枷锁

后半夜的”自由之扉”酒馆几乎没有客人,傍晚那些天南地北推杯换盏的公会伙伴们早已回到各自的住所歇息,尚未打烊只是为了给任务归来的游侠们留一个温暖的歇脚处。

结霜的窗外,大雪将街道笼罩在一片宁静之中,只有壁炉中蹿动的火苗发出噼啪的响声。

今夜轮值的艾里克正无所事事地翻阅着新接受的委托书,酒馆的大门突然被推开,一位泛红短发的年轻男子大步径直地向吧台走来。

男子身形魁梧挺拔,一身银灰色制式铠甲落着层层白雪。与朴素的衣着格格不入的,是他背后那杆黑身红刃的长枪–枪身上刻印着复杂的纹理与字符,圣十字形的枪头隐隐流转着霞光。

凡是对比沃塔帝国军队有所了解的北城人,看到这杆枪,便立马能联想到冬堡最大的家族”圣锋”——既有着北方大陆最出色的枪客,也掌管着帝国枪骑兵部队训练与作战的七大圣殿骑士家族之一。

这位年轻男子名为塞普洛•圣锋,是圣锋家族现任当家的第二个儿子,半年前受妹妹夏洛特•圣锋之邀加入了”自由之扉”公会,很快与艾里克成为了投机的朋友。在艾里克的印象里,塞普洛爽朗,乐观,甚至到了没心没肺的程度。他热爱出任务,赚取几个对于他家族财富来说根本不值一提的小钱,总是风风火火地奔波于北方大陆的各个角落,在公会见到他的时候不多。偶尔闲下来在酒馆和夏洛特插科打诨时,若公会有人遇到需要帮助的事,塞普洛从来是随叫随到,端没有一点贵族少爷的架势。

而如今这位开朗的少爷却带着满面愁容颓然倚靠在吧台边上。

“他到底想怎样?”年轻男子长长叹了一口气。

艾里克轻轻拍了拍朋友的肩膀,去吧台后寻了两瓶冬麦酒,给他自己和他的朋友各斟了一杯,示意他慢慢说。

“我今天收到了一封信,他写来的信。”

“信上说什么?”

“他不准我用这个项链,非要我换个新的!”塞普洛一把扯下脖子上的项链,在修长的后颈上勒出一道红印。似乎是为了发泄无处排解的怨气,他恼怒地把项链掷在吧台上。艾里克捡起项链,端详起来。

项坠本身做工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在北城随便找一家首饰店都能做出以假乱真的仿制品,但上面镶嵌着鹅黄色魔水晶却温润剔透,显然是主人蕴养了很久的结果。项坠背后刻着一个小小的’E’字母,边上寥寥几划还勾勒出一个尖耳朵男子的侧脸。比起项坠,从光泽来看,那条结实的银链子就显得新得多,显然是中途更换过。

艾里克第一次见到塞普洛,就对这条醒目的项链印象深刻,此刻见他冲动地随手乱扔,自然小心翼翼地将它安放在一旁,而把刚斟满的酒杯递到了塞普洛的手上。

“都分手了,还来找我扯这些陈年旧帐,”塞普洛咕嘟嘟喝了一大口冬麦酒,酒杯砸在吧台上,溅出了不少透明的液体,”我当初虽说是让工匠照着他原来那条打的,还刻了他的名字,但我那时确实是想买条项链,又不是为了和他用一样的才买的。你看,这玩意搞成这样费了我不少心血,我从来就没想过换它。”

“他为什么一定要让你换?”艾里克顺手拿起一旁的抹布擦了擦被弄脏的桌台。

“他现在就死咬住我当初随口答应的一句话。”

“有一次,他不小心摔碎了他的那条项链——就是跟我一样的那条——就拉着我跟他一起换。”

“那时候刚伤愈不久,手头也没几个钱,但我怕他伤心啊,就推说什么时候一次任务能挣够两条项链的钱,就和他一起换。我在原来那个公会,一年到头只有些打强盗,护商队的任务,哪儿有可能挣这么多。后来过这么久,我也忘了这回事了。可他现在就死咬住我现在出趟任务挣得多了,不管我怎么解释,我不换就是没信守承诺….. “

艾里克一时不知怎么劝慰他,纵然他理解塞普洛的难处,可那也只能怪他当时轻易许下诺言,”要不你还是买两条,买了别换,还戴这条?”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塞普洛摇摇头,”但是他说我恶心,说我带着它不离不弃给谁看呢。在他眼里,这条项链就是和他的定情信物,分手了我还戴着就是我在故意恶心他。”

“其实,他还是想让你和他和好吧。”艾里克还是忍不住说出了心声。

“可能吧,可我是真的累了。”塞普洛深深地叹了口气,捧起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

“小贱种,小矮个,尖嗓门,尖耳朵,没爹养,住狗窝,见人就往树林里躲。”

在孩子们咯咯的笑声中,叶希瑞低着头一言不发地穿过望帆镇的广场。

隔着寒冬的薄雾,阳光疲倦地打望着这座破败的小镇。与浪漫的正式名字相反,这个北方大陆最南端的海港小镇近百年来一直以”贼窝”之名被北地人所熟知。由于地理位置的原因,常年有森之屿上被通缉的精灵亡命徒,通过抢劫商船或是偷渡,逃窜到这个与他们犯下累累罪行的故乡隔海相望的小镇。渐渐这个原本繁荣的海港贸易小镇就变成了商队们闻之色变的”贼窝”。比沃塔帝国军也曾几次派军队来到望帆镇剿匪,可军队一到,这些平日在小镇里烧杀淫掠的森精灵罪犯们就躲进小镇北边的山林里。在山林里抓捕几个来自森之屿的精灵,如同在黑夜里扑灭几只飞蚊一般大海捞针。几次徒劳无果的抓捕之后,帝国军决定不再为改善这个注定衰败的小镇的治安投入更多人力或精力,而是和这些精明的森精灵游寇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协定—-只要他们不踏足望帆镇以外的北地城镇,帝国就与他们井水不犯河水。臭名远扬的”贼窝”虽然吓退了来往的商旅,却吸引了北方大陆各地的罪犯到这个法外之地藏匿。

就连海鸥都不屑在这死气沉沉的泥潭上空多作徘徊。

叶希瑞拐入一条小街,接着又拐入一条小巷,穿过一条侧身才能挤过的堆满杂货与垃圾的流淌着肮脏雪水的破泥路,最终在一座看上去和这镇子一样古老的布满霉斑的小木房子前停住。叶希瑞呆呆地盯着房门看了许久,才颤抖着推开了它。

“上来吧!”一个粗哑的女声冲着门外吼道。

门没有上锁,也不必上锁,因为这个一穷二白的家中再没有任何值得别人偷取的物件。叶希瑞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肮脏的艳丽衣物,在酒精与秽物混杂的气味中,沿着墙角腐朽的木楼梯走向阁楼的卧室。每踏一步,整座老房子就像一个垂暮的老人一般,颤抖着发出”吱呀”的咳嗽声。

尽管叶希瑞已经做好了躲避的准备,但砸在离他不到一掌的墙上的空酒瓶的碎片,还是割破了他稚嫩的小脸。阁楼的破被褥里,女人拨开蓬乱的头发,露出花了妆容的倦颜,怒骂道:”怎么是你这杂种!”

叶希瑞只是低着头,看着地上横七竖八的空酒瓶子,不敢言语。

“给老娘滚远点,找你的精灵野爹去!”女人随手又抓起一个空瓶子,要朝她沉默的混血儿子丢去,”哑巴了?”

叶希瑞想起他上次被赶出家门,餐风饮露走了三天三夜才找到一群森精灵强盗的聚居地,他哀求他们收留他,而精灵们只是高高地扬起他们的尖鼻子,看了这个混血孩子一眼,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冷哼。接着,无论叶希瑞怎么哀求,那些冷漠的精灵们都只是视若无睹地用叶希瑞听不懂的语言继续着他们之间的交流。即使被故乡驱逐,森精灵们对血统的骄傲也依旧刻在骨肉之中,比起恶贯满盈的逃犯,混着人类血统的杂种更令他们难以接受。想到上次的经历,叶希瑞鼓起勇气张开干裂的小嘴嘟囔道:”妈妈,求你让我在家住吧……”

而他得到的回答,是一个狠狠砸在他身上的空酒瓶。

“滚!”

“可能真的是不喜欢了吧。我是真的累了,不然也不会提分手。”塞普洛又给自己倒满了一杯冬麦酒。

“你提的分手?”艾里克惊诧地问道。

“是啊。”

“在我心里,你的形象突然就高大了那么一丁点儿。我之前还真以为你就喜欢被他这样蹂躏。”艾里克无奈地笑笑。他这个善良的公子哥朋友,尽管经常被他反复无常的小情人的无理取闹折磨地叫苦不迭,却从不会提出拒绝。时间久了,当塞普洛再抱怨他情人的蛮横时,公会里的伙伴们都默认他只是在炫耀他们甜蜜的感情。

“本来也没想着最后真能修成什么正果,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还以为他是个姑娘,就同意了。”塞普洛低着头,自顾自地解释道,”我家里连我想出来做赏金游侠都不允许,别说跟个男人搞在一起了。”

“所以你们——”

“怎么和你解释呢,我们的关系真没到那一步,就是朋友,特别好的朋友。这三年多里,我们之间亲密的行为也就是抱一下,再就是说几句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的玩笑话,没有什么别的了。”

“你就没喜欢过他?”看着好友急于澄清的样子,艾里克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喜欢是喜欢过,但不是爱。我之前也明确对他说过好多遍’我喜欢你,我喜欢你’,可我那一片赤诚之心,被反复践踏,两年都没有收到回应。当我觉得’算了吧,不可能了,放弃吧’的时候,他却对我来了一句他喜欢我。”塞普洛耸耸肩,做了个无奈的鬼脸。

“可那时候你不喜欢他了?”

“那倒没有,”塞普洛苦笑一声,喝了一大口酒,继续说道,”我当时很高兴,想着两年了,终于可以好好在一起了,可是他……唉,想起了很多不愉快的回忆……光是想想都想找个墙缝钻进去。”

艾里克给朋友见底的酒杯续满,示意他继续,但塞普洛沉默了良久,才开口道:”不是说我就没有错,我确实因为家族事务的原因,不能经常陪着他。但我自问从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

“有一个年轻姑娘一直特别喜欢他,从冬堡跟到北城。他长得清秀,说话又温柔,招小姑娘喜欢我理解。他总是向我抱怨这位姑娘缠着他的种种行为,我从不怪罪他,可我就不明白为什么他抱怨之余又从不拒绝别人对他献媚。”

“有一次我和夏洛特一起去西罗森莱尔调查一起事件。小夏这小丫头你也知道,对枪术兴趣寥寥,每天就琢磨着买什么新衣服搭什么新首饰画什么新花脸。她是我家二老的掌上明珠,那个平常对我和我哥不苟言笑的严厉老爹,小夏跟他要什么,他从来都是笑眯眯地给她,决不二话。不过小夏天赋也真的高,虽然很少见她练习,真打起架来她也不会是拖后腿的那个——跑题了——总之,小夏就是个行走的衣架子,要不是凭那杆枪,就算是她哥哥我,都不保证能认出她来。那次小夏不小心摔了一跤,腿受伤了,不严重,但我还是背着她走了几步把她背回她住的地方。这一幕正好被那个喜欢他的姑娘撞见了,回去那姑娘就愤怒地到处说我背着他和别的女人乱搞。”

“我当时立马就去找他解释。他也认识小夏,知道她经常把自己打扮地花里胡哨,也知道她那天腿受伤了,那他自然就知道我没有背着他和别的女人发生什么。我让他跟那个喜欢他的姑娘说明一下,可是他完全不理我,我只好去找朋友们一个一个澄清。”

“还是太没有安全感。”艾里克插嘴道。

“可我真的很烦他用这些小手段。我也不知道怎么能让他更相信我了,就差把我的心脏挖出来给他看看里面是不是没有别人了。”

“说到这个,我又想起一件特别蠢的事。”

“有一次我在城北的城墙上刚带队巡逻完,不知怎么地跟他吵起来了。城北那段城墙下面就是寒江,那个高度掉下去基本是九死一生了,所以城北一般也不设多少巡逻兵。我跟他说’你信不信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如果我不喜欢你,就让我死在寒江里,如果我没死,就说明风神大人证明了我是真的喜欢你’,他那时候也是在气头上,激我说’有本事你就跳啊!’,我居然就真那样直愣愣地跳下去了。风神大人估计都看不下去了,让我捡回一条命来,但我现在身上还留着好多那时受的伤,你看——”塞普洛卸下臂甲,撸起袖子,露出一条贯穿小臂的暗红色疤痕。

“最让我伤心的是有一次,他说我和那个刺客一样——他之前有个刺客男人,好像欺骗了他的感情,他之前总给我说那个人对他的种种不好——那次他居然说我就和那个刺客一样。”

塞普洛的酒杯第三次见了底。

“哇,好可爱的小精灵!”在北城某公会的酒馆,好奇的人类姑娘们偷偷议论道。

酒馆门口处,站着一个暗金色长发的矮个子小姑娘,她穿着一身朴素的制式衣裤,横背着一把看起来极不协调的大剑。白皙的小脸上泛着害羞的红晕,长长的浅金色睫毛下一双翠绿的大眼睛躲闪地环视着四周,柔顺的长发的上半部分束起来扎在脑后,露出两只小小的尖耳朵,可爱地好像一个会走路的玩具娃娃。

全公会人的目光都被这个漂亮的不速之客吸引,小小的酒吧一下变得吵闹起来。这时,一个蓄着络腮胡子的男人从吧台后走了出来,众人立马停止了嘈杂的议论,目光聚集在这个男人身上。

“你就是叶希瑞?”腰间别着一把弯刀的男人双手抱在胸前,轻佻地打量了小精灵一番。

小”姑娘”点点头,有些畏惧地看着眼前这个透过衣服依然能看出健美肌肉线条的粗犷男人。

“欢迎你,我是这个公会的会长,他们都叫我’黑豹’。”叫”黑豹”的男人向叶希瑞伸出手,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这已经是叶希瑞辗转的第三家公会,凭借他可爱的外表和差强人意的剑术,一开始总能收获公会内热情的姑娘们的善意。可当他初次张嘴说话,发出与他外形格格不入的少年男性声音时,公会里的人们总先是一愣,接着态度便急转直下:”恶心”,”怪胎”,”离我远点!”

在第二次被公会里的游侠们赶出来后,叶希瑞抱住自己小小的身躯,蜷缩在他廉价小旅店的”家”中的床角上,默默地抽泣了一晚上。尽管并不知道他错在哪里,叶希瑞还是窝在家中,掐着嗓子捏着鼻子练习了一个月,直到终于能像小姑娘般念出一些简单的词句,才申请加入了”黑豹”的公会。可真到要开口时,叶希瑞却发现自己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憋了许久才吊着嗓子轻轻挤出个”嗯”字。

一开始,叶希瑞只是独自接取一些采集材料,押送物品的简单任务。在公会成员的不断要求下,他终于还是鼓起勇气用蹩脚的女声和他们交流了起来。开始,初次听他说话的公会同僚难免感到别扭,后来不知谁先开始说”这是森之屿的口音”,其他人便都欣然接受了。

会长”黑豹”更是对他格外照顾,几次主动带着他做一些难度更大但报酬也更丰厚的任务。这个浑身散发着成熟男性魅力的可靠前辈,没用多久就取得了从未见过自己生父的叶希瑞的信任。随着”黑豹”有意和无意的挑逗,这种信任很快便演化成了一种扭曲的依恋。

精灵的发育时间比起人类要晚得多,一般在三十到五十岁不等,也有些精灵七十多岁仍是小孩模样。二十六岁的混血精灵叶希瑞,终于到了快速发育的时期。一年多的时间里,当初那个娇小的”小姑娘”已经出落得比公会里大部分的男人都高了。尽管五官变得更加硬朗,眉发变得更加粗密,但凭借他那柔顺飘逸的暗金色长发,消瘦的身形,温柔的微笑和炉火纯青的假声,他身体的变化并没有令任何公会同僚起疑。

除了”黑豹”。

一次追捕逃犯的任务途中,”黑豹”漫不经心地感叹了一句:”你现在已经长成个漂亮小伙子了。”

走在”黑豹”身后叶希瑞听到这句话,感觉身体里的血液都涌上了潮红的脸颊,双腿僵硬地仿佛不再受自己控制。尽管他设想过几十种被戳破真实身份的场景,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位他最敬仰,爱慕的前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拆穿了他精心编织了一年多的谎言。

“放心,我不会告诉别人的。”尽管没有回头,走在前面的魁梧男人依旧看穿了叶希瑞的心事般地安慰道。

心情五味杂陈的叶希瑞,在后面的任务中频频犯错,不仅没有帮上什么忙,反而在布置陷阱时不小心发出了响动惊扰了敏感的目标。最终还是”黑豹”靠着多年的经验独自完成了抓捕。

“废物。”额头微微冒汗的男人踹了一脚被五花大绑起来的逃犯,冷冷地说。叶希瑞知道,这句话是说给他听的。

回到公会的”黑豹”,第一次对叶希瑞露出了獠牙。当那只青筋隆结的粗壮大手伸向叶希瑞白如脂玉的柔嫩胸膛时,半精灵那一颗担心被他敬爱的长辈厌恶的惴惴不安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一种扭曲的,疼痛的幸福,充盈了叶希瑞的全身。

“话都说到这了,真是不吐不快了。”

“慢慢说,看样子今晚也不会有别的客人了。”尽职的”酒保”艾里克再一次给他的朋友续满。

“那时我刚从冬堡溜出来,身上一点钱都没有,差点穷的连枪都要当了。后来知道了赏金游侠这种差事,才慢慢周转过来。你别说,自己挣钱养活自己,不用看老爷子眼色的感觉,还真是好。”塞普洛抚了抚银白的臂甲,接着说。

“我特别享受出任务的感觉,不光是得到自己劳动报酬的那种满足感,还能帮助别人和认识新朋友,所以我基本上所有时间不是用来练枪,就是绕着北地乱跑完成各种委托。”

“刚认识他的时候,我当然也兴致勃勃地拉着他一起出任务,多一个伴儿总是比一个人快乐和轻松。但后来发现他对这事儿兴趣寥寥,甚至有些抗拒,我自然不想强迫他干他不喜欢的事。”

“我还是大把时间花在任务上,他虽然不陪我去,但是每次我出发前他都会帮我整理好干粮和衣物,目送我离开,”塞普洛今晚第一次地露出了微笑,”其实真挺感动的。自从离开冬堡,还没有人对我这么体贴过。每次忙完回家,无论多晚,总有人在等我,这种感觉真好。”

“不过后来,他越来越不愿意我出去跑任务,想让我在北城陪着他。有一次我正要出门,他拉着我哭了。”塞普洛皱着眉头,露出疑惑的表情,”媳妇儿都哭了,我还跑什么任务——”

“你刚还说你们不是——”艾里克忍不住打断他口是心非的朋友,但是塞普洛并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不出任务就不出任务吧,休息休息也好。那段时间,每天早上吃了他做好的早饭——说起来我好久没吃过像样的早饭了——就去练枪。练完就到了中午,吃了饭休息一会儿就和他一起在北城或者周边闲逛,晚上玩累了回家早早就睡了。他做饭是真的细心,知道我只爱吃牛肉,变着花样地给我做,害得我和小红(塞普落的爱马)都长胖了不少。”艾里克看到塞普洛无心地咽了咽口水,不禁好奇是什么绝世美味能让圣锋家的小少爷这般惦记。仗着酒劲儿,塞普洛仿佛又变回了平日那个乐观开朗的大男孩。

“当时我挣下的几乎所有报酬都放他那了,我自己只留了点日常花销的零钱。可是他却没跟我说就背着我花大价钱定制了一套他的行头和重剑,我当时都不知道该不该生气。”塞普洛一口气喝完了剩下的小半杯冬麦酒,无奈地笑笑。

“你说他也不喜欢接委托,平日也不怎么练剑,买那些东西干啥?我倒是不在乎他花钱,但至少让我接委托挣点报酬吧?后来我只好厚着脸皮找夏洛特借了点钱当任务路上的盘缠。小夏倒是爽快,可我真是感觉挺挫败的,这么大人了,还得跟妹妹借钱。”

“兄弟,下次找我借。”艾里克开玩笑地拍了拍塞普洛的肩膀。

塞普洛笑着抬手架开他的朋友,”我要是那时候认识你肯定找你借了。”

“所以你为他花了很多钱?”

“不多。”红发的小少爷摆摆手,”但也不少。我们在一起这三年里他几乎没怎么挣过赏金,杂七杂八的日常花销加起来有多少,我也没算过。我们圣锋家特别喜欢马,刚在一起的时候我看他也挺喜欢和我家小红玩的。一次出任务正好经过冬堡,我就想给他也带一匹好马。我偷偷找到原来认识的皇家马场的朋友,正好他那有一批小马驹,我一眼就相中了其中一匹浑身雪白,品相很不错的小马,想着他皮肤那么白将来骑这个肯定很好看,就花大价钱买了下来。那匹小马几乎花光了我之前出任务攒下来的全部积蓄。本少爷看马的眼光,那果然是一流的,现在她已经长成一匹温顺的宝驹了。跑起来身上血管处会有若隐若现的银色纹路,一看就是纯正东土血统的萧马,那矫健的身姿和发达的后腿肌肉,跟小红比起来都不逊色,毛色就更是……”一说起马,这位圣锋家的年轻骑士眼中就燃起了激情,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行了,行了,”艾里克打了个哈欠,”又不是送我的。”

“哦。”塞普洛撇了撇嘴,委屈地看着吧台后的艾里克,”你那么有钱自己买呗,我都这么穷了,只有小红愿意和我相依为命。”

“哪儿比得上二少爷您。”艾里克也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话说我还真不知道你的姓?”塞普洛•圣锋为二人续满酒,并敬了艾里克一杯,”你平常对泽维尔•圣鹰叫’大哥’,还用弓,不会也是圣鹰家的吧。不对啊,你也不是精灵啊。”

艾里克微笑着摇了摇头,没有回应。

“你不会姓比沃塔吧?”塞普洛说出这句话后被自己逗笑了,北城的每个人都知道比沃塔三十一世只有两位王子,年龄都比艾里克大得多。

“我姓希尔怀特。”艾里克像看白痴一样看着他的朋友,回敬了一杯。

“希尔怀特……不好意思啊,我在冬堡长大,对北城的贵族不太熟悉。”圣鹰不好意思地挠了挠泛红的短发,”说到这个,我也不知道他姓什么。”

“他家也是北城的贵族吗?”艾里克很高兴话题终于从他自己身上回到了塞普洛和他的爱人。

“是不是贵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很喜欢装作’上流社会’的样子。每次说起他家总好像比皇室还勾心斗角。刚认识他的时候,有次他喝了杯虹酒,那几天就三句话不离那杯虹酒。我心想喝个虹酒不是很正常的事,虽然是挺好喝,但也不至于说那么多次啊。”

虹酒是比沃塔帝国的国酒,每年都由国王亲自开窖。据说比沃塔一世在起义推翻占据北方大陆的尼莱尔人前,就是酒坊老板的儿子,而虹酒正是比沃塔酒坊的独家秘方。虹酒口味丰富,如彩虹般充满层次感,不同的品尝方式也会带来不同的味觉体验。酒入血液,会让品尝者获得一种温柔的如坠云海般的梦幻体验。因为其一年仅产约两百桶,多为皇室特供,或作为赏赐分与贵族们。像圣锋这样的七大圣殿骑士家族,最少是能分得几十箱的。北方大陆气候寒冷,民风豪放彪悍,很多北地的小孩从小就接触各种烈酒,对塞普洛这样的小少爷,虹酒从小喝到大,自然不觉稀奇。

“说到这儿,这个冬麦酒不行啊。”塞普洛冲着艾里克晃了晃手中的空酒瓶,”咱们这有没有啥更带劲儿的?”

“有是有,”艾里克收走了圣锋手里的空酒瓶,从酒架上取出一瓶未开封的新酒,却犹豫地握在手里,”但是我觉得你喝的差不多了,别喝了吧。”

塞普洛一把将这瓶写着外国文字的酒瓶抢了过来,用腕甲翘出瓶塞:”本少爷今天就是要喝醉,别想拦着我。”

一次得手后,”黑豹”原先温柔的可靠前辈形象便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对叶希瑞肆意的差遣。从收拾房间到准备食物,半精灵少年几乎成了”黑豹”免费的仆人,稍有半点差池,”蠢货”,”废物”,”狗杂种”之类不堪入耳的辱骂就接踵而来。

叶希瑞平生第一次感受到被人需要的感觉,哪怕这种需要是建立在一种完全不对等的剥削之下,他只是一味地苛责自己,像一条寒冬里的流浪犬,摇着尾巴卑微地讨好着随手施舍过他一根香肠的”主人”。

除去像个下人一般侍候”黑豹”,他平日零碎时间里完成委托获得的报酬金也悉数上交给这个他当作神一样景仰爱慕的男人。每次收到叶希瑞上交的小钱袋,”黑豹”会一反常态地对半精灵少年露出满意的微笑,偶尔甚至会施舍他一两句称赞。这点难得的恩宠便将叶希瑞之前积攒的委屈与痛苦一扫而空。

成熟,稳重,神秘,强大,表面上集这些标签于一身的”黑豹”,自然不止有叶希瑞一个仰慕者。在公会其他成员面前,”黑豹”还扮演着他那和善前辈的角色,公会里暗恋着他的小姑娘数不胜数,而”黑豹”也从不拒绝任何一位姑娘的爱意。他甚至会当着叶希瑞的面和别的姑娘拥抱,亲吻,看着小精灵泫然欲泣的模样,仿佛炫耀一般,对他忠诚的仰慕者投以一个冷漠的微笑。

到后来,叶希瑞再也听不到”黑豹”的夸奖了,纵使他近乎完美地要求自己,谄媚地讨好着,他得到的只是对自己的无能的讥笑和嫌恶。”黑豹”有时会带着叶希瑞出去跑跑任务,但胆战心惊的叶希瑞根本帮不上什么忙,只好沦为”黑豹”发泄的工具,在他衣服遮盖下的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一片片青紫色的淤痕。

恐惧使他一次次想逃离,可更深的恐惧与空虚却一次次把他束缚在原地。

事情的转折发生在一个夏天的正午。”黑豹”带着叶希瑞因为一项剿匪的委托来到烛星镇,难得的晴天与和煦的夏风让”黑豹”来了兴致,在一家小酒馆门口的座位上点了几道饭菜和一瓶廉价冬麦酒,自顾自地喝起来。在得到”黑豹”首肯后,叶希瑞低着头,静静的扒拉着盘子里的食物。

这时,伴随着马的嘶鸣声,小酒馆门口扬起一阵尘土。”黑豹”和叶希瑞的注意力都被这个不速之客吸引了过去,只见一个暗红色短发的年轻男子,披着一身整洁的银白色铠甲,背着一杆映着夺目光芒的赤刃长枪,从一匹神清骨骏的红鬃黑马上翻身下来。这个冒失的年轻男人先是不好意思地对其他客人们行了个礼,拴好他的座驾,就随手找了个没人的桌子坐下。

“这种小地方居然能遇见圣锋家的公子。””黑豹”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不远处的年轻男子。

“圣锋?”叶希瑞看了看对面男人的脸色,小心翼翼地问道。

“贼窝长大的乡巴佬,不知道圣殿骑士?””黑豹”冷哼了一声,白了叶希瑞一眼,”一世皇登基后,册封了他战功卓著的七个战友为圣殿骑士,由他们的子孙沿袭,分别负责训练和统帅帝国的七支军队,是帝国仅次于王室的,七个实权最大的家族。赤峰的圣甲家族的矮人们负责装备后勤,翠峰的圣鹰家族的精灵负责训练弓弩兵和驭兽军,各大港口的圣帆家族掌管着帝国海军,栖云镇的圣辉和圣耀家族有最出色的医疗兵和法师,北城的圣刃家族手下是王族最信任的贴身剑客卫队,而冬堡的圣锋家族则率领帝国最强大的枪骑兵部队。那小子那杆黑身红刃的十字头尖枪,就是圣锋家的象征,据说他们的祖先就是用同样的一杆枪助一世皇打下江山的。只是不知道这位冬堡的大公子,跨过寒江来到烛星镇做什么?”

听到这位风尘仆仆的来客尊贵的身份,叶希瑞不敢再盯着那红发男子,目光回到盘子里的食物,可却又忍不住向那贵族男子的方向偷瞄。

“贱骨头,看够了没有?””黑豹”压低声音说道。

叶希瑞赶忙低下头,潮红的脸颊上一双晶亮的翠绿眼睛死死地盯着桌面。

“小贱人发情了,看上这小少爷了?那你去邀请他过来吧。””黑豹”冷笑着对瑟瑟发抖的混血精灵命令道。叶希瑞惊恐地看着他的前辈,连连摇头,但是”黑豹”冰冷的目光死死地瞪着他,让他不得不硬着头皮起身,走向那个年轻贵族男子。

“您好,您愿不愿意去我们那桌一起坐一会儿?”叶希瑞并不敢直视那位圣锋家的公子,只是红着脸,像完成任务似的小声念出这串话。

贵族男子闻声抬起头,目光对上的那一刻,叶希瑞眼里便只剩下圣锋那带着笑意微微弯起的双眼,深色的眼眸在阳光下微微泛着赤色,像寒冬里的两团火焰,纯净而热情。叶希瑞从未见过那么清亮的眼睛,一股酥酥麻麻的温暖忽而传遍了他的全身。他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扭过头去。

“好啊!你们坐哪儿?”圣锋公子乐呵呵地一口同意了下来,跟着叶希瑞来到他们的桌边。这位名叫塞普洛•圣锋的贵族男子大方地自报了家门,接着”黑豹”和叶希瑞也做了自我介绍。得知塞普洛大半年前从冬堡偷偷溜出来做了赏金游侠,”黑豹”连忙盛情邀请他来加入自己的公会,塞普洛则推说自己在现在公会待得很是愉快,谢绝了”黑豹”的邀请。在一旁安静听着的叶希瑞既感到庆幸,又有些惋惜。三人吃完酒菜道别后,便各奔东西,谁都没有将这段小插曲放在心上。

那之后,在北城,叶希瑞又偶然遇到了一次这位爽朗的红发贵族,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和这位身份悬殊的圣锋公子打招呼,对方一眼看见了他,并热情地叫出了他的名字。圣锋告诉叶希瑞他平日就下榻在不远处的旅店,盛情邀请他来做客。彼时叶希瑞正受”黑豹”的差遣去公会办些跑腿的杂事,尽管心里十分高兴,当下却抽不开身,只好一再向热情的小公子保证有空的时候一定登门拜访。

翌日,叶希瑞带着一盒自己烤制的糕点登门拜访,可却被旅店老板告知圣锋公子一大早就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旅店。叶希瑞嘱咐旅店老板代为转交,便留下糕点离开了。自那以后,叶希瑞又携带各式各样精美的小点心找过他两次,可每次得到的答复不是圣锋刚走,就是圣锋还没回来。

当叶希瑞第三次携带早上新鲜烘烤的红莓果冬麦小蛋糕来到圣锋寄住的旅馆时,旅店老板笑盈盈地递给他一封信,说是圣锋少爷要求他务必转交的。叶希瑞回到住处,拆开那卷散发着油墨清香的书简,掉出了几个品质优良的小块魔水晶,信上则是圣锋公子清逸的字迹:

“亲爱的叶希瑞,在下近期因家族与公会事务繁杂,不断奔波于冬堡与北城之间,让阁下多次登访空门,败兴而归,在下惭愧万分。每次的点心在下都认真品尝了,一直想当面向阁下致谢,但苦于琐事缠身,有心无力,请阁下见谅。”

“附:第一次向友人写信,不周之处请海涵。”

“另附:那个绿色的小饼也太好吃了,你是天才吗!”

尽管此时不知道他这只见过两次面的友人身在何处,但叶希瑞对着这封信读了又读,每读一遍就愈加想笑。从这位可爱又真诚的小少爷身上,叶希瑞仿佛看到了某种光,某种他一直在追寻却一直无法触碰的光。

他第一次萌生了远离”黑豹”的想法。

也许是命运之神使然,阴差阳错地,一次任务中给”黑豹”打杂的叶希瑞又在冬堡的街头遇见了这位背着长枪的红发少爷和他的直爽可爱的妹妹夏洛特•圣锋。三人渐渐熟络起来,在夏洛特不知有意还是无意的撮合下,塞普洛时不时会用很自然的语气说出一些暧昧的玩笑话,让叶希瑞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乱蹦个不停。

“黑豹”也知道了叶希瑞和塞普洛的关系,只留下一句”也不拿镜子照照你是什么东西,还妄想和圣殿骑士在一起”,就勒令叶希瑞滚出了他的公会,没有让叶希瑞带走任何原本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但叶希瑞已经不在乎了,因为即使知道他是个人类与精灵的混血男孩,塞普洛还是在一个小雪的夜晚,郑重地凝望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出了那四个字——

“我喜欢你。”

叶希瑞像一只惊弓的小鸟,条件反射般的别过了头,血液从心脏涌上双颊,低声嘟囔道:”你胡说什么呢……”

塞普洛也是第一次对他人说出这句话。这位平素没心没肺的圣锋少爷,此刻俊朗的脸颊上也泛起了一抹绯红,但他还是坚定地重复了一遍:

“我喜欢你,叶希瑞。”

叶希瑞再也克制不住噙着的泪水,哇地一声扑到塞普洛坚实温暖的怀抱里,把头埋在塞普洛的肩膀,放声大哭。

像暴风雨中落单的小鸟,终于找到了可以挡风避雨的栖身枝桠,将过去生活的苦难,屈辱,疲惫与不堪,都交给了这双此刻紧紧环绕着他的有力的臂膀。

“我错了…不哭了…别害怕…不哭了…乖……”温柔而低沉的男声不断在他耳畔重复道。

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塞普洛干脆拿起酒瓶,对着瓶子咕噜咕噜地边喝边洒。艾里克看他已经有些醉态,想伸手去扶,却被塞普洛摆摆手拒绝了。

“他说认识我的时候,我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游侠,我当时那样子,他要是喜欢钱根本不会看上我。可他怎么忘了,当初可是他先提的在一起,是他先勾引的我……”

“那时候小夏问我,他是不是她嫂子,我就问他:’你是她嫂子吗?’”

“他当时甜甜地笑了一下,说’你要是敢说不是就打你哦。’”

“我当时权当他在开玩笑,就对小夏说’是啊。’从那以后我们就假戏真做地在一起了。可他现在却说得好像我求着他——”

“往事这么甜蜜,就算分手也别玷污了这些珍贵的回忆。”艾里克打断他说。

“往事是很甜蜜啊,你还想听吗?”塞普洛的脸上因酒意已经泛起了绯红,双眼微微眯起,嘴角露出了难掩的笑意。

艾里克点点头。

“第一次认识他是在烛星镇,他邀请我和他一个朋友一起吃饭。那顿饭我对他都没什么印象了,就只记得他的名字。后来在北城,又偶然遇到他,我邀请他去我住的地方坐坐,他说他有事以后有机会再来,我也没当回事。第二天早上家里有事,我就赶回冬堡了,回来发现他居然给我送了两次小点心。”

“说实话,我不怎么爱吃甜的东西,但是人家的一番心意我也不好意思不收,就都给吃了。虽然我对甜食没那么感兴趣,不得不说他手艺还真是不错。”

“怎么又说到吃的了,我突然好饿。”艾里克插嘴道。

“饿就多喝点酒,”塞普洛用手中的酒瓶碰了碰艾里克的酒杯,”说到哪儿了—-哦对,他送我这么多吃的,我虽然有点吃不下,但还是挺不好意思的,也不知道该回些什么礼,就送了他几颗魔水晶,那可是我辛辛苦苦攒了好几周的钱买的啊。”

“后来就是在冬堡,那时候我和小夏正因为什么事被大哥叫回家了,回去发现没什么大事,我们俩就又溜出来了。我们俩正骑着马在冬堡闲逛,正好看见他在街上溜达,我就跟他打了招呼,也介绍了小夏。”

“第二天,小夏一上来就叫他’嫂子’。我问小夏为什么这么叫,小夏说他偷偷问过她我喜欢吃什么,让她帮忙看看我平常出任务缺点什么,还不让小夏告诉我。他在一边看着自己的秘密这么快就被小夏抖了出来,小脸涨的通红。”

“你们这也太他妈甜蜜了。”艾里克忍不住爆出了粗口,独自闷下了半杯酒。

“是吧,我当时也觉得这小精灵也太可爱了。他当时那一头金色长发,还那么瘦,说话软软的那么温柔,我还以为他是个个头比较高的精灵姑娘。话说这酒叫什么啊,甜甜的,还挺好喝。”

“葛姆伊兹。”

“啥玩意?”塞普洛醉眼朦胧地摆弄着圆肚的酒瓶,试图从瓶身上复杂的异国文字中看出些端倪。

“东土的好东西,翻译过来意思是沉醉的梦,用的是东土特有的赤红色圆葡萄,发酵的时候——”

“好了,没听说过。”塞普洛无情地打断了吧台后面正准备发表长篇大论的酒精爱好者,继续说道,”我当时以为他是个精灵姑娘,但是也不太确定。小夏突然说她胃疼回家去了,我就让他坐在我后面带他逛遍了整个冬堡,带他去吃我小时候经常偷偷溜出来买的牛肉干,去我和夏洛特为了躲老爷子修的秘密基地,去占星塔看银河,去操练场看阅兵……冬堡里我觉得有意思的地方,都带他逛了个遍。他应该是第一次去冬堡,至少是第一次认真逛冬堡,看什么东西都感到有趣。他笑着的样子实在太可爱了,轻轻柔柔的说话声,水汪汪笑盈盈的绿眼睛,白白的小脸在冬堡的寒风里冻得红彤彤的,让我好想捏住他薄薄的小嘴亲一口。”

“之后就是刚刚跟你说过的了,小夏问我他是不是她嫂子,我就被他逼着承认了。”尽管嘴上说是被强迫的,这个红发男子的眼中都是难掩的笑意。

“你这臭小子就是看人家可爱想占人家便宜,听人家跟你开玩笑,心里估计已经乐开花了。还说什么被逼着承认,真不要脸。”艾里克对他不坦率的朋友露出一脸鄙夷。

塞普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嘻嘻地继续说道:”没过几天,我回到北城的时候,发现我收到了一盒我最爱的牛肉干,味道和我们那天在冬堡吃的一模一样。”

“好了,大半夜的,你不要再说好吃的了。”

“喝酒,喝酒。”塞普洛边抖边洒地给艾里克满上了一杯东土的烈酒。看着自己的珍藏被这样喂给了吧台,艾里克心中涌起了一种想揍他的冲动。

“小夏走了以后,他突然拽了拽我的衣角,用清澈的年轻男人的声音说了一句:’我是男人哦。’我当时差点摔个狗啃泥。”

“兄弟,你他妈是不是想笑死我然后就不用赔我酒钱了。”艾里克想象了一下当时那个场景,哈哈大笑。

“风神大人作证,那真不能怪我!你想像一下,一个长发,高挑,细腰的漂亮姑娘,平常说话都是柔柔软软,小鸟依人的,还天天对你眉目传情。当你已经开始想以后孩子叫啥名字的时候,她突然含情脉脉地看着你,用低沉的声音跟你说了一句’讨厌,老子是男人啦。’换你你也受不了。”塞普洛忿忿不平地抱怨道。

“我都不忍心笑话你了。”

“不过也没有那么夸张,虽然一时不适应,但他声音还挺好听的。我当时想,男人就男人吧,都差不多。”

“兄弟,你心还挺大。”艾里克抱了个拳,对他的朋友表示由衷的钦佩。

“我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嘛。”塞普洛委屈地耸了耸肩。

“我能不能问你个个人问题?”

“问呗。”

“你原来有过女朋友吗?”

“没有。”

“所以他是你初恋?”

“是啊。”

“……”艾里克看着这个一脸天真的贵族少爷,竟不知该做何回答。

“后来他又吞吞吐吐的,我以为他又要说什么颠覆我认知的事,赶紧问他怎么了。他说他是森精灵和人类的混血,怕我不能接受。我当时真是松了口气:’你是男的我都接受了,还在乎这点小事?’”

“……”

“再说了,不是精灵才好呢。不然以后我都老得走不动路了,他还是现在的样子,他该嫌弃我了吧。”也许是酒精的原因,刚刚还笑逐言开讲着故事的塞普洛突然就泄了气,几乎是哽咽着说完了这句话。

艾里克长长地叹了口气。

窗外雪下的更大了,寂静之中只能听见壁炉里的火苗蹿动的声音。

“艾里克,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傻。”

“你才知道吗?”艾里克把自己的手帕递给他的朋友。

“我虽然不知道他过去的经历,但我知道他夜里经常偷偷躲在被子里哭,还不愿意让我知道。看他和我在一起压力这么大,我真的很心疼。”

“我知道他受过伤害,所以我想帮帮他。我觉得我是个很乐观的人,我当时没想那么多,真的就想拉拉他。”

“我明明是想看他笑啊,可和我在一起以后,他哭得更多,更难过了,还要在我面前努力地掩盖这一切不让我担心。我无论怎样努力都无法给他他需要的安全感,两个人都折腾得精疲力竭还要互相伤害。”眼泪止不住地淌在塞普洛的酒杯里和吧台上。

“可能我真的不懂他的世界吧,我就想对他好,像对家人对弟弟一样对他好,他有时候对我说些伤人的话我就当他不懂事,也没有放在心上。”

“我当时想过如果和我在一起让他很开心,那我即使和家里老爷子闹翻,舍弃圣殿骑士的资格,也要和他在一起。”

“我知道他内心很悲伤,但我真的不喜欢他一边向往着各种,却一边无动于衷。说我虚伪也好,说我自我感动也罢,我真的只想对他好。他那么多次问我为什么喜欢他,我也说不出个理由,他就觉得我根本不喜欢他。实在要说的话,可能是他笑起来真的很可爱吧。”

不知何时,塞普洛手里的酒瓶已经空了,他拿起了之前被艾里克放在一旁的项链,轻轻抚摸着项链背面那突起的半精灵男子的侧影,忍不住放声大哭。

“如果……如果没有我的话…他可能…会过的更好吧……”

尽管叶希瑞没有拒绝圣锋的示爱,也没有明确接受。

他搬进了塞普洛宽敞的小套房里,住进南面的小卧室,每天给塞普洛准备好食物和行李,闲暇之余也练练许久未出鞘的重剑。塞普洛从来没有指责过他,也不吝夸奖他的细心体贴和一手好厨艺,但习惯了无端指责的叶希瑞,依旧小心翼翼地和小少爷保持着不温不火的距离。

光是改变叶希瑞对他的称呼,就让塞普洛费尽心思。每当叶希瑞无意间对他说出敬语,小公子就佯怒不予理睬,很快叶希瑞就改掉了这个”坏习惯”。之后,塞普洛又死皮赖脸地用一些诸如”媳妇儿”,”夫人”,”小宝贝”,”金发小天使”之类的词语在外人面前称呼叶希瑞,加上他一脸小流氓一样痞里痞气的表情,引得路人纷纷咋舌。叶希瑞每次听到都起一身鸡皮疙瘩,恳请塞普洛停止这种行为,塞普洛一看有机可乘,就抛出条件要求叶希瑞叫他一次”亲爱的”,他以后就不在别人面前胡说八道。叶希瑞也被小少爷认真的样子逗笑了,故意用娇滴滴的语气,眨着水灵灵的双眼,喊了一句”亲爱的~”,两人禁不住相视而笑。

尽管塞普洛一再重申对叶希瑞矢志不渝的感情,也不断强调自己会耐心等待叶希瑞接受自己,但叶希瑞心里却忐忑不安。他一方面知道,故作淡然的塞普洛内心实际上无比渴望被他接受,另一方面,又深深地恐惧着他吐露了爱意后塞普洛也会像”黑豹”一样厌倦他这个得手的”猎物”。

二人间的另一个矛盾出在赏金委托上。塞普洛近乎狂热地把所有精力投入在接受和完成委托上,也屡次尝试与他的爱人分享他的爱好,但叶希瑞却始终无法克服”黑豹”带他出任务时留下的阴影。他也置办过一身新装备,试图成为能和塞普洛•圣锋并肩作战的队友,但可怖的回忆总是像潮水般淹没他心中勇气的嫩芽。

仿佛着了魔一般,叶希瑞开始不自觉地用刁钻刻薄的手段验证塞普洛对他的爱:讥讽他,冷落他,疏远他,用一切可能的方式将塞普洛远远推开。可当叶希瑞看到塞普洛落寞的表情时,又无比悔恨自己对他造成的伤害,这让他走向了另一个极端:把内心的愧疚化为对爱人无微不至的体贴,亲昵与热情。

叶希瑞深知自己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他越伤害他的爱人,越担心爱人变心;越担心爱人变心,反而越渴望爱人离开他而得到解脱;为了让爱人离开他,又选择更残忍地伤害他的爱人。

“有什么事你可以直接跟我说啊。”塞普洛从没有为他的反复无常怪罪过他,可塞普洛对他越温柔,他的内心就越是纠葛。虽然塞普洛不说,但叶希瑞还是在爱人眼中看到了失望与无奈。

在一起两年后,叶希瑞终于第一次向塞普洛倾诉了爱意。圣锋满心欢喜地以为他已经通过了严酷的考验,却没想到等待他是变本加厉的折磨。叶希瑞的行为不断在两个极端间游走,时而像春日的阳光般温暖,时而像凛冬的冷雨般刻骨,将原本开朗热情的圣锋消耗地精疲力竭。

叶希瑞开始做一个奇怪的梦,梦里他回到了童年那条污水横流的逼仄小巷。他推开门,等待他的不是满屋的杂物,而是一面巨大的镜子,在他四面八方延展开来。镜子里,无数个衣衫褴褛,头发蓬乱,身材矮小的尖耳朵男孩,狰狞地扭曲着。他恐惧地闭上双眼,耳畔却传来”黑豹”的声音”杂种”,”废物”,”妓女的儿子”,”下贱货”,这些声音此起彼伏,连绵不绝,到最后都变成同样的一句”你配不上他”。

这梦境越来越频繁,到最后,叶希瑞几乎夜夜都在泪水中醒来。晚上缺乏睡眠,白天则变得愈加乖戾。他从未爱过自己,但没有任何时候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厌恶自己,甚至开始在塞普洛看不见的地方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

那天,塞普洛奉命替斯卡蕾特•圣刃带兵在城北巡逻。叶希瑞冒着凛冽的寒风,带着刚做好的饭菜前去探望他的爱人。

“你对我真好。”塞普洛看起来很开心地说。

“可我对你一点也不好。”不知道为什么,这句无理取闹的话脱口而出。

“不好就不好吧,谁叫我喜欢你呢。”塞普洛依旧笑嘻嘻的盯着他手里的食物。

“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我怎么又不喜欢你了?”

“那你说你喜欢我什么?”

“我也不知道,我就是喜欢你啊。”

“你以为你喜欢我,可你只是怜悯我,想拯救我。就像那些想劝风尘女子从良的蠢男人一样。”这句话一说出口,叶希瑞就后悔了,但是脸上却不受控制般地挤出一个冷笑。

“我不是这样的。”

“那你要为了我放弃圣殿骑士的身份吗?”他明知道塞普洛的为难,却渴望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可眼前这个背着长枪的红发男子却沉默了。

“我都懂了。”叶希瑞竟然感到有些释然地对塞普洛笑了笑。

可他没想到塞普洛突然恶狠狠地一把扯住他的衣领,冲他吼道:”你他妈到底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他平静地回答。

可这回答仿佛更加激怒了塞普洛,强壮的右手颤抖着,勒得叶希瑞喘不过气来。”那我现在就从这跳下去,如果我不喜欢你,就让我死在这寒江里,如果我没死,就说明风神大人证明了我是真的喜欢你,你满意了吗?”

“那你跳吧。”

握住他衣领的手松开了,那双怒瞪着他的赤色瞳孔渐渐黯淡了下去。

他深爱着的男人转身,毅然地跳进了寒江,那一刻,叶希瑞才如梦初醒。他疯狂地向寒江岸边跑去,可当他找到塞普洛时,这个浑身是血的红发男子只剩下了微弱的气息。

艾里克脱下塞普洛的铠甲,把他抱进壁炉旁的扶手椅中。用他胸前的手帕轻轻揩去他脸颊上的眼泪时,艾里克听到他醉酒的朋友一遍遍地喃喃道:

“你…有没有…爱过……”

声音越来越小,看到塞普洛终于安静地睡着,艾里克给他披上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子,自己也靠在壁炉另一旁的扶手椅上休息一会儿,等待黎明。

在那个被母亲赶出家门的冬日,好几天没有吃饭的半精灵小男孩体力不支,倒在了雪地上。

朦胧间他在一种熟悉的酒精气息中醒来,但不同于他母亲家中那种廉价酒精的刺鼻,这里的气味甜腻而又迷幻,竟让他感到有些安心。一堆堆的魔水晶发出璀璨的光芒,像烛火般照亮了怪异的房间,柔软的地面上铺满了华贵的丝绒,散乱地堆放着一些泛黄的古书,书脊上尽是些他从未见过的奇异文字。

他眼前站着一个异常高大的深色皮肤的男人,干练的修身礼服中露出一条巨蟒一般粗壮的尾巴。

“你有什么想要的吗。”虽然这个高大的男人没有张嘴,声音却传到了小叶希瑞的脑海中。

小叶希瑞并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何方神圣,但他却莫名地觉得这个男人可以信赖。

“我想活下去。”

男人皱了皱眉,血红色的双眼上下打量着小叶希瑞:”即使痛苦,你也愿意活下去吗?”

“我愿意。”小叶希瑞坚定地说,碧绿的眼睛中闪烁着光芒。

男人用尾尖给小叶希瑞戴上一条冰冷的嵌着红宝石的银项链,又轻轻拍了拍他的小脑袋,用奇特的声音在他脑中说道:”这么大的血魔石,就是一只脚踏进了冥河,也定能把你救回来。你的眼神很像我的一个老朋友,希望你永远也用不到这个小礼物罢。”

小精灵醒来时,周围只有白茫茫的大地,但脖子上却挂着那仿佛有生命力一般流动着的红宝石。

借着月光,在城北的悬崖边眺望寒江,叶希瑞又想起童年这段亦真亦幻的回忆。

自上次来到这里,已经过去了一年。

当塞普洛提出分手时,他并没有像想象中的那么难过,而是感到久违的轻松。

唯一一件令他犹豫的事,是他不知道是该让这段感情作为美好的回忆刻在塞普洛心底,还是作为不堪回首的往事让塞普洛永远忘记。怀着这种矛盾的心情,他写下了那封信,交给了那个熟悉的旅店老板。

“敬爱的风神大人,”混血精灵在飞雪中闭目祈祷着,”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像一只瞎眼的飞蛾,不断扑向明亮的灯火,把自己烧的遍体鳞伤。我现在明白了,飞蛾注定是属于黑夜的。可那团火焰是那么温暖,以至于靠近过,就再也无法忍受黑夜的冰冷。”

“敬爱的风神大人,我多么真诚地渴望,您能保佑我再次与他相遇,可我已经决定放过他,也放过我自己。”

叶希瑞微笑着,一跃而下。

他从来不是神的宠儿。

清瘦的半精灵少年立在寒江水面上,美丽的绿色瞳眸中写满了悲伤,他嘴唇轻轻动了动,可塞普洛却听不见他说了些什么。

半精灵少年又说了几次,可无论塞普洛多么努力,耳边却只有寂静。

少年无奈地冲他笑笑,想转身离开,可塞普洛的心却好像突然被什么让他恐惧的力量揪住,他快步冲向少年,紧紧搂住了柔弱的爱人。

怀中的半精灵僵硬地愣了一下,回过神来便将头靠在塞普洛宽厚的肩膀上。

塞普洛感觉肩膀凉凉的,但又很温暖。他看不见爱人的脸,但却看到了那令他朝思暮想的幸福的笑容。

脚下冰蓝色的寒江水面如同明镜般澄亮,波澜不惊,远处却传来火苗蹦射般”噼啪”的奇怪声响。但这一切对塞普洛来说都是那么遥远,他只是紧紧地抱住叶希瑞,抚摸着他柔顺的长发,感受着他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你有没有,一瞬间,真的想过天长地久?

还是只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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