断崖之上,暮色将近,不敢另辟他路,只好轻声低语,闲聊着等待黑熊自行离开。
傍晚时分,一道道惊雷伴着突如其来的大雨终于赶跑了黑熊。确定安全后,三个孩子连忙爬下山崖,顺着泥泞的原路跑出山林。两个男孩满身泥污,浑身湿漉,叶霜儿尽管戴着穆云平来时用以摘蜂巢的大帷帽,青丝也被雨水打散,凌乱地披在身后。
怕来柳溪做客的陆家长辈责怪,穆云平令表弟先行赶回穆府,而自己则执意护送叶霜儿回到叶宅。
第二回:惊变
雨若倾盆,乌云低压,狂风嘶吼,雷声震地,乌云低压,两个孩子只觉沉闷难忍,提着衣摆寻找着避雨的树荫逆风前行。
“云平哥哥,你闻——”叶霜儿突然拉住了穆云平的衣袖,躲在他身后不愿前进。
这么一提,穆云平也意识到,湿润的空气中确实有一股不同寻常的腥味。
“你家今天杀猪了吧。快回家吧,过会儿可能有红烧肉吃呢!”
“可…可是……都这么晚了……怎么会做红烧肉呢?”
“也是,估计明天才能炖上了。那明天我得让爹娘带我来府上拜访,记得让阿春给我留一锅。”想到闻名遐迩的柳城黑猪做的红烧肉,肥而不腻,十里飘香,穆云平不由得舔了舔嘴唇,又感到自己有些失态,冲叶霜儿咧嘴一笑,便拉着后者向柳宅走去。
空气中的腥味逐渐浓重,在叶府门前达到顶峰。
落叶在狂风骤雨中飞旋,可空气却仿佛陷入一片死寂。
穆云平的心头也产生了一种惴惴不安的异样。
忽地,他身后传来“啊”的一声惊呼,只见叶霜儿帷帽掉在一旁,瘫软着跪倒在水泊中,捂着小嘴,脸色苍白,双目圆瞪,惊恐地望着自家的院门。
穆云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汩汩鲜红,如条条小溪般从敞开的院门内向往流淌,散发着骇人的咸腥。
穆云平还惊魂未定,只见身后的叶霜儿突然站起身,提着泥泞的纱裙飞一般地冲进院内,穆云平也赶忙跟上。
接下来看到的一幕令两个孩子永生难忘。
叶家的仆役,上至烧火做饭的老妪,下至送往迎来的小厮,全部横七竖八地倒在血浆中,一个个从小服侍着两个孩子长大的家仆面目狰狞,四肢扭曲,显然生前经历过一番痛苦的挣扎。每具尸体的心口均插着一把锃亮的钢刀,刀尖在身体上掏出一个个血肉模糊的孔洞。
“爹!娘!”叶霜儿哭喊着冲向中堂,穆云平也紧随其后,却只见男主人趴在地上,右手向前伸展,试图爬出这个人间炼狱,而他的夫人则扑在他的身上,紧紧地搂抱住他的左臂。二人均被枭去首级,头颅不知去向。与庭院内的其他尸体一般,二位主人的背心各插着一把一尺长的钢刀。
“这不可能……”叶霜儿连连后退,猛烈地摇头,“这不可能!这不可能对不对!”
穆云平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紧紧抱住小姑娘颤抖着的冰冷身躯,捂住她的眼睛。
“云平哥哥……我爹爹他只是个郎中……这不可能…我在做梦……对,这一定是在梦里……”她狠狠地掐着自己的脸蛋,几乎要掐出血来,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一定是梦里”,“一定是梦里”。
穆云平已经不记得那晚是怎么把满身泥泞,嚎啕大哭着的小姑娘带回自家府邸,又是怎么让下人将她带回客房休息,他只记得自己踉跄地迈进中堂时,背对着他的穆守义勃然大怒。
“你小子还知道回来?”
“陆家小子一个时辰前就回来了,你陆伯父对着他就是十个耳光,说自己教子无方让我见笑了。让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都是你娘把你宠坏了!”
“不说话?那你就在这给我站到明天早上!”
风雨中片刻的沉寂。
一声炸雷过后,穆云平突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咚咚咚”地磕了三个响头,伏在地上大声道:
“爹!求求您,让霜儿到咱们家来吧!”
穆守义回首,看到一向顽皮的儿子做出如此举动,也是吃了一惊。
“霜儿…你是说叶家那小姑娘,怎么……”
穆守义话音未落,却被门外一声“报——!”打断。
“进来!”
只见一个浑身湿淋淋的家丁匆匆进来,凑到穆守义耳边低语了几句。
“什么!叶家被……”穆守义令那家丁退下,自己则背着手,叹着气来回踱步。
“爹!孩儿求您,收留她吧!”
“不行!我会找别人照顾她的。”穆守义不愿直视儿子坚定的眼神,轻声答道。
“爹!她从来没有出过柳溪,也没有别的亲人,再不认识别的什么人了……”
“不行!”穆守义面露愠色。
“爹…您从小教孩儿‘万事莫贵于义’,如今恩家有难,我们怎能袖手……”
“够了!”穆守义拍案喝到,一声怒雷划过夜空,“你回去吧,这事没有商量。”
“爹!”穆云平没有起身,只是一个劲地向父亲叩首,额头都磕出了血印。
穆守义正要责骂,只见一妇人拨帘而入——妇人仪态端庄,贤淑的微笑中却透着江湖儿女的英气--来者正是穆云平的母亲,陆氏。
“我都听下人说过了,”陆氏轻轻扶起儿子,温柔地拍了拍爱子的脑袋,一字一句地说道,“霜儿是叶郎中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你爹不养她,我养。”
“你……”穆守义还未来得及反驳,就被陆氏斩钉截铁的怒斥打断:
“老爷,你别忘了,我们能有平儿,都是托叶郎中的福,现在叶家女儿举目无亲,无依无靠,你却不愿伸出援手?亏你名字里还有个义字,你这般忘恩负义,可对得起太老爷的在天之灵?”
陆氏所言不错,这穆家确实受了叶府的大恩。江湖有言“穆剑轻折柳,陆刀横断杨”,说的便是这柳城中使轻剑的穆家,和那北疆杨城用长刀的陆家世代交好。到了穆守义这一代,更是迎娶了镇国将军陆百里的胞妹陆秋秋成了亲家。刀剑合璧郎才女貌本是天作之合,夫妻二人二十年来确实也恩爱有加,奈何陆氏却一直没有诞下一儿半女。无论陆氏如何劝说,穆守义却从未起过纳妾的念头。随着年龄渐长,膝下无子也成了两人的一大心病。
这二十余年来,穆守义夫妇求医问药,烧香拜佛,可陆氏的肚子就是不见隆起。正当二人准备放弃之际,柳城突然来了个“叶神医”。这对出身神秘的神医夫妇,在柳城治好了许多百姓的疑难杂症与恶病顽疾,成了街头巷尾议论的焦点,一时间可谓家喻户晓。陆氏闻之欣喜若狂,一大早便携重礼在医馆门口求见。
叶郎中见了陆氏,愣了愣,和叶夫人交换了个眼神。
“您请回吧。”叶郎中叹了口气,行了个礼,正欲拂袖,却听咚地一声,陆氏竟带着一众家仆齐刷刷跪倒在医馆门前。
这一跪不仅令叶氏夫妇吃了一惊,赶早市的来往行人也都纷纷驻足,小声议论起来。
穆家氏族中有些在朝为官,有些在外为将,乃柳城首屈一指的名门。加之兴修土木,接济饥民,这些年来做了不少造福柳城百姓的好事,深得柳城百姓的爱戴。见夫人这么一跪,过往百姓不由得对着叶氏夫妇指指点点。
“叶神医啊,”一位拄着拐杖的老者,两腿打着颤,也大口喘着气摇摇晃晃地要往下跪,“您就帮帮穆老爷吧。老朽知道您两袖清风只为悬壶济世,收不得这些俗物,不愿接诊定有自己的原因,但穆老爷真是我们柳城百姓的活菩萨啊。”
“叶神医,求您替师父师母诊诊脉吧。”几个精壮小伙见状,也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神仙大哥哥,神仙大姐姐,”一个梳着小抓鬏的小女孩,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过来,揪着叶夫人的衣角,抬着小脑袋,扑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穆伯伯和婶婶都是大好人,他们每次见到我,都给我几个铜板让我去买糖果吃。神仙大姐姐也是大好人,帮帮他们好不好?”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七嘴八舌地替陆氏求情。这下也容不得叶郎中拒绝了,只得上前搀扶起陆氏:“您快请起,明日午时,在下携拙妻往府上拜访。叶某医术不精,这些财务就请您务必收回,在下定将竭力出诊。”
这叶神医也的确医术高超。几副药下去,不出半年,陆氏就显了身孕。怀胎十月,诞下了个白白胖胖的男婴。穆守义夫妇老来得子,大喜过望,在柳溪大宅内连连摆了三天大宴,还执意将一处别苑连同几个侍女小厮赠与叶氏夫妇,奉其为座上宾。
过了两年,叶夫人也在穆家赠与的柳溪宅府里诞下一个女儿,取名叶霜儿,与大她两岁的穆云平正是一对青梅竹马的金童玉女。
时间回到那个雷雨夜。陆氏语毕,便目光坚毅地盯着穆守义,令丈夫不仅浑身泛起一阵冷颤。
“够了!”穆守义大喝一声,咬紧嘴唇,来回踱步。最终背对着母子二人,向太老爷的画像拜了拜,长叹了口气道:“罢了,好在没有外人见过她,便只说是你娘想要个女儿,是过继来的远房妹子。”
“爹爹英明!”穆云平闻言,开心地对父亲一躬到地。
“她今后就是穆云霜,她过去的事,出了这个门,不许有任何人知道。”
“老爷果然不是薄情寡义之人。”陆氏微微一笑,看向穆守义的目光中又泛起了柔情,穆守义也苦笑了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平儿,还愣着干什么,快随我去安排你妹妹的起居,”陆夫人在云平的后背上轻轻推了一把,“差人将月鹭分给她作通房丫鬟罢。”
“是!平儿谢过爹娘!”说罢,穆云平又向父亲鞠了一躬,便随陆氏一道离开了中堂。
“先父,儿这样做,对吗?”
夜色昏沉的中堂里,只留下穆家老爷五味杂陈的一声叹息。
第三回:醉梦
“哟~这不是陆大公子吗?什么风儿把您给吹来了”浓妆艳抹的胖女人对陆长风谄媚地笑着,涂满白粉的脸上双眼眯成了两道细缝。
红楼里的胭脂味让穆云平有些喘不上气,觥筹交错的叮当与莺声燕语的呢喃也让他脑中嗡鸣。
“陆公子今儿还带了个生面孔来?瞧这公子好生斯文俊俏,敢问公子尊姓?”鸨母见穆云平一脸狐疑,忙阿谀道。
“柳城穆公子,”穆云平正尴尬地不知如何接话,陆长风先勾起嘴角笑着替他作了答,“这位乃是小爷我的亲表兄,好生服侍,定保你这小楼生意兴隆。”
“那是,那是,有两位贵人在,我这寒楼今日算是蓬荜生辉了。两位里面请~”
“等等!”陆长风拦住鸨母,从怀里摸出一个雄狮纹样的金丝绣锦荷包,从中掏出了一大把银两,塞到了老鸨手中,对着一楼那些搂着姑娘饮酒谈笑的客人们高声道:“今日柳城穆公子请大家吃酒,诸位莫要客气!”
“谢过穆爷!”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红脸汉子举杯大喊道。
“陆爷豪气!让咱们敬穆公子一杯!”正中桌旁商贾打扮的青年男子双手搂着两个妩媚的姑娘,兴高采烈地牵着姑娘的纤手举杯道。周围的其他客官也随着他纷纷举杯。
见陆长风出手如此阔绰,鸨母心里早已乐开了花,方才见那荷包鼓鼓囊囊,少说也还有数十两白银,暗自决心要将那些银两悉数纳进自己腰包。
“穆公子第一次光临敝楼,喜欢什么样的姑娘?让奴家给您挑个最好的?”
穆云平眉头紧锁,陆长风这厮只说邀自己陪他来见识一番,没想到却是设计推自己“下火坑”,想出言拒绝,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喉头竟怎样都无法发出声音。
“穆兄自然是要最好的,“陆长风嘁道,”你家那个头牌,叫什么来的?”
“我家头牌,那就数青青了,琴棋书画不说样样精通,整个杨城也可说无人能出其右。只是……青青的价格也……”鸨母这话显然是故意相激,两位富少携带的银两早已在她心里叮当作响,脂粉掩饰不住她谄笑的皱纹。
“呵,”陆长风翘着鼻子,摇了摇钱袋子,冷哼一声,“看来这里是瞧不起小爷我了?尽管请最好的姑娘和酒菜来,这些不够,我再差人回府上取来便是。我堂堂陆长风,还能在你这小楼赊账不成?”
老鸨早知陆长风即使心里全然明白,少年人的傲气却仍会让他自己钻进设好的圈套,忙连连哈腰:“自然,自然,老婆子我有眼不识陆公子,不,是有眼不识陆小将军。还请小将军海涵。老婆子我这就带穆公子过去。这边便让红儿与黛儿陪您?”
见陆长风满意地点了点头,老鸨忙毕恭毕敬地领着穆云平向其中一个香气扑鼻的小房间走去。穆云平不知为何开不了口,眼神近乎哀求地朝陆长风求援。可陆长风那小子却痞笑着只当不见,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平哥玩好喝好,有什么吩咐只管使唤!”说罢,便三步并作两步熟练地钻进来一帘红纱后不再出来。
穆云平回过神来时,窗前一位藏在面纱后的青衣女子正对镜梳着云鬓,尽管看不清样貌,但见其白皙的皮肤与曼妙的身姿,想必定是那头牌青青了。见穆云平不知何时出现在红帐间,美人轻轻放下手中的铜镜,玉颈微旋,媚意便顺着一对纤纤白臂,施了术法般将穆云平瘫软的身体按在贵妃榻上,紧接着,如盈盈仙蝶般飞落在他的身旁。
“官人——”美人玉指在穆云平嘴唇上轻轻拂过,娓娓间尽是缱绻,“官人是想听妾身唱几句小曲,还是想看妾身舞上一段飞燕?”
见穆云平没有答话,青青一挺腰,衣袖卷起一阵清雅花香,穆云平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却只觉那香气如初夏阳光照在身上般无比亲切,不由得贪婪地嗅闻着,意识也随之逐渐变得朦胧。美人隔着面纱将朱唇凑到穆云平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若即若离地触碰着他早已胀红的耳垂,呢喃道:“还是说……官人想要妾身呢?”
不等云平做出任何反应,美人便握住他生着剑茧的双手,扶上自己的柳腰,轻轻地向上滑去。
就在这时,穆云平身体突然冒出涔涔冷汗,一个激灵让他获得了片刻的清明,四肢与唇舌也重归了自己的控制。
“你是什么人?”穆云平一把推开身上的美人,疑惑地环顾着陌生的周遭,最终目光停在了那古怪的面纱上。
那美人也没有生气,嘻嘻一笑,反问道:“官人以为我是什么人呢?”
“我怎知你是什么人?”云平大惑不解。
“当真不知吗?”美人又是一声俏笑,然后轻轻摘下了脸上的面纱,“哥哥?”
面纱下,迷离的目光与泛红的脸颊,却是霜儿的模样。
“哥哥!”
穆云平惊恐地睁开眼,只见妹妹正坐在他床边,嘟着小嘴摇晃着他的肩膀。
那件事过去后已过了十载,当年的两个男孩都已成长为身强力壮的少年英雄,而那个惨遭家门变故的姑娘更是出落成了亭亭玉立的美人。十年来,父母双亡的叶家独女,作为穆云霜被穆家养在深闺。除了府中的差役,丫鬟,就连来量体裁衣的裁缝,也从未见过她面纱下的真容。
尽管并无血缘关系,但穆家上下都对她视如己出,甚至犹甚于对穆云平的照顾。
“嗯….什么时辰了?”穆云平抻了个懒腰,坐起身来。
时光转瞬即逝,这十年来朝夕相处,云平竟没有好好端详过自己身边妹妹的容颜。细看之下,梦中那艳倾杨城的青青比之穆云霜也相形见绌。皓齿朱唇,眉目如画,秋波暗涌,不施粉黛也肌如脂玉,想那皇帝老儿后宫佳丽三千,也不见得能与此般美人相伴。
如此一来,也难怪他梦中想入非非……想到这里,他又觉得无地自容,使劲摇了摇头:不,梦都是反的,这绝非我君子本意。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难堪,他忽然抬手,在妹妹柔嫩的小脸上捏了个猝不及防。
“穆云霜!又擅自进我房间,扰我好梦,罪该当捏!”
“哥哥大懒虫!日上三竿了还不起!还凶我,罪加一等!看我让爹爹来收拾你!”云霜嗔笑着,站起来背过身去,等待哥哥更衣。
“我哪敢凶你?小霜儿乖,别和爹告状。”云平又抻了个懒腰,才恋恋不舍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嘻嘻,我哪儿舍得爹爹打你呀。”
“霜儿这么好心,不如善人做到底,顺道把早膳也端过来如何?”
云霜闻言,噗嗤一笑:“哥哥想得倒是美,不如我把你的剑也提来,梦里和周公比试比试?也省去晨练了。”
“那自然好。”
“不和你贫嘴了。刚早膳时,娘说爹爹从武馆上完早课回来后,打算去后院考察考察你的锻炼成果,你快点过去吧。”
“考察?”
“就是跟你比划比划!”云霜笑着扎起马步,作了个拔剑的姿势。
“爹可真是偏心,怎地我睡过晨练就得挨板子,霜儿偶尔晨练一次就能夸上一天。”
“谁叫我是女孩子呢,”云霜嘻嘻一笑,冲哥哥做了个鬼脸,“不过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想和哥哥换换。这么多年了,爹娘从来都不允许我离开柳溪。我也好想去见见城里面是什么样子。”
“下次哥偷偷带你去。”云平也笑了,掸了掸云霜头上不知何时粘上的柳絮。
“好呀好呀,一言为定哦!哥哥不许耍赖!”
“君子一言——”云平话还没说完,忽然听到门外疾快却稳健的脚步声,和与之相伴的一声中气十足的“穆云平!”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云平闻声,本能地呲溜一下钻到了妹妹的身后,扒在妹妹肩膀上的双手不自觉地发着抖,“霜女侠,江湖救急!”
“穆云平!”随着穆守义的一声怒吼,房门被一脚踢开,险些砸到二人身上,“臭小子果然又在这偷懒!”
“爹爹,哥哥不是偷懒,是我让他……”云霜想要相救,可穆守义显然不相信这些说辞,他摸了摸云霜的头,冲她露出了一瞬间的和蔼微笑,转而猛地揪住了穆云平的耳朵,将他从云霜身后拽了出来。
“混小子,学会找妹妹当挡箭牌了是吧?”
“不是,爹!孩儿错了!孩儿再也不敢了!”穆云平的耳朵被揪得生疼,连连求饶。
穆守义上下打量了一番自己的大儿子:小伙子俊秀的脸庞上依稀可见自己年轻时的神貌,可那捂着红肿的耳朵龇牙咧嘴求饶的狼狈模样,又令这位父亲不禁连连摇头。
“你随我来。”
穆云平不由得心中一紧。此番睡懒觉误了晨练,想必是要被叫去挨一顿毒打。他自知理亏,冲妹妹一声苦笑,便草草束上头发,随父亲离开。
一路上,父亲只是疾步走着,一言不发,这令云平心中更是不安。他倒是盼望父亲能出言呵斥他几句,也多少能发泄一些怒气,一会儿下手也能轻上几分。
这穆云平天资聪颖,自小练得一身好身手。儿时捣蛋调皮,又贪吃爱玩,能上树摘野果,下河捉鱼虾,还能弹弓射飞鸟,徒手抓兔子。母亲陆氏老来得子,只愿儿子健康快乐,便别无他求,甚至觉得小男孩自由活泼的天性很是可爱,即便是得知儿子翻出院墙偷玩,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他去。父亲穆守义身为一族之长,穆家剑派的掌门人,事务缠身,尽管对独子不成体统的行为举止颇有不满,却自知疏于管教,心有亏欠。因此,这在门派内素以严厉著称的大掌门,就算逮到儿子在外撒野,或是在家打破古器文玩,往往也只是责骂几句,不舍得加以惩戒。好在夫妻二人在是非善恶的本质问题上,绝不含糊对穆云平的教育;加上二人为人正直,乐善好施,潜移默化地也对儿子起着正面的影响。
因此,尽管穆云平生性贪玩,不拘小节,但大体还是个是非分明的名门少爷。对习武之事虽也略感兴趣,但比起花鸟鱼虫,山林草木,珍馐美味,对习武的这点兴趣实在微不足道。
直至十岁那年,在那黑云低压的雨夜,他亲眼目睹青梅竹马的邻家姑娘一家悉数陈尸。雨夜的惊雷劈在了他的心上,照顾霜儿妹妹的责任也落在了他的肩上。那件事过后,那个曾经无忧无虑只知玩耍吃喝的小男孩穆云平,脸上少见笑容,也不主动与人开口,与年龄不符的淡然模样,仿佛在告诉他人,他只是在勉强自己接受习武之人无法逃避的与生死相伴的宿命。可一想到叶霜儿丧父失母的悲痛,自己绝无一蹶不振的理由,于是在整日以泪洗面的妹妹面前,穆云平总是强颜欢笑,扮乖耍宝逗她一乐。穆府在这样压抑的气氛中度过了约摸有一个月,突然有一个清晨,穆家的新小姐穆云霜晨起后,擦去了双眼的泪痕,换上了陆氏亲自督人裁剪的新衣,明眸朱唇与绾起青丝的宝珠簪花交相辉映,与之前楚楚可怜的凄凉模样判若两人,似乎她竟在一夜间抛下了一切仇怨,变回了曾经那个单纯乖巧的小姑娘。自那以后,无论拜见穆氏夫妇时,还是对丫鬟下人颔首时,穆云霜总是露出一副标致的甜美笑颜;对哥哥穆云平尤甚,甚至会主动找云平开些俏皮的玩笑。起初,府中上下对养女突然间的性情大变不无疑虑,可时间一久,见惯了云霜明丽的笑容,心中的担忧也慢慢瓦解。唯有穆云平,自那以后便逐渐成熟了起来,曾经引起他无穷兴趣的一切玩乐都变得可有可无,就连往日只消稍稍想起便能惹得他垂涎三尺的美味佳肴,也只当做是锦上添花的爱好。
这样的穆云平,或许是出于面对那地狱般景象时的无力感,或是出于保护妹妹云霜的责任感,对
习武一事突然认真了起来。虽总是一副睡眼朦胧困意未消的散漫模样,在修习上也常有怠惰,但由于根骨奇佳,头脑灵活,对穆家以快制胜的轻剑剑术略加变化,看似漫不经心间竟练就了一套以徐掩疾,钝中藏锋的独特剑法。其剑出奇诡,剑式变幻,剑路刁钻,以至穆守义座下弟子,不说同龄,就是对阵大他几岁的师兄师姐,也鲜有败绩。
到了穆云平及冠之年,穆家门下竟少有弟子能抗的下他三招两式。云平与同门比试时,步法上进退自如,重心稳固,剑式上招招制敌,却又点到即止。举手投足间气宇轩昂,游刃有余,就连武林中不少前辈见了,也不免感叹好个自古英雄出少年。
此时,穆云平已随父亲穆守义行至后院的习武场。云平还在犹豫是否应当发问,只见穆守义忽地抽出腰间长剑,寒光一闪,直直向云平掷去。云平愕然间身体向左一侧,长剑从他右耳畔飞过,剑柄却被他一把握住。
“你先来。”穆守义没有多说,随手抄起一把铁剑,剑指爱子的眉心。
看来霜儿所说的“考察”,比想象的还要严格。就算对手是自己的父亲,从握住剑柄的那一刻起,所面对的就只是一场剑士间的对决。
穆云平扎稳脚步,气沉丹田,倏地一剑便向穆守义心口处刺去。穆家一派擅用纤细修长的轻剑,比之劈砍,更倚仗刺击。云平此一出手,便求一剑制敌。
穆守义也不愧为穆家剑法的现任掌门,向后一个撤步便轻松化解了攻势,手上一挑,反向云平攻去。
云平毫无怯意,反而侧身移步上前,挡开了父亲的攻击。
穆家剑法的妙处在于速度与精准。二人交锋的身形如燕雀般轻盈,步伐如鬼魅般错综,剑身叮叮咣咣地不停碰撞,只闻其声,不见剑影。
动作越来越迅猛,招式越来越凌厉,数十个回合下来,两人依旧难分胜负。
穆云平见正面进攻难以取胜,便脚下故意一绊,露了个破绽,穆守义果然一剑向云平左侧攻来。云平见父亲中计,一个跃步腾空而起,向穆守义左胸刺去。
可云平剑还未出,只见穆守义剑路一转,一股凌厉的剑风忽地向云平打去。云平见状,连忙收回进攻,横剑防守。这一诈一横间,穆守义的剑已经抵上了云平的心口。
“太过焦躁了。”穆守义放下手中的铁剑,拍了怕儿子肩膀,满意地点了点头。
“混小子基本功夫倒是扎实,为父也算放心了。”
“爹这是…有事要吩咐孩儿?”
“不错,”穆守义拉来一把木凳振衣坐下,捋了捋胡须道,“叫你来正是有事要吩咐你。你记得前阵来柳溪的欧阳伯父?”
“那位拄着铁拐,鹤发童颜的老仙人?当然记得!您唤孩儿与霜儿妹妹来到您二位面前,各舞了一套剑法。那欧阳老仙人全程双眼未睁,仅是用手中铁杖敲击了几下地板,便把我和霜儿的剑路评了个透彻。爹此次吩咐孩儿来,难道是关于欧阳老仙人有事相托?”
“你欧阳伯父为你兄妹二人亲自铸了两柄好剑,你明日一早便带妹妹前往圣颐岛,拜剑回来。车马与带给欧阳伯父的薄礼你娘亲都已备好了,你补上今日的晨课后,就去收拾行装吧。”
第四回 请剑
说起这欧阳老人,穆家兄妹对他的早年经历知之甚少,只知其生于柳城以东的圣颐岛。彼时的小岛人烟稀疏,除了海岸有一些小商小贩为过往渔船提供些食宿便利,便只有山脚下住着的世代打铁铸剑为生的欧阳家族。虽然山庄位置偏僻,可酒香不怕巷子深,欧阳家无与伦比的铸造手艺,哪怕是族内年轻铸剑师的作品都一剑难求。又因欧阳家铸剑,一定要先观察使剑人的剑路,才会参考着为其定制铸造,到后来,拥有一把欧阳氏所铸的利刃,甚至在中原名门中成为了身份的象征。中原侠士与柳城渔民,便将这无名海岛上的几间小屋,敬称为“请剑山庄”,这小岛也随之被以“请剑岛”相称。
渐渐地,请剑山庄的名声越来越响,就连先皇在柳城微服私访时,也特别指名要去请剑岛体验一下欧阳家究竟是怎样的手艺。先皇年轻时并未习过武,对小山庄的手艺也看不出什么门道,随从下属们本以为先皇要败兴而归,可万万没想到的是,先皇竟对这人迹鲜至的小岛鸟语花香的自然风景流连忘返,以至于回洛都后第一条圣旨,便令时任柳州知府--即穆守义的伯父穆存忠--在“请剑岛”山中的谷地处修一座行宫。此后,尽管先帝驾崩前并未及来此岛颐养天年,“圣颐岛”之名依旧沿用,“请剑山庄”一名,也因此得了先帝本人的认可,流传至今。
这位欧阳“仙人”是欧阳家唯一的传人,出生时双眼并无残疾,年轻时嗜剑如命,每见一柄好剑,定要拿出一套繁复的工具来回测量记录,为了体验其效果,甚至愿意用自己的血肉体会剑的触感,铸剑的手艺名扬四海,乃至得了个“剑痴”的诨名。穆云平儿时听父母说过,老先生似乎是目睹自己亲手所铸之兵刃在一场惨烈的屠戮中血光四溅后,自毁双目,谢绝了来请剑的新朋旧友,用两把玄黑大锁封住了请剑山庄的大门,孤身隐居在山涧的一处废弃道观中,平日由穆家弟子照顾起居。
这次,欧阳老人竟主动提出为穆家兄妹亲自铸剑,穆守义喜出望外,忙与夫人备好请剑的酬礼。
欧阳老人令人捎来的口信中,言里言外表示只愿意接待兄妹二人。穆守义向来知晓欧阳老人的古怪脾气,便令二人翌日出发,不带家仆照料。
穆云平暂且不论,穆云霜从小被陆夫人养在深闺,从未踏出过柳溪半步,听闻能和哥哥一起出门,自然是喜出望外。可这却愁坏了陆夫人与丫鬟们。云霜的大丫鬟雪客一遍又一遍地清点她的行装,陆夫人则对云平千叮万嘱,令他务必好好照顾自己的妹妹,又讲了些男女有别的礼法家规,听得穆云平昏昏欲睡,不得不连连摇头才能勉强维持眼眸微睁。
翌日早膳后,二人便跨起行囊,骑着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在家人的目送中离开了柳溪。
穆云霜很少出门,没有多少骑马的经验,在马背上一颠一颠地只觉腰背酸痛,不得不勒马停歇。原本只有半天的路程,却直到薄暮时分才将将赶到岸旁。
落日余晖下渔火已是星罗棋布,从岸边蔓延至海平线的彼端,在泛红的海面上随着波浪的起伏微微摇曳。
想必是穆守义早已差人叮嘱过,很快,便有摆渡人来接穆家兄妹渡河。小船漂至圣颐岛已是深夜,海岸旁唯有一家客栈外的灯笼还闪着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