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还燥热难耐，不知打哪凭空吹来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阴云，先如叩门般试探性地滴答了几声，便是风驱急雨洒了满城。
扇着蒲扇乘凉的老人家，和街上往来的商客，对龙王爷的喜怒无常早已司空见惯，不消多大会儿，便回家的回家，进店的进店，四散地没了影踪。
齐云也无暇耽搁，趁着雨势尚未转大，忙穿过街道，从小书包里抽出最后一叠报纸，小心翼翼地递入了信箱。
他又探了探确实已空空如也的小书包，庆幸这雨来得还不算误事。齐云倒也不怕沾湿破旧的衣衫，把书包顶在头顶，便准备向家的方向跑去。可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嘭”地一声重响，回过头去，竟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女孩，摔倒在湿滑的地面上。他连忙跑去扶起小姑娘，架着她走到了勉强避雨的屋檐下。
小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沾满泥泞的洁白短裙，和布满紫红色伤痕的膝盖，双目含珠。
“你家住在哪里？”
“走到路口，往右一转就是，但是……”小姑娘倚着墙，低着头面露难色。
见这伤势，齐云未作多想，转过身轻轻弯下腰，微微屈膝：“我背你吧，一会儿雨更大了。”
“可以吗？我……”
尽管齐云并没有比女孩高出多少，但他作为长子，一复一日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早让他对这种负担习以为常。
见齐云点头，女孩也不再推脱，搂住了齐云的肩膀。
“我叫文清乐。”
大雨的哗啦声中，小女孩在齐云耳边说道。
“我叫齐云。”
“谢谢齐云哥哥。”
齐云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女孩的双腿。
女孩家的确不远。
“小心点。”
齐云放下文清乐，帮她按了按院门外的电铃，便转身要离开。
“进来换件衣服，等雨停了再走吧。”
齐云回过头去，一位年长的穿着围裙的女性已撑着长伞来到了女孩的身旁。她们身后，四层的别墅，几扇亮着灯光的窗户，仿佛阴雨里一头张牙舞爪的鬼怪。
“不用了，我还要回去给弟弟妹妹做饭。”齐云脸上挤出了半个勉强的微笑。
文清乐取过长伞，交到了齐云手中。
“我们下次可以一起玩吗？”
往常的齐云一定会拒绝。一是他作为长子，不仅要照顾弟妹，还被父母要求做些小工补贴家用。
二则是，他深知这豪宅千金与他云泥有别，自觉应保持分明。可文清乐一双明澈的双眸目不转睛地巴巴望着他，言语里也尽是期盼，不知怎地，齐云竟僵硬地点了头。
十几平米的小房间，充斥着呛鼻的油烟和三个弟弟妹妹的哭喊。齐云照例将一锅稀粥分成四碗，与一盘炒白菜一起，在地铺中扒开一块空间摆好。
嘈杂的环境和忙碌的日常让他无暇思考，但这也未尝不是好事，至少没有机会回顾今日的偶遇，在这陋室中自惭形秽。
夏日的时雨不绝，以此为籍口，拖延了几日后，齐云终于再次拿起了那柄长伞。
到了那紧闭的庭前却又偃了旗，息了鼓，试图触动电铃，可抬起的手到了一半又放了下来。
他不明白，往日送信送报，这般富丽的深宅大院也并非没有进过，可今日，不知是因为回想起了上次颔首低眉的窘态，还是惭愧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衫，他只觉心脏提到了脖颈，身体也忽冷忽热地发起颤来。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齐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门后走出一位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牵着小女儿的漂亮女人。
小姑娘一瞬间便认出了齐云，立马喜上眉稍，挣开了母亲的手，蹦到了他的身边。
“齐云哥哥！”她笑眯眯地拉了拉齐云的衣袖，“妈妈，妈妈！这就是上次送我回来的那个哥哥！”
文夫人点了点头，微微俯下身，浅笑与轻语如春风般温柔：“好孩子，阿姨可以叫你小云吗？”
“阿姨好，我……嗯……谢谢……”
听到齐云没头没脑的回答，文夫人不禁掩唇轻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阿姨应该谢谢你，多亏你冒着那么大的雨背清清回家，辛苦你了。”
“这没什么，我不辛苦……小妹妹，你的腿好了？”
“嗯！完全不疼啦！”文清乐吐了吐舌头。
“那就好，上次的伞，还给你。”
“清清这孩子，想和你一起玩，却又忘了问你住在什么地方，还辛苦你还专程送回来。”文夫人弹了弹文清乐的小脑门。
“没事，我不辛苦。”
“难得有清清的朋友来玩，如果时间不急，不如来寒舍一坐？吃过午饭再回？也算让阿姨聊表谢意了？”
齐云未曾想到夫人竟会提出这样的邀请，一时答应想来定要百般不自在，可不答应又怕拂了夫人的好意。好在文清乐似乎捕捉到了齐云的难意，抢道：“妈妈，我想和齐云哥哥去外面玩玩嘛。”
“今天风和日丽，在外面转转倒也好。小云，只是那又要麻烦你照顾清清了。”
“嗯。不麻烦。”齐云暗暗松了口气。
“有小云这样的好孩子在，妈妈倒是不担心。清清你在外面玩要听哥哥的话，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知道啦！我最乖了，才不会添麻烦哩。”清乐撒娇道。
文夫人揉了揉文清乐的小脑瓜，从手包里取出零零整整的一叠钞票递给了齐云：“小云，清清这孩子没有自己出过门，出门在外，要是需要吃什么买什么，还得麻烦你了。”
“阿姨，这太多了，我不能收。”齐云瞥了那叠钱一眼，光是粉红色的票子便至少有八九张，别说当报童那点微不足道的收入，怕是母亲看报刊亭一个月的收入也比这多不了多少。
“好孩子，穷家富路，在外面还是随身多带一些钱安全。不够的话，随时回来找阿姨要。”
“…谢谢您。我会收好的，回来时还给您。”
“那阿姨就不打扰你们了，注意安全，别跑太远，别回家太晚。小云，清清就麻烦——”
“好了好了，妈妈快回去吧！清清会乖乖的啦！”
目送文夫人回家后，文清乐却好像变了个人一般沉静了起来，成熟地有些陌生。
“齐云哥哥还忙吧？有事回去也没关系，不用担心我。”
文清乐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语气淡漠而平静。这反而让齐云有些失落。也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随口的邀请，不过是在和自己穷小子客套，他这种穷小子竟然自作多情地当了真。他自嘲地笑了笑。
“嗯，你注意安全。”
齐云正要把钱还给她离开，却捕捉到了女孩嘴角一瞬间的下落，他只觉涌起一股热流，堵在了心间，脱口而出：
“但我不是答应你一起玩了吗？”
“真的可以吗？”文清乐的由惊讶转为欣喜，试探地问道，“不会麻烦吗？”
“你不想吗？”
“想呀！想呀！我当然想啦！我只是怕麻烦你……”
“别想太多了，”见到文清乐明媚的笑容，齐云心里的郁结融化成温暖的血流，充盈在他的心房，“我们去哪儿玩？”
“唔……哪里都可以。我哪里都没去过。”文清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哪里都没去过？”
“对呀……唉……妈妈平常怕危险，都不让我自己出去玩，和别的同学一起也一样不让我出去。可能齐云哥哥是男生吧，妈妈不知道今天怎么，居然允许了！”
“古城区也没去过？”
“古城区啊……我也不太记得了。那些景点，小时候也许去过？可是那些热闹的小巷子，我从来没进过，好想去玩……”
齐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千金小姐，先前他只以为，有了乘车甚至吃饭的钱，便哪里都可以去玩个痛快了，没想到富贵人家竟还有这种拘束。
“走吧，我带你去汇宝巷看看。”
“真的吗？”文清乐挽抱起齐云的手臂，眉眼弯弯。
“假的。”
“哎？”文清乐柳眉微蹙，故作震惊，两人不免相视而笑。
“不过我们坐公交车去，可委屈大小姐了。”
“什么呀！笑话我是吧？……公交车应该去哪里打？”
“你跟好我。”
一路上，文清乐像个飞出笼子的小鸟般，向车窗外左右张望，齐云看着她这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心情更是舒畅了不少。
汇宝巷是燕市最繁华的古街，商贾云集，熙来攘往。当时的古街还没有那么重的旅游气息，不仅仅是游客，本地人也时常来这汇宝巷上的小店里淘点新奇玩意。第一次来的文清乐自然看直了眼，挨门挨户地进店游览。
“想买什么就跟我说。”齐云突然摸到裤兜里的巨款，心想可不敢怠慢了大小姐。文清乐闻言，却嗫嚅道：
“我……那个……”
“怎么？”
“我…我……我想吃冰激凌……可以吗？”文清乐小声嘟囔。
齐云听她这样一说，只觉十分好笑，同时也对她的支吾摸不着头脑。
“走啊？为什么不吃？”
“妈妈说冰激凌对身体不好，从来没让我吃过。但是大家都说很好吃！好想尝尝……”
“完全没吃过？”
“嗯，没吃过。不要笑话我啦！”文清乐双颊绯红，抿着唇，委屈巴巴地盯着地上。
齐云虽没吃过这所谓的“意大利手工冰激凌”，但三毛钱一根的冰棍，总还是吃过几次的，若不是看她这副害羞模样，他是万万不会相信，住别墅的豪宅千金，竟连个冰激凌也没有吃过。他揽过文清乐的肩膀，在人流中带她走到了柜台前面。
“您想要什么口味？我们的芒果、草莓、香草和巧克力，是卖的最好的。”店家热情地介绍了起来。
“想吃什么味？”齐云拍了拍文清乐的肩膀。
“草莓味哒？”
“好嘞，一个草莓！那小伙子要什么口味？”
看到最便宜的一份也要十余块钱，齐云连忙摇了摇头。
“齐云哥哥也吃一个嘛！”
“不用了，我不饿。”
“可是清清还想尝尝香草味的嘛，但是我一个人又吃不下……”
“香草味可是最经典的，绝对好吃。小美女都发话了，小伙子也来一个吧。不好吃我一分不收。”
既然话已经到了这份上，齐云也不好再拒绝，只当是买给文清乐，就为两人付了钱。随后他二人便上到二楼，找了张小桌坐了下来。
也许是价格确实昂贵，也许是为时尚早，此时二楼也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哇！这就是冰激凌吗！好好吃啊！”文清乐用小勺子挖了一口齐云手中的香草冰激凌，小嘴上沾满了红白相间的冰激凌，一副沉醉在幸福中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爱吃就好。”
“唉，如果我有个哥哥就好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有哥哥的话，就可以经常带我出来玩啦！还可以偷偷给我买冰激凌！”
“就为这个啊？”
“嘿嘿！可惜爸爸妈妈没办法给我生个哥哥。”
“我也希望我的妹妹能像你这样懂事。”想到家里那几个鬼哭狼嚎的泥猴儿，齐云不免叹了口气，回过神来时，却见文清乐一双水汪汪的明眸，正期待地凝视着他。
齐云猜到了她在等着什么，却故意没有接话，直到文清乐嘟起了小嘴，才笑道：“如果你想得话，把我当哥哥也可以。”
“真的吗！君子一言，可要负责哦！”
“你才是，当了我妹妹可就得听我的话。”
“哥哥？”文清乐试探性地轻轻唤了一声，便喜笑颜开，甜甜地连声重复，“哥哥，哥哥！上次你背我回家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就是有哥哥的感觉吗？好幸福呀。没想到你真的愿意当我哥哥，今天怎么像做梦一样呢？哥哥，哥哥！”
哥哥吗？哥哥应该照顾和保护妹妹，可他齐云除了虚长两岁，又能做到什么呢？
在学校里，当同学们炫耀最新的球鞋，分享喜欢的游戏，甚至讨论昨天晚上电视上放映的动画片时，齐云只能沉默地聆听，插不上一句话。只是齐云头脑聪明，学习成绩一骑绝尘，颇受老师的青睐，所以同学们虽不至于欺负嘲笑他，却也对这个沉默寡言的怪男孩敬而远之。久而久之，齐云已经习惯了这种格格不入的孤独。
然而，不像班里其他有钱人家的孩子，文清乐并未给齐云这种距离感，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反而时时仰仗着他。此刻，他感到自己的心，哪怕只有一会儿，终于离开了那个充斥着男女打骂与孩童啼哭的逼仄房间，成为了一个普通男孩，和朋友一起无忧无虑地享受假期的欢乐时光。想到这里，齐云心里不禁涌上一丝酸楚。
不过他飘散的思绪很快便被文清乐拽回了现实。她声称要以冰代酒，举起手里的冰激凌，强行与齐云的蛋筒碰了个“杯”，这滑稽的“仪式”又让齐云把那些煎熬的日常抛之脑后。
吃完这结义冰激凌后，“兄妹”俩又有说有笑地逛了不少摊位。清乐对那些手工制作最是感兴趣，拉着齐云玩了路边的填色胶画。虽然两人都是第一次玩，也画的是差不多的一对小鸟，但清乐手忙脚乱地出了不少差错，齐云的却规规矩矩的看不出任何瑕疵，最后为了不让清乐失望，把自己的作品也交给了清乐保管。之后，齐云帮她挑了几个头绳手链之类的小玩意，领她去专卖店选了几套拼图和模型拼装玩具，又带她吃了些平日从未见过的市井小吃，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两人如文夫人所托，在黄昏时回到了文家。
“哥哥，要不要吃个晚饭再回家呀？不过我知道哥哥忙，不吃也没关系，都行哒！”
算来也就认识了不过两天时间，但齐云却感到了从未有过的亲密和放松，尽管知道已经到了回家的时间，但却不想让快乐的一天就这样结束。管他呢，被父母责骂那也是之后的事了，这样想着，齐云也点了点头。
文清乐喜出望外，像只蓝色的小蝴蝶一样绕着齐云蹦蹦跳跳地把他领进家中。
跃层吊顶垂下的水晶灯的暖光，蒙在一尘不染的橡木家具上，与摇曳着草木芬芳的香烛交相辉映。虽谈不上奢华，却宜人地温馨明敞。文夫人微笑着请两个孩子在沙发上稍坐，又给他们倒上温茶。
“孩子们，玩一天饿了吧，晚上想吃什么呀？小云有什么忌口吗？”
“谢谢阿姨，我吃什么都可以。”
“我想吃蟹黄豆腐，哥哥吃不吃？我妈妈做的可好吃了！比外面酒店的都好吃！”
“嗯，那就麻烦阿姨了。”
“好，那妈妈去给你们准备。小云不要客气，就当在自己家就好。”
“好耶！”文清乐伸了个懒腰，突然想起了什么，倏地直起了身，“哥哥，你很擅长做手工吧？可不可以帮我拼好我的旋风冲锋呀？”
“那是什么？”
“是小豪的四驱车呀。咦，哥哥没看过那个动画片吗？”文清乐歪着小脑袋，眨吧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没看过。”
“可好看啦！整套盘妈妈都给我买啦，哥哥可以拿回去看！”
如果我有电视的话。
齐云叹了口气。
“我没做过四驱车，不保证能做好，不过让我先试试吧。”
文清乐得了令，不一会儿便抱来了一桌零件。齐云大概浏览了一遍说明书，毕竟是面向孩子的玩具，制作起来并不复杂，反倒是拆开文清乐歪七扭八的半成品，属实是废了一番功夫。婉拒她的“帮忙”的情况下，没过多会儿，一辆飒逸的小车便在齐云的手下重获新生，文清乐的崇拜溢于言表。
“我还以为有多难。”
“我就是笨蛋嘛……”清乐嘟起小嘴撒娇道。
“不笨不笨。我妹妹怎么会笨呢？”齐云笑着拨了拨清乐的两个小抓鬏。
“哥哥，那我们一起去看动画片吧，好吗？”见齐云笑着点了点头，清乐欢快地挽着齐云来到内厅。他从未见过那样大而扁平的电视，但更令他感兴趣的，是落地窗前雪白的三角钢琴。
“你会弹钢琴吗？”
“嗯！”文清乐自豪地点了点头，“我给哥哥弹一首吧！”说罢便自顾自地踩着小梯子爬到了琴凳上。
若不是亲眼所见，齐云定无法相信这双连四驱车都拼不好的小手下，竟能淌出如此典雅而空灵的乐章，齐云只觉得思绪渐渐飘散，一尘不染的客厅仿佛变成了欧洲的古堡，眼前的小姑娘，则好似困在深宫的公主，用音乐诉说着对美好与自由的向往。
随着鲜香的蟹黄味撬开鼻腔，钢琴声戛然而止，文清乐跳下琴凳，装作演奏家的模样向唯一的听众行了个礼，换来男孩一阵热烈的掌声。
文夫人做饭的手艺，不是齐云平日给弟弟妹妹们弄那些清汤寡水能比的，像蟹黄豆腐、西湖醋鱼这样的菜，齐云也只是略有耳闻，就算在亲戚结婚之类的宴席上，也不曾有幸品尝，只觉新奇又鲜美。起初，齐云还因不知如何与文夫人相处，有些局促，但所幸餐桌上文夫人并未问及齐云的家庭情况，只是浅浅地聊了些诸如年龄、爱好、今日见闻等话题，这也使齐云渐渐定了心。
在文夫人第二次为齐云加饭时，齐云猛然瞥见时钟已指向八点，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匆匆吃完了最后一碗饭，习惯性地收起碗筷走向水池，拿起了洗涤液与海绵，一旁的保姆刘姨赶忙跑来拦下。“你是客人，怎么能麻烦你洗碗呢？”刘姨说着，接过齐云手中的碗碟，整齐地码放在了台面下的一台机器中。
“不好意思，时间不早了，我恐怕得回家了，”齐云向刘姨道了谢，又向文夫人鞠了一躬，“今天谢谢您，也谢谢清清。”
“小云这孩子太有礼貌了，清清要有你一半懂事，阿姨就知足了。”
“我也很懂事的嘛！哥哥今天还夸我懂事了呢！”清乐冲着文夫人做了个鬼脸。
听到这句话，齐云猛然想起兜里还装着一叠钞票，连忙取出递给了夫人。
“跟阿姨客气什么呀，拿着吧。”文夫人微微一笑。
“这太多了，阿姨，我不能拿。”
“至少留一百路上用吧。”文夫人无奈地接过了大部分钞票，却留下最后下面那张粉红色。
“不用了，阿姨，我家不远，我走回去就好了。”
可文夫人却不为所动，一番推脱下，最终，文夫人还是坚持最少要让齐云收下二十元：
“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事，就叫车回来。如果你不收下，阿姨实在放不下心啊。”
见拗不过，齐云连声道谢，内心也很难说没有一丝羞于启齿的意外喜悦。尽管他在意识到内心这种想法后忙不露声色地惊慌抵抗，可一想到手中这张薄若无物的黄色纸片，能换来秋天一条遮住脚踝的合身长裤，杂念便纷至沓来。
“哥哥，我今天好开心！特别特别开心！”不知何时，一对柔软的双臂已经围在了齐云的腰间。
“我也一样。”齐云拍了拍清乐的小脑袋。
“下次还来找我玩，好不好？”
“对呀，小云，以后一定要常来家里玩啊。”
“谢谢阿姨，那我下周再来打扰。”
与文清乐与文夫人道了别，齐云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家走去。
放松与幸福的感觉，陌生却真切。
“你个浑小子又他妈跑哪儿去了！”顺着熟悉的霉味与酒臭回到房间，迎接齐云的是母亲铁青的脸。压抑的气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立马将齐云拉回了他自己的人生。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母亲尖声呵斥道。
“……我去朋友家玩了。”齐云不敢抬头，只是盯着一地的铺盖，小声嘀咕。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齐云的脸上，耳朵里传来一阵低闷的嗡鸣，紧接着是一阵令人作呕的头晕目眩。
“玩，就知道玩！一天到晚不学好，家里弟弟妹妹也不管，长大跟你爸一样，都他妈是不争气的废物！”
“妈，我是看今天您在家……我想着弟弟妹妹应该有人照顾……”齐云用蚊子一般的声音小心解释道。
“在家？老娘天天累死累活给人当牛做马，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得照顾你们这帮小逼崽子？为了养你们这些小没良心的，老娘在外面受了多少罪？还他妈敢顶嘴？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对不起……对不起……”齐云一遍一遍地道着歉，颤颤巍巍地拿出那张崭新的二十元钱。
齐云用余光看到，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旋即又立马垂了下来。
“学会偷钱了是吧？”母亲冷冰冰地审判道。
“不是的，妈，是朋友的母亲给我，让我打车回家的钱，我——”
话还没说完，脸上又挨了一记清响。只是这次，遗留的麻木减轻了火辣的疼痛。
“你当老娘傻是不是？还让你打车回家？几步路就给你二十块钱？小混球，油嘴滑舌的还学会跟你老娘撒谎了是吧？”
“妈，是真的，我没骗您。”齐云坚定了语气，忍痛抬起脸，正视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看着齐云手里那张黄票，审视犯人般地打量了自己的儿子一番，还是将信将疑地拿走了那张“赃款”。
“咱们家穷归穷，犯法的事可不敢做，知道不？”
母亲的语气缓和了一点，让齐云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我知道的，妈。”
“小时偷针，长大偷金。犯法的事做了可就回不了头了。抢劫，杀人，那都是从偷开始的，知道不？你这小子在外面，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小兔崽子们混！”
“妈，她不是什么不三不四——”
齐云话音未落，却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打断。齐云的母亲收起钱，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随着旧门一声吱呀的哀嚎，一个满面通红的健壮男人踉踉跄跄地晃进了房间。
“挣不了几个钱，酒倒不少喝，你儿子都知道出去赚钱，老子还没儿子有用。”齐云的母亲不住的发着牢骚，父亲没有理会，径直地走向了自己的床铺。
“把你那身臭衣服脱了再躺下！”母亲拽住父亲，嚷道，“猪都比你干净。正经钱不挣，家里事不管，就知道吃、喝、赌。老娘这辈子真是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人五人六的王八蛋，早知道当初嫁条狗都比你强——”
“哐”地一声，原本沉默的父亲，一把揪住母亲的头发，把她砸向角落的立柜。
“你妈的贱婆子！闭上你那张狗嘴！”
父亲喘着粗气，一摇一晃地向母亲走去，母亲也爬起身，叫骂着扑了上去，扭打在一起。
父亲的怒吼声，母亲的尖叫声，弟弟妹妹的哭喊声，交织在齐云刚刚挨了两巴掌的耳边嗡嗡地响个不停。齐云把弟弟妹妹抱到房间的角落，捂住了他们的眼睛，也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渐渐离他远去，变得那么不真切，精神仿佛也抽离了身体，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冷眼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自己与这个破碎的家庭。
那天晚上，在一片狼藉中，齐云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后来，尽管母亲一再追问那二十元钱的来历，齐云却半句都不愿透露自己这个新朋友的具体信息，如同在沙漠中，固守着一片小小的绿洲。最后，似乎是相信了齐云的说辞，只要提前给全家人备好饭菜，母亲对齐云的出门自由也不再过多干涉。
此时正值暑假，齐云与文清乐迅速熟络了起来。天气好了，就带着文清乐去热闹的宽街窄巷逛上半天；若是下雨，清乐家的大书房里也有不少有趣的读物；如果累了，两人便肩并肩窝在大沙发上看上几集动画片，或是打开游戏机，一起玩上一会儿；饿了，就一起去厨房，帮文夫人或者刘姨准备一道接一道的好菜。
“你平常不邀请别的朋友来家里玩吗？”齐云也好奇过。
“唔，我在学校有几个朋友，原来玩的还挺好哒，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一聚在一起就不停地聊些明星，帅哥，恋爱……我不喜欢看电视剧，完全插不上话。”
“竟然还有你插不上的话？”
“哼。我只是见了哥哥才有说不完的话嘛。”清乐嗔笑道。
每次，文夫人总会照例给齐云塞上一些路费，隔三差五，更会请他拿走一些时令水果和糕点。“你是客人嘛，妈妈说啦，不能让客人空手回去哒！下次我去哥哥家，哥哥也要好好招待我哦。”清清含笑的明眸温柔地看着他。齐云知道，无论是眼前这个小姑娘还是文夫人，都心照不宣他的难处，与其说施舍，更像是真心把他当作家人关照。
时间长了，齐云虽不会挪用文夫人的资金给自己单独购买任何物件，但陪文清乐出门吃喝玩乐时，也不再多顾虑花销，权当是为了文大小姐的开心。
文清乐对成双成对的小物件也情有独钟。那日，便缠着齐云去汇宝巷的自制银饰工坊，为两人打造个“独二无三”的手工项坠。齐云本以为她只是突发奇想意图去稍作体验，没想到，当店长笑眯眯地问她想做些什么样式时，清乐竟拿出了个像模像样的设计稿件。
“清清，这是什么形状，一颗倒着的心么？”齐云打量着那显然多次修改过的草图。
“好看吧？好看吧？这可是我精心设计的！”文清乐自豪地一口气说道，“这是两个对称的字母Q，一边是双层，一边是单层，半叠着交叉在一起，Q下面两侧那个小撇连着项链两头，上面的开口连成一个尖角，正好又是心的形状。哥哥知道这是什么含义吗？”
“还是个立体结构？我想想……单层的Q代表我的“齐”，双层Q的则代表你的“清清”，我猜对了吗？”
“不愧是哥哥，一下就懂我啦！”文清乐调皮地眨了眨眼。
“小美女用心了，确实是很有意思的设计。”老板也赞许道，说着，便取来了尖咀钳和雕刀等工具与些许银丝银泥，指导着二人开始了制作。
文清乐平常笨手笨脚，尽管喜欢，却并不擅长制作这类手工，但这次，她却异常地全神贯注。经历了干燥、烧制、打磨、抛光等一系列步骤，两枚倾注了二人心血的小银坠，终于来到了他们的手边。
“唉，本来还想和哥哥换呢，但还是哥哥做的更好看，我也不好意思把我的给哥哥了。”
“没事，我就喜欢你的，一看就是手工制作的，多有特色。”齐云笑着，不等清乐回应，便将两个项坠调换过来。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不对劲！”
“哈哈。”
老板的“谢谢惠顾”声中，两个小伙伴如获至宝地捧着小绢盒道了别。落日的余晖下，谈笑着，向家的方向走去。
“你怎么会这么喜欢和我玩？”齐云难免还是会这样想。
“因为哥哥哪里都很好呀！很温柔，也很聪明，手也巧，最重要的是对我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好！我最喜欢哥哥啦。”
“我……很好吗？我站在你边上，就像公主和车夫一样，不给你丢人？”
“什么呀！怎么会呢？哥哥很帅呀，而且那么有礼貌。就算不是王子，至少也是骑士吧？”
”但是你喜欢的那些东西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觉得我无聊么？”
“我之前还没出过门呢！哥哥也没觉得我无聊呀？再说，我们现在一起喜欢的东西不是也越来越多了吗？”
“可是……”
文清乐突然生起气来，抬手捂住了齐云的嘴，一字一顿地大声念道：
“不—许—说—我—哥—哥—坏—话！”
伴着一串撒娇的欢笑，文清乐又像个归巢的小鸟般扎进了他的怀抱。
“你别总黏着小云，人家该嫌你烦了。”文夫人有时路过缠着齐云的文清乐，也会无奈地叹上口气。
“哥哥才不会嫌我烦人，只有妈妈会嫌我烦人，哼！”
后半句显然是玩笑话，前半句却基本上没什么差错。硬要说的话，与其说不会烦，倒不如说齐云很是享受这种无关责任与压力的需要，也更是珍视这段难得的友情。毕竟，爱是如此珍稀，就连齐云自己也无法给予自己，却能在小姑娘的眼中窥见一斑。他有什么理由不顾息呢？
爱，的确是一种力量。至少在齐云身上尤为明显。在清清家体验了不少时兴的游戏，也观看了不少流行的动漫和影片。回到学校时，齐云渐渐鼓起信心，在课间同学们的闲聊中，主动加入了有所了解的话题。虽说齐云之前性格孤僻还有些阴郁，但行为却礼貌端正，也不曾惹人嫌，所以开口说话后，没过多久，便被同学们欣然接纳。平时，男生间打打篮球、玩玩棋牌之类的集体活动，也都会自然而然地叫上他。尽管内心深处那种隐秘的、源自家庭差异的固步自封，让他依然不愿与哪个特定的小伙伴走得太近，但融入大家后，也鼓舞了他的自信，让他日益开朗。
学校虽然顺心了不少，家里的战场却每况愈下。父亲因为喝酒误事，丢了原本虽然收入微薄但还算稳定的工作，沦落为领取低保的无业游民。母亲怨气自然越来越重，说不上三五句话就吵的不可开交，有几次甚至闹到了警局。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警察也对这些难缠的家务事不愿深究，草草教育几句就应付了事，把二人遣送回家。父亲的酒瘾越来越重，喝多了回家的时候，不仅会和母亲厮打起来，甚至也会把怒气发在孩子身上，对孩子拳脚相加，而努力护着弟弟妹妹们的齐云，自然首当其冲。每每回到家，齐云就像失去了信号的手机一般，断开麻木的大脑，交给身体去忍耐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夜深人静的时候，齐云有时会小心翼翼地取出藏好的那枚小小的项坠，握在胸口，任由宣泄着痛苦和绝望的眼泪无声流淌。好似在不断下坠的深渊里，垂下的一根蛛丝，给他聊以自慰的希望。尽管无法言说，但善良开朗、伶俐可人的文清乐，和她幸福温馨的家庭，对齐云来说，就代表了一切美好。如同那暗无天日的枯井里的青蛙，翘首盼望转瞬即逝的正午阳光。
“哥哥，哥哥！我下周要过生日啦！”小太阳一脸期待地揪着齐云的衣袖摇晃，“妈妈说，要带我和梦梦姐姐去舅舅的郊区别墅玩，哥哥也一起去吧，好不好？”
因为家里原因，文清乐去年的生日并没有和齐云共度，今年的邀请自然格外恳切。答应虽是答应了，但想到要见到文清乐素未谋面的姐姐，还要和清乐的家人一起出游，齐云在期待之余也不免心生烦忧。
去年，齐云的弟弟齐兴接过班来做起了小报童，可能由于是衣着太过单薄，被寒风吹得发起了低烧，便暂时由齐云代班几天弟弟的工作。正值大雪，齐云对送报顺序稍作调整，倒也没有耽误和文清乐的约定。来到紫园路的最后一个目标地点时，齐云的目光突然被橱窗里的东西深深地吸引。那是一条水貂围巾，纯白无暇的短针密绒，呈现出缎面的光泽，即使对皮草一窍不通，也看得出这是上等的好货。
这种奢侈品本来离齐云的生活非常遥远，可两周前，齐云与清乐在家一起看了一场国外电影。电影中，觥筹交错的名流晚宴上，人们的焦点，正是那披着一条标志性白狐皮围巾的倾城美人。自那以后，文清乐便对那条优雅的白皮围巾念念不忘，甚至把浴室的大白毛巾卷成卷儿围在脖子上对镜痴笑。可文夫人却认为，对清清这样的小孩子来讲，皮草还为时尚早，并没有满足她的愿望。
如果把眼前这条丝毫不比电影中逊色的围巾送给她，不知道她会多高兴呢？
这家服饰店的老板，是母亲报刊亭的老主顾了，齐云每次见到也会叫一声叔叔。齐云知道，这位老板有个习惯：他每天早上会在开业前把后门打开，然后出门去不远处的粥店买些早点——这样员工如果到得早了，也不必被锁在门外。
心里想着戴在文清乐肩上的模样，齐云不知不觉地便推开了轻掩着的后门，走向那条夺目的白貂绒。
果然，围巾摸起来柔顺而细腻，暖绒绒地仿佛真的在抚摸一只有生机的动物，正般配清乐凝脂般的雪肌。若是文清乐踏上她的高筒小白靴，披着这条围巾走在街上，定像是好莱坞或者百老汇走出的童星般耀眼。
可背后的价签上，四位数的价格却打破了齐云的幻想。齐云叹了口气，只得转身离开，可脑海中却浮现出清乐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时，眼中的向往。
一种邪恶的念头，平生第一次出现在了齐云脑中。
齐云想到了文清乐和她的家人对他的好。不仅请他吃各种美味佳肴，还带他接触新奇的流行娱乐，如果没有清乐，这些都是他齐云绝无可能体验到的。可这些都还只是物质上的，更重要的是，正是在那栋四层小楼里，在那个美满的家庭中，他获得了不曾有过的友谊乃至亲情。这个世界上，除了寒冷与饥饿、争吵与哭闹、贫穷与伤痛、疲惫与绝望，还有温暖、微笑、祥和与幸福。
可他，又报答过他们什么呢？清乐每次都会感谢他的陪伴，文夫人则每次都会称他为好孩子，可他除了尽量温柔地顺应清乐的小小意愿，尽量礼貌地回应文夫人的善意关心，他又能做到什么呢？每次都是清乐对他说，她有多么幸运遇到了这么好的哥哥，可真正幸运的人，是他才对。如果不是那场大雨里的一次举手之劳，他恐怕还会像蜷缩在角落的老鼠般，困在自卑与不安的阴沟——运气好一点，他也许会仗着聪慧的天赋，哪怕性格落落寡合，家里满地鸡毛，仍能读上个不错的高中，然后出去打工，供养弟弟妹妹上学，遇到个会过日子的姑娘，生个一儿半女，从事个微不足道的工作，在平淡中变得麻木、冷漠，用烟酒与麻将消遣生活。很多人说，最残忍的事情，是让一个人点燃希望，又把希望剥夺。可同样残忍的，是让一个人看到近在咫尺的彼岸，却永远困在无法自拔的漩涡。所谓寒门难出贵子，有人说是阶级待遇的不公，有人说是教育资源的不平等，有人说是受到父母家庭的拖累，还有人说是遭到个人见识的制约，但这些都不过是令人唏嘘的表象。事实上，生长在贫困破碎的家庭的孩子们，一辈子无论如何努力，无论多么幸运，永远不可能再拥有富足美满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的自信与安全感。哪怕家道中落乃至天灾人祸，童年的幸福永远是精神世界中屹立的避风港。而齐云，正有幸在暴风雨中寻得一隅归所——哪怕只是一堵小小的矮墙。
等齐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攥着那条围巾来到了文清乐家的门前。
他双手颤抖着，心脏咚咚直跳，心里咒骂着自己的堕落，也懊悔着自己辜负了父母与文夫人的期望。可当他让清清闭上眼睛，把藏在身后的貂皮围在她肩上后，她那双明眸洋溢着的惊喜与感动，却让齐云觉得其他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哥哥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哥哥了！”抚摸着紧紧环抱着他的清清，齐云的心中浊浪滔天。
齐云啊齐云，你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一个声音怒吼着。
你不是为了报答她，什么都可以做么？只要能让她开心，区区良心又算得了什么？另一个声音戏谑地清谈。
不过是一条围巾罢了，老板不会差这点钱。何况谁又没犯过点错误呢？要怪就怪他们之间这无法逾越的鸿沟吧，即使不择手段，只要能接近自己向往的这种阶级的生活，便足够了。说到底，他齐云不过是个无业酒鬼和市井妇人的孩子，又自作清高地假装什么君子呢？
清乐去换衣服的空档，文夫人打断了齐云内心的激战：
“好孩子，谢谢你这么有心地给清清准备礼物。”
文夫人一个温柔的微笑，就彻底击溃了齐云为自己寻找的万般理由。他甚至不敢直视文夫人的眼睛。
“您……客气了。”
“好孩子，你方不方便告诉阿姨，你这条围巾是在哪里买的呀？清清的舅妈也快过生日了，阿姨正发愁送她什么礼物呢。她身体怕寒，一定会喜欢这样的围巾的。”
齐云心中一怔。
如实回答的话，就极有可能被文夫人发现自己偷窃的劣行，可如果不回答，又是罪加一等的欺骗。况且话已至此，哪还有拒绝回答的道理？
“在紫园路上……”齐云模棱两可地做出了真实的回答，只希望文夫人不要记在心上。好在文夫人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
“这是梦梦姐姐！”
看到这位被称为梦梦的小姑娘，属实令齐云吃了一惊。若说清清是位眉语目笑的标致姑娘，这梦梦就是惊尘绝俗的美人坯子，就是天仙见了，也不免要夸赞几分。这玩偶般精致的女孩的出现，又勾出了齐云平日极力克制的羞惭，连忙低头确认自己一身朴素的衣裤是否穿戴齐整，身体也不禁往清清的方向靠近。
“他就是我的哥哥啦！”
梦梦莞尔。
尽管梦梦看起来也不过和二人年龄相仿，但三两句寒暄中，却展现出令齐云不敢置信的优雅与端庄，仿佛天生要继任女王的长公主，只可远观而不可高攀。
既然孩子们都到齐了，文夫人便带着三人，驱车前往文清乐舅舅，也就是梦梦父亲的郊区别墅。
北风吹雪散琼英，背靠粉妆玉砌的山林脚下，藏着一栋温暖华侈的绿洲。清冷的溪流蜿蜒在素裹的常青木间，忽远忽近的虫鸣鸟语反而衬出山林的幽深与寂静。管家打开门后，一条黄白相间的长毛大狗，像一朵飞舞的云彩似的，摇头摆尾地扑向了梦梦，更给这肃穆的严冬平添了一份毛绒绒的活力。齐云和梦梦本不熟悉，可加入了开朗的文清乐，礼貌的客套不久就转为言笑晏晏。对三个孩子和那条叫卡蒂的大狗来说，快乐的一天很快便在精美的小蛋糕中落下了帷幕。
当齐云第二天再回到紫园路送报时，他投了报纸，刚想迅速离开，却被身后熟悉的男声叫住：
“小伙子！”
齐云心下一惊，没想到今天老板到得这么早。莫非老板真的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想到这里，齐云羞得面红耳赤，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回来。
“小伙子，下次想买什么东西，跟叔说一声，或者留个字条，这样叔好点帐。”
“对不起，叔叔，对不起……”东西已经不在齐云身上了，即使想归还也为时已晚。在齐云看来，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白承认，然后被警察叔叔抓住，不知多久地关起来。
哪知老板叔叔，却和蔼地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小姨跟我说了，你是买给妹妹的生日礼物，看我不在，就先拿了，想第二天再来给我钱。”
“小…姨？”
“放心，你小姨已经给过我钱啦。但是下次这样的事还是跟叔说一声，叔昨天晚上算帐的时候，左看右看也对不上，还以为是遭了贼。”
老板的这番话宛如晴天霹雳，打散了齐云心中盘亘的纷念。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和老板再三道歉，便冲出店去，一路跑到了文清乐家的门前。
“小云来啦？我去叫清清。”文夫人的笑容还是一样的和善。
“对不起！对不起！阿姨！对不起！对不起！”齐云拦住文夫人，垂着头气喘吁吁地不住道歉。
“没事啦，好孩子，别低着头，”文夫人轻轻揉了揉齐云的短发，“一时冲动没关系，知道不对了就好啦。”
“对不起！我对不起您的信任，竟然做出这种坏事，我实在不配当清清的朋友，我……”
“小云，胡说什么呢。阿姨知道你是想让清清开心才不小心犯了错，不会责怪你的。”文夫人拍着他的肩膀，把齐云轻轻搂在了怀里。
“对不起，我实在对不起清清和您……”
“小云，阿姨都知道，你和清清出去玩，从来不会给自己买任何东西，就算吃饭，也会把好吃的都让给清清，每次给自己都只点最便宜的东西。阿姨都知道的。”文夫人取出手帕，温柔地擦拭着齐云抑制不住的眼泪，“阿姨知道你是个节俭的好孩子，所有人都会犯错，知道错了就好，不用这样责备自己。不过，下次遇见这种事，来咱们自己家找阿姨要就好了，可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好吗？”
“对不起……我…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阿姨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清清的，也不允许这件事影响你和清清的关系，明白吗？”只有说到这句话时，文夫人突然严肃了起来。
“我明白！”
“好啦，别哭啦，清清要是看到她的小哥哥哭，要哭得更厉害了。阿姨要去叫她起床啦。小云吃早饭了吗？快进来一起吃吧。”
“谢谢！谢谢阿姨。”
“都认识这么久了，还跟阿姨客气什么呀？”
虽然被文夫人发现了尽力掩盖的秘密，可此刻齐云心里，却拨云见日地无比畅快。
不一会儿，披着白围巾的文清乐便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穿着睡裙，一蹦一跳地下了楼梯，看见齐云正在客厅等她，又惊又喜。
“哥哥！我还以为哥哥这周不会来啦！”
“今天不是星期日么？就来看看你。不欢迎了？”
“当然欢迎啦！妈妈也不告诉我齐云哥哥来了，衣服都没有换，头也没梳……”
“没事，我帮你梳，”手边正好有把小木梳，齐云便让清乐转过身去，帮她梳了起来。因为有着照顾小妹妹的经验，像给小猫咪捋毛一般，令清乐舒服得眯起了双眼。
“你还真喜欢这条围巾。”
“那当然啦！毕竟是哥哥送我的嘛。不过哥哥下次可不要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啦！”
“为什么这么说？”
“哥哥对我太好啦，我想要什么就给我什么，这样会把我惯坏哒。”
“好，以后不给你买冰激凌了。”齐云压低声音，
凑到文清乐的耳边说道。
“啊？这个不行呀！”
时间，对小孩子来讲，是非常奇妙的。小时候觉得长大的路那么漫长，可过去了却发觉童年不过是石火电光。
向来每一科都是满分的齐云，在青睐他的老师们的推荐下，经过层层面试与笔试，考上了全市乃至全国学生梦寐以求的燕市一中。
可当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文清乐时，后者却“哇”地大哭起来。原来，在父亲的安排下，不久后，清清就要去日本，到父亲的城市上学。
齐云从未料过会发生这种事情，而这件事发生的又太过突然，乃至于他还没来得及难过，就不得不面对告别。临别时，齐云用羊毛毡，戳了和他们两人神似的小娃娃，送给了清乐，而清乐和文夫人则送给他一个神秘的礼盒，执意让他收下并回家再打开。之后，两人便在不舍中互道珍重，在哽咽中离别。
在家门口的公园，齐云拆开了那个礼盒，里面竟是一部奇怪的黑色长方形机器，上面除了一个巨大的屏幕，只有一个按键。凭他的直觉，这个从未见过的机器，一定极其昂贵，他下意识地把它装回盒子，准备下周见面时还给清乐，可这时才想到清乐已和他远隔重洋。终于，那些积攒的失落爆发出来，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齐云困在了中央。
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礼盒，那个黑色的机器背面，是一个缺了一口的苹果。他在文清乐的MP3上看见过这个标致，只知道这是美国一家很厉害的科技公司。
在机器和说明书下面，他又发现了一张写下了清乐密密麻麻的祝福的贺卡。
“我知道哥哥不想收，嘻嘻，但是不行哒！这里存了我在日本的电话号码，不要忘记联系我哦！”
在开学前的分班考试里，齐云游刃有余地考入了第一实验班。燕市一中的实验班里，总是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表面和气的同学，背地里却彼此暗暗较劲。不过齐云对这些明争暗斗毫不关心。成为了住校生的他，虽然有些担心弟弟妹妹的生活，但暂时离开了鸡飞狗跳的家庭环境，的确是一种莫大的解脱。清乐不在，他也没有什么途径接触那些时兴的文化和娱乐，便把几乎所有时间都拿来学习。好在他所在的班里的大部分同学，在严苛的父母的管教下，都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杂事”，所以齐云在这里也不显得多么另类。他基本上还是独来独往，和这些同学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倒也乐得清净。唯一的遗憾就是，初中住校生并不允许使用手机，所以只有假期时间，齐云才能找到机会，与远在日本的文清乐互通短信。
齐云本以为这三年就会这样这样在平静中度过，可他还是低估了同龄孩子们心里的阴暗。
暑假期间，齐云回到家中，他母亲找到了一份补贴家用的零工，便令他暂时接替自己，在她工作的报刊亭看店。本来这工作十分轻松，多数时间只需要坐在那里看书学习便好了，可不料暑假接近尾声时，却有一位同班同学光顾了报刊亭。同学看到齐云的时候，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却没有和他搭话。齐云原本也没当回事，可没想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总能看见一群群学生来到他的报刊亭前，在不远处指着他窃窃私语，不仅有同班，甚至有一些他见都没见过的同学，聚在一起盯着他怪笑。
齐云虽然对对人际交往颇为冷淡，但却并不傻。
他知道班里有不少人因为他稳居最前列的成绩对他多少有些嫉羡，也看得出这些聚在一起的同学，是在嘲笑他的家庭条件。尽管齐云不断告诫自己没有必要，但压抑在内心很久的自卑，不禁又翻涌而来。
“清清，祝好。托你的福，我和新同学还算融洽。但暑假做零工时被同学看到，之后几天来了许多同学对我指指点点。虽然荒唐，但实在令我烦闷。你那边如何？”
由于跨国短信费用不菲，齐云斟酌字句，控制在一百四十个字符内后，点击了发送。
清乐的回信很快就传了过来：
“哥哥！永远都有那些无聊的人，我在这边有时候也会因为是外国人被别人议论。开始我每次听到都会难受好久，觉得自己是不是又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了。后来我突然想明白啦，他们只是嫉妒我的其他东西，只能靠“外国人”这点贬低我，好让自己显得高我一等。他们除了身为本地人的骄傲，什么都没有了。其实不过是一群心理阴暗的可怜虫罢了。我有爱我的人就够了ヽ(●´ε｀●)ノ这些人根本不值得搭理啦。”
“哥哥要不要试试加入个喜欢的社团呢？我在这边加入了折纸社，origami，认识了不少友善的同学啦。体育怎么样？哥哥之前不是偶尔会打篮球吗？上次还跟我说最近长高了很多，要不要试试加入篮球社呀？据说打篮球会长更高哦！什么社团都可以啦，但是不可以敷衍我哦，到时候要给我汇报！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ω〃)”
看到清乐的回复，齐云不禁乐了起来，心里也舒畅了很多，尤其是读到最后一句时，仿佛那个总黏在他身边的笑吟吟的小姑娘就要从手机里蹦出来了。
说实话，齐云并不想去参加什么社团，但清乐给他布置的作业，他不能不交。于是，他也懒得多做考虑，就在开学的第一时间加入了篮球社团。没想到，清乐的这项提议确实是条良策。
事实上，若说燕市一中全是些虚与委蛇的书呆子，那多少是以偏盖全了。从第三实验班往后的同学中，也有不少爱憎分明、个性张扬的人物。
起初，齐云并不想主动与这些陌生同学交流，毕竟自己加入已是第二年，这些老社员间彼此都已经很是熟络了，只想完成清乐的任务，打了球就离开。可刚到球场，一个微胖男生便“学神”“学神”地称呼起他来。“哇，兄弟们，你们知道这是谁吗？这可是上次期末年级第一的学神！”“哇！牛逼！和学神一起打球，我可太荣幸了。”“就是啊，让我们这种学渣吸吸仙气！”
还没等齐云想好如何应对，四个高大的男生便争先恐后地自我介绍了起来，等一场球赛打完，仿佛齐云早就是他们的好兄弟了。
“学神饿不饿？一起去吃饭呗？”
“吃火锅去，走走走！”
“你们去吧，火锅太贵了，我就算了——”齐云还想推脱，却直接被两个大男孩勾肩搭背地架了出去。
“学神第一次来，怎么能让你付钱呢？”名为岳既明的面容俊朗的男生对他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岳总请客，别跟他客气。”之前一眼便认出他的王浩拍了拍齐云的肩膀。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一顿相谈甚欢的火锅后，齐云成为了他们的一员。实验三班的王浩，人脉广阔，胜友如云，对学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了如指掌，痴迷象棋；王浩的同学岳既明，人称“岳总”，中英混血的校草，慷慨随和，但行为懒散，平时只知道吃饭、睡觉、打游戏；体育特长生朱致远，人称“二哥”，为人大大咧咧，经常做出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傻事，满脑子都是漂亮小姑娘，女朋友也是一个接一个换个不停；散打职业运动员伍征，人称“伍爷”，因为训练忙碌已经留了两级，身材健硕，球技傲人，脾气暴躁，但对兄弟朋友很是仗义。每周三次的放学社团活动，让他们迅速熟络起来。
齐云对这样亲切的社交并不擅长，可第一次交到了同龄的男生朋友，还是让他的内心在文清乐离开燕市之后，再一次地充实了起来。伍征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学校，朱致远、王浩和岳既明都有他们自己的朋友，尽管也邀请过齐云在平常一起午餐，但齐云还是婉言谢绝了。一是这种每日“厮混”在一起的友谊，对习惯独来独往的齐云来讲，多少有些难以适应；二则是这些“公子哥”们，时不时就喜欢去校外的饭店就餐，齐云不愿因为照顾自己，拖累了朋友们的生活水平。
自从结交了这些球场上的好友，齐云便和同班的学生们更加疏远了。随着中考的临近，实验一班的同学们一个个都埋进了题海，也不再有心思在背后对齐云这样不合群的好学生指指点点。每天放学的时间都被各种大大小小的考试占满，就连打球都只能在午休的五十分钟内见缝插针，更不用提找机会给手机充电联系文清乐。
到中考时，齐云早已拿到了保送名额，部分理科书籍甚至已经自学到了大学难度。他游刃有余地走下考场，回到家中倒头睡了一大觉，醒来后终于打开了多时未碰的手机。
可屏幕亮起后等了许久，却完全没有收到新消息的响动。齐云觉得很是奇怪，来回来去地调试了很多遍，才确认手机和信号都没有异常。这让他多少有些错愕，毕竟，往常每隔一阵打开手机，总要收到文清乐的短信轰炸，零七八碎地讲述着在那边的生活中的趣事。
也许清清也在忙着准备中考。齐云这样想着，便也没太在意。当他成绩出来时，他第一时间给清乐报了喜讯：虽然差一点没能拿到第一，但凭着第二的成绩还是顺利地获得了补贴高中食宿的奖学金。
过了几天，齐云终于听到手机传来了新信息的提示音。他激动地打开那条信息，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恭喜”。
甚至没有一个颜文字。
这让齐云有些慌了神，连忙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却没发现自己有说错什么话。也许清乐考得不好，而自己的口吻却好像在炫耀？可是清乐怎么会这种事而生气呢？事实上，似乎在认识清乐的几年里，她就从未对自己有过任何玩笑以外的不满。
之后，齐云隔三差五便会发上一条道歉短信，可结果，却都一样石沉大海。辗转反侧中，他把过往的信息过了一遍一遍，也没有找出丝毫端倪。脑中不知道做了多少假设，却想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终究阶级的差异还是一道不可逾越的裂隙吧。异国他乡的朋友，久而久之，话题总会变少，联系总会变疏，感情也总会变淡。齐云心中五味杂陈，尽管不愿相信，却还是试图尽力接受这最后的结论。
既然她不想回复，自己再发就是打扰了，只是偶尔还会打开信箱看看，确认没有遗漏的新信息。
“恭喜齐兄喜提榜眼！”
齐云勉强的苦笑让朋友们以为“学神”在失落自己没能拔得头筹，球场上丢了魂一般的表现也仿佛印证了这个推测。尽管齐云的球技在五人里算不上好，不过身高相仿，平常3比2对阵朱致远和伍征这两个运动员，还是可以打打的。可今天他频繁失误，也觉得对不起兄弟们，便谎称身体不舒服主动退了下来。
“我饿了，去买点吃的，你们先打。想吃点喝点什么？我给你们带。”岳既明打了个哈欠，搂住齐云的肩膀道，“齐兄也陪我来呗。”
“兄弟，有什么心事，愿意地话可以和我聊聊。”去小卖部的路上岳既明忽然提起。
齐云犹豫了片刻，想到岳既明平日很怕麻烦，对八卦传信兴趣寥寥，倒是个好的倾诉对象，就一五一十地，把从小和文清乐长大到现在突然疏远的来龙去脉都讲了出来。
“我知道我不配，但……可能这么久以来清清一直那么喜欢我，让我以为一辈子理所当然都会这样。但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应该意识到我只是个一无是处的穷小子的，我这么多年，有什么资格被她喜欢呢？”
“这就有点妄自菲薄了。学神都一无是处，那我们不都是有害垃圾了。”
“也就会学习吧。可能学习都不会。虽然成绩算好，但是那些校外竞赛我一个也没参加过，也没什么特长，音乐美术体育样样不会。更别提我还不会和人交流，除了你们对我宽容，连其他能说上话的朋友都没有……”
“行啦，人无完人，齐兄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我看你，不说学习能力强到令我们这些凡人望尘莫及，长得也挺帅，性格也谦和，球也打得不错，已经够牛逼了。你看我又会啥？天天就知道吃喝玩乐。”
“岳总这高富帅中的高富帅，才是别跟我谦虚了。”
“高、富、帅，这哪一样是我后天挣来的？难道你喜欢你家清清妹妹，是因为她白、她富、她美么？”
“……”
“我相信不是吧。根据我听到的，我觉得你喜欢的是她活泼真诚的性格，是她对你的尊重和体贴，还有她对你的依赖和仰仗。如果给你个冷淡、高傲的姑娘——也不说得这么贬义，就说是个恬静、要强的——就算长得像天仙一样，还是首富的女儿，你就喜欢得起来么？你家清清姑娘肯定也是一样的。她喜欢的是你的能力，你的温柔，你们共同经历的一切，和你对她无条件的爱。这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可是她现在这么不愿意理我是事实，肯定是我的错。你也知道我不太会说话，现实中还好点，短信里就更显得没感情了。再加上学校也不让总看手机，我又没钱，一年下来也回不了十几条，她再热情也会有受不了的一天的。”
“我们都知道你是啥样的人，你青梅竹马的妹妹能不知道么？我不是为你开脱，我觉得她这样，多半是有原因的，她不想回就让她静静，早晚还会见面的。你希望她看见你像现在这样萎靡不振的么？”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总要相信她吧。比起你在这自怨自艾，还不如加把油让自己进步一点。下次见到她的时候，你也希望她看到一个令她自豪的哥哥吧？”
“……嗯，你说得对。”
“这才是我齐兄，”岳既明欣慰地拍了拍齐云的肩膀，“齐兄觉得自己什么方面想更进一步？”
“……社交吧。她也一直希望我多认识些朋友。”
“加油啊兄弟，我也不是特喜欢主动社交的人，但人缘好像也不算差。你别只看你们班那些小眼镜儿，外面说不定欣赏你的人也不少呢。”
岳既明所言不假。
升入高中以后，齐云除了加倍努力学习，也尽量走出自己的“舒适区”，更用心地关注和对待同学间的交流。先是观察，然后模仿，他很快就学会了怎么通过表达赞扬和互相帮助（哪怕很多时候他并不需要对方的帮助），拉近和同学间的距离。加上他本身谦逊有礼的性格，自从学会了礼节性的微笑，不仅仅新认识的同学，就连一些之前在背后议论过他的同窗，也都纷纷主动向他示好。不仅如此，齐云这时才意识到，他这斯文而疏离的性格，颀长的身材，清朗的仪容，再加上数一数二的成绩的光环，竟受到不少女同学的青睐。居然从初中开始，在别的班的女生中，就有一些诸如“冰山男神”之类令齐云哭笑不得的称呼。虽说颇受欢迎，但齐云毕竟还是没有那么热衷于社交，和一般同学，只要礼貌地保持点头微笑问好的泛泛之交对他来说已经完全足够了。他只是改了个称呼，将朋友改作“好友”；扩展了“朋友”的定义，把更多没那么亲近的关系，也纳入了“朋友”的范畴。
第一学期中旬，齐云竟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竞选学生会主席。尽管他全无信心，但他清楚，最快的提高自己的方式，便是破釜沉舟，逼迫自己面对最逃避的挑战。当然，他也不是孤军奋战，当他在球场上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好友们时，获得了好友们的热烈支持。高中的所谓学生会选举，与其说比拼领导力和决策力，更多的完全是比拼个人魅力和影响力。最热衷于此事的莫过于王浩，利用自己甚广的人脉，上下奔走，印发一起制作的海报和传单，拉起票来比齐云自己还认真。在国际部的岳既明和朱致远通过自己的交际圈和人格魅力，直接笼络了一大半对参选者们几乎一无所知的国际部学生，连带着影响了本部一些花痴的小女生。就连平时忙得去不了几次学校的伍征，都积极参与了此事，甚至邀请校外的队友举办了一场表演赛，专门给齐云拉票。齐云礼貌沉稳的性格，谨慎认真的学习态度，本就深受老师们喜爱，在好友们的努力下，又获得了学生们的支持，齐云的胜出已经是众望所归了。
出结果的那天，住校的齐云到班里时，有不少走读的同学已经来到了班里，见到齐云，便一齐鼓着掌高喊“主席”。王浩和伍征一同抬着个大盒子进入了齐云的班级时，齐云才惊讶地得知，王浩和岳既明竟提前好久订了个巨型蛋糕，作为庆祝与齐云的同学和朋友们一同分享。
“让我们为主席干杯！”尽管只有些热水和饮料，但其乐融融下竟有了几分觥筹交错的意味。
“承蒙大家厚爱，”齐云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礼貌微笑，“就别什么主席不主席了，显得也太正式了。”
“那老大？”一名女同学提议道。
“老大听着匪里匪气的，可太不适合我们齐主席了。”
“那阁下怎么样？”一名男生突然灵光一闪。
当时，小说《教父》在男生间相当流行，阁下这个称呼当即便受到了一致认同。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齐云认识和不认识的同学，都开始以“阁下”称呼他了。
当上“阁下”后，齐云又成功申请到了几个小额的奖学金，篮球队的朋友朱致远，还介绍了一位叫冯子逸的富家少爷，请他帮忙补习英语。这些收入加在一起，生活总算不那么拮据了。他拿出了一小部分购置了些衣服文具和必要的生活用品，趁过年，将剩下的钱悉数交予了母亲补贴家用。
随着智能手机的迅速发展，微信渐渐取代了传统的聊天方式，成为了主流。虽然高中对手机的使用已经不加管制了，但距离清乐最近的那一条“恭喜”，已经过去了一年。每每想起，齐云仍会心头一紧。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最快地把这种伤感转化为动力。
就这样，齐云如往常一般，以名列榜首的好成绩，为高一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下次见面时，我要成为一个令你自豪的哥哥。
不知道我做到了吗？
“阁下！办公室有人找你！”
刚放学还在收拾书包时，外班的一个同学突然在齐云的班门口喊道。
齐云以为像往常一样是有关学生会的事情，连忙前往了老师的办公室，可进入办公室的一瞬间，却着实吃了一惊。
站在眼前的竟是四年未见的文夫人。尽管依旧温婉雍容，岁月的痕迹还是爬上了眼角和鬓尖。
“阿姨，您好。”
“小云，好久不见，长成这么精神的大小伙子了。阿姨都认不出来了。”
“阿姨过奖了。阿姨还是一样年轻漂亮。”
“小云，你最近生活中一切都好吗？一问才知道，你现在是一中的明星学生了。”
“托您的福。我有什么可以帮上您的吗？”
“阿姨知道这要求有点突兀，但你一会儿有安排吗，方便的话愿不愿意来家里坐坐？”文夫人叹了口气，顿了一下，“清清回来了。”
“清清…回来了？她放假了吗？”齐云万万没想到再次相遇的机会来得这么突然。
“唉……只言片语很难解释清楚。阿姨知道这么久没联系你，突然就对你提这样的请求很过分，但阿姨真的希望你能来家里见见她，今天没时间也没关系，只要你有时间，随时都可以打电话让阿姨来接你。”
“阿姨您别这样说，有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全力相助。我当然有时间。但她……想见我吗？”
文夫人却沉默了。犹豫良久，才面带哀伤地说道：
“小云，除了请你帮忙，阿姨真的想不到任何办法了。”
见文夫人吞吞吐吐，齐云知道她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他恐惧着直面清乐的厌烦，但不想让一向对自己照顾有加的文夫人为难，他还是答应了。不知名的豪车上，文夫人吞吞吐吐，只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客气话，却没有回答齐云心中的疑问。
尽管已经四年未曾踏足，但室内几乎没有变化的陈设，让齐云依旧有一种回到久别的家中的亲切感。刘姨见到他也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儿，热情地为齐云沏茶倒水。文夫人与齐云刚在沙发上落座，正欲开口，楼梯上突然传来一声少女的尖叫。
齐云抬头，只见披散着长发的少女正埋着头抱着膝盖蜷缩在楼梯上，身体像触电般不住颤抖。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少女抽泣着喃喃道。
见到她这幅模样，齐云也愣住了。他做过千百种假设，可万万没想到记忆里那个活泼开朗的文清乐，时隔四年见到他竟像见了鬼一般恐惧。
“清清？”齐云用最温柔的语气，试探性地唤道。
少女木然地抬起头，面无血色的脸上，一双黯淡的大眼睛向他投来空洞的目光。紧接着，她咬着嘴唇，紧紧抱住自己，身体缓缓向后移动。
“清清，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害怕我？”
看到朝思暮想的清清妹妹此刻竟是这幅模样，齐云心如刀绞。
“……齐……云？”少女端详了他许久，猛地一惊，接着勉强挤出了半个微笑，“齐云……齐云？”
“嗯，是我呀，清清。”
见清乐茫然地望着他，他叹了口气，轻声问道：
“我可以过去吗？”
少女愣了愣，而后微微点了点头。
齐云转头，与文夫人对视了一眼，获得了文夫人的默许后，便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楼梯，坐在了离清乐约一臂距离的身旁。
“清清，我们聊会儿天，好吗？”齐云谨慎地斟酌着字句。
可文清乐只是呆呆地盯着地面，没有任何回应。
“听我说就好，你不用回答。”
“……”
“还记得小时候我来你家玩吗？每次，阿姨给我开了门，我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你。每次你都是走到这个位置，看见我，然后就像只小猫一样飞快地冲下来。阿姨跟你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不要在楼梯上乱跑，你从来都置若罔闻。”
见文清乐微微侧过头去，无神地看向客厅的沙发，齐云知道她是在听着自己讲的话的，就继续说道：
“你每次冲过来以后，都会扑到我身上抱住我。我开始很不好意思的，一边怕阿姨误会，一边又不舍得推开你，每次都像根木桩子一样愣在那不知所措。”
“……”
“好在阿姨每次看着我们这样，只是对我笑笑。渐渐地我也习惯了，你走了以后我还不适应了好一阵呢。你在那边的朋友也能享受这种待遇吗？”
看到文清乐的表情变得更加阴郁，齐云连忙改口：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别生气。我真的很想你。”
“……我…没有生气……”清乐勉强地勾了勾嘴角，可她的这种努力却让齐云更感到心疼。见她转过头来，齐云猛然发现，清清消瘦的锁骨上，竟还挂着那条熟悉的项链——银链换为了白金，可项坠却还是自己当初亲手做的那个三环相扣的银心，这么久依旧崭新发亮，想必得到了精心的打理。看到这，齐云不禁为当初曾质疑过清乐对自己的感情而赧然。
“清清……”齐云也翻开衣领，露出了清乐的作品，“我们现在长大了，应该能做出更漂亮的小东西了，以后我们再去做一对更好看的，好吗？”
“……嗯。”
见清乐的眼中逐渐恢复了光泽，齐云高兴极了，又一个接一个地讲起了童年的趣事。齐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一口气讲出这么多话来。到最后，清乐也能附和着说上几句话，甚至浅浅地笑出几声了。
谈笑间，时间已到了深夜，意识到学校的寝室将在不久后锁上大门，只好依依惜别。
屋外雷雨大作，当齐云穿上风衣准备坐上文夫人的车时，忽然听到身后一句清婉的低语：
“哥哥……下次还来找我玩，好吗？”
这声“哥哥”唤起的百般思绪，排山倒海般地涌至他的心间。
如果当初没有这句邀请，没有开启与文清乐的这段奇妙的缘分，齐云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怎样，但他确信自己决不会有勇气与动力成长为现在的自己。
一阵冲动，齐云突然回过头，将那羸弱的少女拥入怀中。
清乐被吓得怔住了，面色发白，心脏咚咚狂跳，颤抖着进行着无力的挣扎，可齐云却完全没给她挣脱的机会，反而紧紧地抱住她，轻拍着她的后背。
“对不起，清清，对不起。”不仅是为自己唐突的举动而道歉，更是惭愧自己没有尽到哥哥的责任，没有保护好自己重要的妹妹，竟然让她变成了现在这副可怜的模样。
清乐渐渐停止了无谓的反抗，片刻的沉默后，突然扎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她声嘶力竭的哭声，让齐云的眼泪，也盈了眼眶。
“想哭就哭吧，好好哭一场。哭出来能好受一点。”
“哥哥……”
“不怕，哥在这，不怕了，乖。”
几年不见，当初的小女孩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尽管形容憔悴，还是难掩宽松衣裙下丰满的身材。齐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紧紧贴在自己怀里的是位婀娜的少女，毕竟是正当青春的少年，难免会有身不由己的反应。他大脑一片空白，胸口被清乐汹涌的泪水浸湿，只能顺着她哭泣的节奏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几分钟后，清乐抽抽答答地推开了齐云：“哥哥……快回去吧……”
“不用担心我，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嗯。”
“那我明天放学再来看你，好吗？”
“嗯！”
“有事就随时给我发短信、打电话都行。别逞强，我什么时候都在。”
“好……！”
“乖，明天见。”
见文清乐破涕为笑，齐云才稍稍放下心来，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钻进了文夫人的豪车内。
“谢谢你，小云，清清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我们全家的荣幸。这一年多，我们带着清清看遍了心理医生，都不见好转。刚刚是我这一年来第一次见到她笑得那么开心。阿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如果帮上了忙就太好了。您方便告诉我，清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么？”
文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
“早知道会发生这些，我当初是不会让她去日本的。在日本的时候，有几个男生看清清是外国人，总是欺负她。清清的爸爸知道了这件事，很生气，与学校反应了这件事。学校请来了这些男生的家人，对这几个男生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并一起向她当面道歉。”
“清清……竟然还遇到了这种事……”
文夫人叹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可这些男生因为这件事怀恨在心，竟然去找了校外的混混报复她。混混们谎称请她帮忙，把她骗进无人的弃宅囚禁了起来。没想到这群人渣竟然半途见色起意……”说到这里，文夫人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冲天的怒火在胸中翻涌，齐云接下来还是听到了最不愿听到的一切。
“之后…….那群人渣就对她进行了……持续了两天，清清终于找到机会，在被这些丧尽天良的混账灭口前，逃了出来……”说到最后，文夫人已是泣不成声。
“操他妈的！那群狗娘养的现在还活着吗？”齐云已经完全忘记了礼数，一拳砸在身前的手套箱
上，怒目切齿地低吼。
“很快就全被捉拿了。但是他们还没有成年，别说极刑，很可能关不了十年就能出狱……”
“出狱？”齐云攥紧拳头，声音都有些颤抖，“我要让他们后悔从监狱出来！”
这时，齐云的手机突然“叮”了一声。
“(◍•ᴗ•◍)晚安”
清乐的短信，瞬间让齐云的心再度柔软了下来。这个小小的表情，仿佛四年前的那个小女孩的单纯的笑脸。
“小云，千万别想那些傻事。清清自那之后就患上了严重的创后应激障碍，她现在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愿意触碰，她决不能再失去她唯一信任的男孩子了。”文夫人擦了擦眼泪，解锁了车门，“快回去吧，马上就要锁门了。”
“嗯，您放心，我不会离开她的。需要的话，您随时找我。”
“好孩子，放学有时间的话，给阿姨发个短信，阿姨就来接你。”
齐云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努力平复了心情，然后走下了车。
“去找女——”舍友伍征看到齐云铁青的面容，忙把后半句咽回了肚子。
“兄弟，你没事吧？”
“抱歉回来晚了。”
齐云径直走向了卫生间，凝望着镜中自己狰狞的面庞。想到清清的遭遇，他不禁对自己临走时鲁莽的拥抱而后怕。
第二次进门时，清乐正站在客厅等着他。齐云微微张开双臂，清乐迟疑了一下，便同往日般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哥哥好高啊，不要再长高了，再高我要够不到你了！”见清乐第一句话竟然就打起精神和他开起了玩笑，齐云也放心了不少。
“够我干什么？”
“我想——”清乐话才说了一半，一个轻轻的吻就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哥哥……？”清乐苍白的脸颊泛上了一抹绯红。
“这么多年了，你个也没长多少，还是跟个小女孩似的。”齐云忍俊不禁。
“讨厌！讨厌！讨厌！”清乐嘟着小嘴，用没什么力气的小拳头敲打着他。
他记忆里的清清又回来了。
“还愿意打我，那就好。”
“哥哥还反以为荣……”
“那当然，你要是永远不打我了，我才真的难过。”
“对不起……”
“怎么又对不起了？”
“我一直没回你信息，但我都认真看了的……”
“这算什么。你不回不还是躲不过我？”齐云笑道。
“哥哥总这样惯着我……”
“那又怎样？”齐云轻轻盘绾着清乐的长发，随口说道，“无论你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对你的爱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哥哥你……太犯规了……”这番直白的表达迫使清乐又把烫红的脸颊埋进了齐云的怀里，“我……我也是……”
“害羞什么呢？你要不习惯，我每天对你说一遍？”
“哼！害羞怎么了！还不是怪你说得像表白一样！”
“表白？”齐云敲了一下妹妹的脑袋，“小脑袋瓜里装得都是些什么糟粕？少女漫画看多了吧？”
“我这不是怕哥哥走上歧途吗！”
“那必不可能。你哥我就是二十一世纪的柳下惠。”
“好吧好吧好吧！你最厉害了，行了吧！”清乐笑得合不拢嘴。
仿佛回到了童年一般，他们窝在熟悉的大沙发上，打打游戏，看看动漫，吃吃零食，喝喝果汁，聊聊闲天。眼见着文清乐逐渐恢复了笑意，
文夫人也欣慰了不少。
在回往学校的行驶中，文夫人先是照旧对齐云表达了感激，而后又语风一转，委婉地提示齐云谈恋爱要注意“保护身体”。这误会让齐云哭笑不得，只得从各种角度向文夫人解释，两人关系虽然亲密，但绝对不掺杂欲望，从未也绝对不会进行任何敏感部位的接触。非要说的话，只能类比欧美家庭里亲密的兄妹，会通过拥抱和亲吻脸颊表达爱意。见文夫人陷入沉思，齐云郑重地发誓，他对清清视若珍宝，绝不会让任何人以任和方式伤害她的身体，包括他自己，如果文夫人认为哪种行为逾矩，他便马上停止。
可无论怎么说，文夫人心里却认定了两个孩子就是两小无猜的鸳鸯。在欧洲长大的文夫人受西方文化影响，倒也对这种少年少女间的情愫并不排斥，何况她本身就对从小看着长大的齐云颇有好感，早早就把他当作干儿子对待。这样一来，文夫人甚至几番邀请齐云住到自己家里。
“哥，你总来陪我，耽误你学习了吧？没关系的，我现在已经好多啦，哥哥不用担心我啦，不来也可以的，学习要紧啦。”
“你是真的好多了，还是在我和家人面前强打精神？”
“……怎么会这么想？”
“我还不知道你么？第二天一见到你我就知道了。第一天还那副丢了魂儿的样子，第二天就没事人一样了，难道我是什么灵丹妙药么？”
“我……我想让你们放心嘛……而且…见到哥哥确实也开心一些了……”
“清清，答应我一件事。”齐云的表情忽而严肃了起来。
“哎？”
“我们不要猜测对方的心思，好吗？你不用跟我客气，我也不用跟你客气，有什么想法都直接告诉对方，行吗？”
清清沉思了一会儿，乌黑的双眼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那你想让我来陪你吗？”
“想！”
“我也想来陪你。”
“哥哥最好了！”
“但是学业确实也重，来回往返也真的挺累的，阿姨下次邀请我住在你家，我就不推托了，好吗？”
“嗯，好呀！妈妈早都给你收拾好客房啦！”
“清清，”齐云沉默了一下，话锋一转，“既然你答应了什么事都跟我直说，那我想跟你谈谈……之前发生的事。”
“……”文清乐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汩汩的痛苦旋即溢出了眼角。
“别怕，以后在哥身边，不会有事的。敢有坏人来欺负你，得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齐云忙抽了几张纸巾，揩去清乐的眼泪。
“哥哥不许说这种奇怪的话！”清乐眼泪还没有止住，却笑了起来。
“以后有什么想法就跟我说，做噩梦了就去隔壁找我。”
“哥哥……”清乐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解开了宽松的长袍。
目之所及让齐云倒吸了一股凉气。虽然看不见背心下的躯干，但清乐的四肢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暗红伤痕，而左手手腕上，一道一道鲜红的刻痕更是触目惊心。虽然听文夫人轻描淡写地提到过，但亲眼见到自己珍爱的宝贝被摧残成了这般模样，一时间，悲痛、愤怒与怜惜都汇在心间，难以言表。
“这样哥哥也喜欢我么……”
“又说什么傻话呢？”齐云温柔地把清乐揽进怀中，却感到自己如此无力，”别再伤害自己了，哥哥会心疼的。”
“刚开始真的很绝望……伤口每一次疼，照镜子每一次看到，都会想起来那些……那些……恐怖的事……觉得自己好脏，每一寸皮肤都好脏……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洗得时候又会疼，疼起来又会想……真得觉得不如死掉算了……即使现在，上厕所的时候都还会疼……”
“……”齐云听得心如刀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地拍拍怀中的姑娘。
“后来……后来我就一直很害怕……白天害怕夜里的噩梦，醒来害怕白天的世界……见到男生，就……就……就会吓到……尿出来……”
“对不起，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就硬要抱住你，我太鲁莽了，对不起。”
“没关系啦，”清乐闭着哭肿的双眼，依偎在齐云怀里，嘴角勾出一抹无奈的微笑，“哥哥不一样啦。虽然当时也有点害怕，但我相信哥哥不会欺负我的……如果哥哥都会对我不好，这世界……也真的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嗯，放心吧。如果我做什么事让你不舒服了，你就直接告诉我，不要乱想。”
“我知道的啦！哥哥最好了。”
“我们现在已经大了，又这么长时间没见，你还经历过这些，我怕我控制不好距离。如果我做了什么逾矩的事，你一定要立马打断我。”
“那有什么的啦……我小时候还想和哥哥结婚呢。”
齐云心“噔”地沉了一下，下意识地推开了怀中的少女。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他也设想过这种可能，可从清乐嘴里亲口说出来，却令他感到无比的失望。
“你在开玩笑，对吧？”
“不是！不是那种！”意识到齐云语气中的冷漠，文清乐慌忙呜咽着补充道，“那都是很小的时候了！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结婚，就是觉得很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呆在一起。不是那种喜欢！不是那种很过分的喜欢！就是…就是比普通兄妹稍微多一点点……就是总想让哥哥抱抱，喜欢被哥哥揉揉脑袋什么的……就连睡觉…都会想像抱着哥哥……不过最多就这样了！绝对没有什么更过分的想法了！哥哥别生气……清清要是错了的话，以后一定会改的……别生清清的气……是哥哥让我有什么想法都直接告诉你的……我……”
齐云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又懊悔自己一瞬间对清乐的信任的动摇。何况，就算真的喜欢又怎样呢，清清不过是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复杂的心思？况且，不是你齐云自己亲口说，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影响你对她的爱么？你自己对这段不知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的关系有近乎变态的精神洁癖，那不过是你自己心虚的体现，怎么能拿来苛责清清？清清刚经历过这些，刚说完有多么相信你，就要因为你自己龌龊的揣测而担惊受怕。想到这里，齐云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
“这有什么的？”齐云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柔，“冬天夜里的时候，齐霞也会往我们身边凑。被喜爱的人抱着，会有安全感。你没有兄弟姐妹，父亲也从小不在身边，想和我撒撒娇，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可是我想到哥哥和女朋友在一起……会觉得很难过……如果是个好妹妹的话……不应该……”清乐埋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都会这样的，你要是有男朋友的话，我也会有点失落。人的时间都有限，你把大部分时间分给他，跟我的关系就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好了。当然，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希望你能遇到个好男人的。”
“不要！我才不要什么男朋友！如果一个男生对我有那种想法……好恶心……我再也不想，再也不想……”
这些话显然勾起了她敏感的回忆，再也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大哭起来。齐云见状，对刚刚自己的态度更是悔恨不已，一时慌了神，只好胡乱地说着些安慰的话。
“对不起，我刚刚对你太凶了，对不起！对不起！不想那些了，不要男朋友，咱们不要什么男朋友。哥哥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对不起……我又……”
“清清乖，没事了，没事了，都没事了。”
“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对我，为什么他们不直接杀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人要做那种事……”
“他们是只有本能没有灵魂的畜生。他们不是人。”
“不！他们就是人！只有人才会那么坏……”
“都过去了。那些杂种不配毁了你的生活。来，让哥哥抱抱。”齐云取了一叠纸巾，帮她擦了擦眼泪，又将少女孱弱的身躯轻轻迎入怀中，随着她的呜咽，爱抚着她柔顺的长发。
“哥哥……嗯……也有哥哥这样的好人……”
“对呀，不想他们了，想想我，”齐云揩了揩女孩眼角汩汩溢出的泪水，温柔地端起她的下颌，“你看看我，我不比那些东西帅么？”
“嗯！哥哥最帅了！”
见文清乐破涕为笑，齐云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了手机，举在了二人面前。
“这就对了！来，我们合个照！下次你再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就赶紧打开手机。看到你这么帅的哥哥，就没心思再想那些破事了。”
“不行不行！不许拍！我这眼睛肿得好难看啊！”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好看。”
“真的吗？可我身上……”
“当然是真的！有点伤疤怎么了？伤疤是清清勇敢的证明，多酷啊。下次咱们去买条黑裙子，再来双长筒皮靴，不就是哥特病娇美少女了？”
“哈哈，什么跟什么呀！我才不是那种风格啦……”
“这不就是我现在没钱吗，等我以后有钱了，买个365套衣服，让你一天一个风格，这样我就有365个可爱的妹妹了。”
“我才不要呢！你还是省着点钱给365个漂亮的嫂子买吧！”
“得了吧，还365个，一个你都别想有。”
“哎？哥哥没有女朋友？”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
“啊？因为哥哥又高又帅，脾气好，学习也好，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呀。而且你哄我哄得那么熟练，怎么看都是经验丰富啦！”
“哈哈哈哈哈，还经验丰富呢，这种经验啊，我现在没有，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哎？为什么呀？”清乐抬起头，哭得红肿的大眼睛疑惑地望着齐云。
“且不说有没有女生看得上我，我对恋爱，是一丁点兴趣也没有。我也没跟你讲过我家的事吧？”
“没有……”
“你也知道我家庭条件很差。其实原来不是这样的。我母亲家虽不是你这样的富贵人家，但至少是不愁温饱的，后来她遇到了那时候高大英俊的父亲，很快就被迷住了。姥姥姥爷那时坚决反对，可母亲已经怀上了我，还是毅然嫁给了父亲，姥姥姥爷一气之下和她断绝了关系。可婚后，父亲酗酒赌牌，也不愿意努力工作，家里很快就穷得连房子都卖掉了。后来一家人搬到了现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里。”
“竟然是这样……”
“母亲当然对他不满，可父亲喝了酒，就暴力得像头野熊一样，不仅对咒骂着他的母亲又踢又打，我从小也是他的出气筒。可我不明白的是，他们不仅不离开，反而还会在一番扭打后，开始当着我的面……行房。当时看他们像动物一样扑在一起，我只觉得很恶心。真的很恶心。两个人明明彼此憎恨，却不断地产下弟弟妹妹，让家里过得更加艰难。不仅这样，我母亲在白天的时候，还带着另一个男人回到家里，当着我的面进行那种勾当。我就算不想看，可捂着耳朵还是能听到他们那令人作呕的吼叫。我虽然是异性恋，生理反应有的时候避免不了，但我打心里就觉得爱情，脆弱、贪婪、自私、肮脏。只是生理需求的话，自己解决就好了，方便又高效。光是想象一下和其他人滚在床上，我都接受不了。恋爱？结婚？可千万饶了我吧。”
“可是，哥哥就没有过任何喜欢的女孩子吗……”
“我喜欢你呀，”齐云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还有我的小妹妹齐霞。”
“太好啦！那我就可以一直黏在哥哥边上啦！”
“当然了，你一辈子都是我亲爱的妹妹呀。”
两人彼此展示了内心的伤口，关系也自然而然地走得更近了。尽管一开始不适应，但习惯了随时向彼此袒露心声后，绝对的信赖换来的是完全的轻松。
学校事情不多时，齐云就像走读生一般，坐着文夫人的车，回到文清乐的家中。清乐自不必说，文夫人也早已对他视若己出，每每像真正的一家人般，围坐在餐桌旁共进晚餐，其乐融融。
饭后，齐云就在书房里认真地做起习题，清乐则搬过一把椅子，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自己的书。时不时会轻手轻脚地出去，端回些水果或是清茶给齐云提神。学得差不多了，两人也会放松一会儿，或是聊会儿天玩会儿游戏，或是吃点夜宵看些什么节目，之后便各自回房间休息。
在齐云日复一日的陪伴下，清乐渐渐开朗了不少，即使齐云不在的时候，与母亲谈天说笑的时间也比原来翻了几番。有时候，甚至可以在齐云和母亲的陪伴下，去僻静的公园散散步了。
“清清，妈妈想让你去做心理治疗。”一次晚餐时，文夫人突然提了出来。
“心理治疗？我……我不要……好可怕……我现在好多了，我不用去心理治疗……我不要……我不要！”听到这几个字，清乐突然放下碗筷，抱住自己，惊恐地缩成一团。
“暴露疗法？”齐云也忙放下食物，轻轻安抚着受惊的小兔子。
“小云还了解这个？”
“自从您跟我说了清清的事以后，我去看了一些这方面的书，当然谈不上了解，但大致手段也算略知一二了。我知道暴露疗法对于清清这样的情况，可能会效果很好，但想到要让清清重演那段恐怖的记忆，又觉得实在是太残忍了。”
“谢谢小云对清清的事这么上心。清清，妈妈也知道这样很残忍，但是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也知道这件事总得面对。之前是爸爸妈妈的错，爸爸不该那么早就带你去。但是现在你状态好了不少，身体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还是考虑一下再去试一试吧？”
“可是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文清乐嗫嚅着，向齐云投来求助的目光。
“宝贝儿，你不能这辈子都不见别人了吧？妈妈照顾不了你一辈子，人家小云有自己的事，更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妈妈知道这很难，但总要迈出第一步呀？”
“我……害怕……”
“清清，不用有太大压力，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就去试一下，不行的话……不行我就照顾你一辈子呗？”齐云拍了拍清乐的肩膀，鼓励道。
“我知道我该去……但是我真的好害怕……上次爸爸带我去的时候……好可怕，我好想死……我死都不想再经历一遍那种事了……”
“清清，妈妈这次找了燕市最好的治疗师，妈妈也会陪在你边上的。如果你不想妈妈陪，小云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让小云陪你去。”
“清清，那件事已经发生过了，不会再发生了。有时候有些想法，你的抗拒反而会变成让恐惧成长的养分。真的过去了，可能也会发现，恐惧不过就是个空心的纸老虎。”
“道理我明白……”
“你还记得你回来以后咱们第一次见的哪天吗？我当时完全不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但是看你那时候可怜的模样，我一冲动就抱了你。”
“第一天还发生了这种事吗？”当时正在门外等齐云上车的文夫人惊讶地问道。
“当时你也挣扎了好一会儿，但我那时候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并没有放开你。听阿姨给我讲了你的遭遇后，我自责了好几天，直到我读到暴露疗法。我并不想为那时候的冒失行为狡辩，但现在想来，会不会当时就是起到了类似的效果？”
“唔……哥哥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刚开始，哥哥抱我的时候我很害怕很害怕，脑袋里闪过好多可怕的回忆……如果哥哥那时候看我害怕就把我松开了，我可能状态会变得更糟吧，不仅会陷进那些恐怖的回忆里，之后还会觉得对不起哥哥……”
“小笨蛋，本来就是我太鲁莽了，你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
“但挨过了那一会儿，我才发现，被哥哥抱着其实并不可怕，甚至还感到很安全！”说到这时，文清乐早已从方才的惊恐中走了出来，笑呵呵地倒在了齐云的肩膀上。
“所以，去试试，好吗？我陪着你，撑过去了，就不害怕了。”
“……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文夫人和齐云便陪着文清乐接受了治疗。开始的几次里，不仅重临创伤的文清乐十分痛苦，就连在一旁握着她的手的齐云听到她的讲述，都心如刀割。可随着治疗次数的增加，回顾次数的增多，那段回忆反倒越来越像一场已经醒来的噩梦，虽然可怕，但却也不会像乌云般笼罩在心头了。
在家人的陪伴和支持下，清乐也能去外面一起吃饭、购物，甚至能和陌生的男性工作人员交谈上几句了。
“哥哥，敲敲！”
齐云揉了揉眼睛。昨晚准备下周的考试，一不小心就熬过了头，今天又是星期六，便放纵自己睡了个懒觉。
“吃饭咯！今天的早餐可丰盛了呢。”
齐云让清乐去楼下等他，自己迅速洗了把脸，穿着一身舒适的睡衣便下了楼。可到了餐厅，才发现餐桌旁除了文夫人和文清乐，还有一个梳着两条长马尾的女孩。
“阁下！”
“大小姐？”
当女生回过头来时，两人都吃了一惊。
“咦？你们认识？”同时吃惊的还有文清乐。
“学生会主席大人，谁不认识呀。”美丽的少女掩唇轻笑，仿佛从什么日本动漫里走出来的一样。
“大小姐说笑了。大小姐这样的女神才是，全校没有哪个男生不认识的。”
“不过，清清，你们这是……什么关系？”
“齐云是我的哥哥呀，梦梦姐姐不记得了吗？我们小时候一起去你家玩过的呀，小卡蒂也在呢。”
听到梦梦，齐云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位澄明集团的千金大小姐程君梦，便是小时候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清乐的表姐，梦梦。
“那时候的小哥哥竟然是阁下，长得完全不像了。”程君梦起身，与他握了握手。
“是吧，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呢，”清乐也笑着附和，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哥哥来吃饭啦，坐坐坐！”
“真丰盛，阿姨辛苦了。”
“哎？不对？等等，等等，哥哥是学生会主席哎？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也没问，我跟你提这个干什么？”
“妈妈也不告诉我！”
“妈妈还以为小云早和你说过了呢。”文夫人笑道。
“阁下是学校里的大名人，长得帅，学习好，人缘也好，想不知道都难呢。难怪清清跟我说话，总是哥哥长，哥哥短的，我还好奇这么完美的哥哥是何许人也？既然是阁下的话，倒也不奇怪了。”
“我知道哥哥很好，可是不知道哥哥这么厉害……”
见清乐用崇敬的目光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齐云不禁笑了出来，并从她的盘子里叉走了一根香肠放进了嘴里：
“是大小姐谬赞了。”
“你自己盘子里还有呢！”
“吃你的更香。”
“讨厌！讨厌！”清乐也不甘示弱地从齐云盘里抢来一口烤西红柿。看着两人孩子气的举动，程君梦和文夫人相视而笑。
“阁下在一中，一直是以惜字如金，不苟言笑著称的，想不到对清清还有这样一面。”
“看清清和他这样要好，还以为小云只是和长辈这样客气呢。原来对咱们家清清才是个例。”
“要是让别的同学看到了，不知道多少阁下的迷妹要伤心呢。”程君梦调侃道。
“大小姐这就是拿我开心了。我一个穷小子，哪儿像大小姐那样，有什么迷妹呢？”
“哎呀，哥哥都有别的迷妹啦，我也得努力啦，要不我齐云粉丝团团长的地位要不保咯。”文清乐头上挨了齐云的勺子一敲，吐了吐舌头。
“吃你的饭吧，光杆司令。”
“说到这个，清清，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学校上学呀？”程君梦的突然发问，让家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我……其实我也想去学校……我不知道……”
“要不要来我们班里呢？国际部压力没那么大，清清这么聪明，还有阁下可以帮你补，落下的功课很快就能追上来了。我们同学人都很好，这点你尽可放心的。”
“我……”
“话说回来，阁下不考虑出国么？本部虽然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但大部分人到了研究生还是要出国的，殊途同归，倒不如早点走的好。”
“我当然想，但我哪儿有钱啊，”齐云苦笑道，“国际部一年学费就要十万吧，你看把我卖了值不值十万？”
“哥哥又胡说八道！打你哟！”佯怒之下，清乐也知道齐云说的是实情。
“小云别担心学费的事，就当是阿姨借给你的。”
“阿姨您别这样说，这十万只是开始，后面在外国的花销才是大头，杂七杂八加起来，怎么也要一百多万，我还一辈子都不一定还得起，怎么敢向您借呢。”
“哥哥不去的话……我也留在国内好了，我本来也没那么喜欢国外……”
“钱的问题，我认为阁下倒也不必担心。澄明给留学生也是有奖学金的。虽然我听说不那么好申请，但若是连阁下这样优秀的都申请不上，我看这奖学金也算是白设立了。”
见齐云犹豫，程君梦又补充道：
“阁下不如先申请试试？你放心，我、程镜姑姑和清清，都绝不会给你打招呼的。只是毕业后如果不继续深造，按合同要在澄明工作上三年，不知道阁下能不能瞧得上敝公司了。”
“……清清，要是和我还有大小姐一起，你会不会觉得安全一点？”
“有哥哥陪着的话，清清去哪都可以……吧？”
“别‘吧’呀！”
“清清，别担心，我们会先把班里的朋友们带出来介绍你认识认识的，慢慢来，会好的。”
“嗯！那麻烦哥哥姐姐啦！”
“阁下，这样你还有什么推脱的理由么？”程君梦笑道。
齐云内心知道，尽管程大小姐说了申请时不会对他区别对待，但是只要他此刻同意了，文夫人必定会保证他能够拿到这个机会。他原先只知道文家相当富有，却也是刚刚才知道，文夫人就是澄明集团老总程鉴的亲妹妹。有这层关系，可能连招呼都不用打，负责奖学金的员工调查他背景时，只要知道了他与文清乐的关系，他想不拿到这个奖学金的资格都难了。
可他齐云也不是什么圣人，这样难得的机会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不心动呢。何况，清清也希望他能陪她一起……
他从小就用“清清希望”当作欺骗自己的理由，明里暗里不知道接受了文家多少经济上的帮助，这点文夫人和文清乐都心知肚明。以后有机会再报答她们吧。如果这辈子报答不完，那希望上天能给他机会，让他下辈子继续偿还。
“……那我就承蒙大小姐的好意了。”
没过多久，申请成功的通知就下来了，齐云告诉父母时，父母竟然爽快地同意了他去国外读书的愿望。
“齐云，爸妈也知道这些年里你辛苦了。”
这时候，他倒希望父母能像往常一样，对他说句：臭小子，滚了就别回来。
他一直想逃离这个充斥着贫穷与暴力的家庭，可真下定决心要离开时，看着父母日渐苍老的面庞，他的心中却又五味杂陈。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就算没有给他多好的生活环境，毕竟也是把他拉扯到大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只好在心里默默发誓要努力学习和工作。父母劳苦了一生，他希望他们晚年能过得安稳。
办理转班事宜时，不少实验班老师都对失去了一个状元苗子表示惋惜，但还是纷纷向他送上了祝福。在寒假前的期末考试中，他还是一如往常，拿走了在本部的最后一个第一。
“我早就听说这里有个高档自助餐厅，但一直没来过，谢谢梦梦请客啦！”双马尾卷发的矮个子小姑娘绕着程君梦一蹦一跳。
“君梦，这次请我们来，是有什么事么？”一个黑眼圈像画了烟熏妆一般的儒雅男生柔声问道，他正是之前找齐云补过英语的“学生”，冯子逸。
“我知道！我知道！”双马尾女孩抢答道，“我一中第一情报官可不是浪得虚名！有个神秘人物要转来咱们班啦！”
“噗，一哥肯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长马尾的高个子女生大笑道。
话音未落，齐云便拨开包间的珠帘走了进来。
“哟，阁下！好久不见！”篮球队的朋友朱致远停下了和旁边一个小个子男生的打闹，向齐云挥手致意。
“齐兄，恭喜了。”岳既明揉了揉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模样。
“阁下，先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班上的朋友们。”程君梦笑道。
“岳既明和朱致远你都很熟了。朱致远旁边这位男生是艾锋。”小个子男生挥了挥手，一个灿烂的笑容咧到一半，便被魁梧的朱致远一把搂住脖子：“这是我媳妇儿，果果，阁下见过的。”
艾锋在一串咒骂中嫌恶地推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你的学生冯子逸。”黑眼圈的男生微笑着鞠了一躬，应了声“师父好”。
“这位是罗颖，不知道阁下有没有印象？”
“阁下，幸会！伍征那白痴经常说起你。”高个子女生飒爽地抱了个拳。
“这边这位是尹依依。对她你可要小心，千万别让自己什么把柄落在了她的手里。”
“久仰阁下大名！小女子乃燕市一中第一情报官，尹依依是也。阁下的传闻，在下可知道不少呢。”双马尾的小姑娘笑呵呵的目光机敏地打量着齐云浑身。
介绍完在场的同学们，程君梦看向齐云：
“这位，大家基本上都认识啦，我的远房表哥齐云阁下。”
“等等，原来大小姐和阁下是一家人，怪不得都那么牛逼，原来是遗传的吗？”朱致远等人倒不疑有他。
“全家不是女神就是男神，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下学期，我要转到B班了，很荣幸能提前认识大家。”
“欢迎欢迎！”
“君梦年级第一的地位要不保喽。”
“我心甘情愿地让贤，”程君梦微微一笑，“不过这次想和大家提的是另外一件事。下学期，我的表妹也要和阁下一起转来班里。”
“表妹！漂亮吗？我有机会吗？”朱致远激动了起来。
“洒泡尿照照自己，醒醒吧！”艾锋替齐云隔空扇了朱致远一个巴掌。
“我妹妹她在社交上有一些障碍。我怕她转过来以后不好适应，所以想请大家和她提前熟悉一下。”
“阁下太不够意思了！有同龄的妹妹都不给兄弟们介绍一下？”
“她尤其害怕和男生接触，所以恳请各位帅哥们到时稍微留心，好吗？”
“都盯着我干什么？”朱致远委屈地嘟囔道。
“如果有哪位吓到了她——”齐云突然语锋一转，对着朱致远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小！卡！蒂！”
聪明的苏格兰牧羊犬，尽管已经许多年没见了，还是记得齐云与文清乐身上的气味，摇头摆尾地冲着二人飞扑而来。
“清清，一会儿人有点多，就当是出去吃饭，不用害怕，我跟男生们说过了，不会有人碰到你的。”齐云摸了摸卡蒂的大脑袋，对和卡蒂抱在一起打滚的清乐说道。
“好的呢！”又是一年冬天，幽静的山脚下同一座温馨的小屋，同一只毛茸茸的大狗，和戴着同一条白水貂围巾的少女。
齐云从清乐的小挎包里取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程君梦的电话，唤开了门。
“阁下来啦？”
“哇，这位小仙女就是阁下的妹妹吗？请问小美人芳名呀？”朱致远投来一个爽朗的微笑。
看到屋里六个同龄的陌生人，文清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在了齐云的身后，从包里摸出两片药片，仰头咽了下去。
“清清，没事的，不怕。”在齐云温柔的安抚下，文清乐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鼓起勇气自我介绍道：
“我叫文清乐，文学的文，清澈的清，音乐的乐。请大家多多指教。”
“这位混血帅哥叫岳既明，这个傻大个叫朱致远……”齐云一个一个介绍道，同学们也分别和清乐打起招呼。
“我也可以像阁下和梦梦那样，叫你清清吗？”热情的卷发小姑娘尹依依蹦到了清乐的身旁。
“嗯……依依……你好！”
“太好啦，那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我可是一中第一情报官，清清妹妹想知道什么？对了，我有好多你哥哥的传闻，你要不要听呀？”
“哥哥的……传闻？”清乐陡然来了兴致，“快讲快讲！”
“来这边，来这边，不能让阁下听到！”尹依依说罢，便挽着清乐的手腕，带着她有说有笑地走进了书房。
见清乐这么快就融入了新朋友，齐云与程君梦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色。他们与其他同学们寒暄了一会儿，程君梦便带着大家分别熟悉了每个人各自的客房和小屋里的公共区域。等七人一狗回到客厅时，文清乐和尹依依已经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等着他们了。
“说我什么坏话啦？”齐云坐到妹妹身边问道。
“怎么会说哥哥坏话呢，都是好话啦，好话！”
“那你说两句好话我听听？”
“不给你听，这是女孩子间的秘密！”清乐做了个鬼脸，看她笑得如此开朗，齐云敲了敲她的小脑瓜，便笑着起身走去了男生那边，给女孩子们留出悄悄话的空间。
窗外飘着飞雪，室内摆满了热腾腾的食物。少年少女们在几轮游戏与棋牌的催化下，很快便打成了一片。
“对了，地下室有个家庭影院，还有ktv机哦。”程君梦的闺蜜罗颖忽然想到。
“Ktv！那岂不是轮到我情歌小王子大献歌喉了？”还没等其他人表态，朱致远就架着艾锋和冯子逸向地下室走去。
“可别让他唱歌，我的耳朵还想坚强地活下去。”尹依依抱怨道，却还是挽着文清乐跟了过去。
“让我唱，让我唱！”
“你去外面对着卡蒂唱去，也许人家能欣赏你的狗叫。”
等齐云来到地下室时，朱致远和艾锋已经就麦克风的归属权绕着茶几吵闹了起来。
“你俩别吵了，朱致远唱歌咱们早听腻了，”罗颖截停了两个打闹的大男孩，“不如咱们听阁下来一首？”
“有道理啊，这么多年，我也没听过阁下唱歌。”朱致远也来了兴趣，主动放下了到手的话筒。
“我就算了吧，我唱歌实在不好听。”齐云连忙推脱。
“阁下又谦虚了，阁下说自己哪方面不行，哪方面就必然很强。”
“……你们太抬举我了。”
“哥哥，唱一首嘛！我也从来没听过你唱歌。唱嘛唱嘛！”文清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他的身边，抱着他的手臂撒娇道。
“你家清乐妹妹都发话了，就唱吧。”岳既明乐着把话筒塞进了齐云手里。
“……那我只好献丑了。”齐云无奈的叹息被一片热烈的掌声淹没。
出乎大家意料地，齐云唱歌的嗓音与平时说话完全不同，若说平日是雪山冰泉，此时便如银河飞泻，蕴含着磅礴的深情。
“唱成这样还说不好，阁下果然——”朱致远还没说完，便被艾锋的嘘声喝退。
I hope you don’t mind,
I hope you don’t mind,
That I put down in words……
唱到最后一句，齐云不禁向妹妹的方向望去，四目相会，轻轻合声：
How wonderful life is ——
While you’re in the world.
方才还燥热难耐，不知打哪凭空吹来了一片遮天蔽日的阴云，先如叩门般试探性地滴答了几声，便是风驱急雨洒了满城。
扇着蒲扇乘凉的老人家，和街上往来的商客，对龙王爷的喜怒无常早已司空见惯，不消多大会儿，便回家的回家，进店的进店，四散地没了影踪。
齐云也无暇耽搁，趁着雨势尚未转大，忙穿过街道，从小书包里抽出最后一叠报纸，小心翼翼地递入了信箱。
他又探了探确实已空空如也的小书包，庆幸这雨来得还不算误事。齐云倒也不怕沾湿破旧的衣衫，把书包顶在头顶，便准备向家的方向跑去。可这时，他身后突然传来“嘭”地一声重响，回过头去，竟是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小女孩，摔倒在湿滑的地面上。他连忙跑去扶起小姑娘，架着她走到了勉强避雨的屋檐下。
小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沾满泥泞的洁白短裙，和布满紫红色伤痕的膝盖，双目含珠。
“你家住在哪里？”
“走到路口，往右一转就是，但是……”小姑娘倚着墙，低着头面露难色。
见这伤势，齐云未作多想，转过身轻轻弯下腰，微微屈膝：“我背你吧，一会儿雨更大了。”
“可以吗？我……”
尽管齐云并没有比女孩高出多少，但他作为长子，一复一日照顾弟弟妹妹的责任早让他对这种负担习以为常。
见齐云点头，女孩也不再推脱，搂住了齐云的肩膀。
“我叫文清乐。”
大雨的哗啦声中，小女孩在齐云耳边说道。
“我叫齐云。”
“谢谢齐云哥哥。”
齐云没有回答，只是抱紧了女孩的双腿。
女孩家的确不远。
“小心点。”
齐云放下文清乐，帮她按了按院门外的电铃，便转身要离开。
“进来换件衣服，等雨停了再走吧。”
齐云回过头去，一位年长的穿着围裙的女性已撑着长伞来到了女孩的身旁。她们身后，四层的别墅，几扇亮着灯光的窗户，仿佛阴雨里一头张牙舞爪的鬼怪。
“不用了，我还要回去给弟弟妹妹做饭。”齐云脸上挤出了半个勉强的微笑。
文清乐取过长伞，交到了齐云手中。
“我们下次可以一起玩吗？”
往常的齐云一定会拒绝。一是他作为长子，不仅要照顾弟妹，还被父母要求做些小工补贴家用。
二则是，他深知这豪宅千金与他云泥有别，自觉应保持分明。可文清乐一双明澈的双眸目不转睛地巴巴望着他，言语里也尽是期盼，不知怎地，齐云竟僵硬地点了头。
十几平米的小房间，充斥着呛鼻的油烟和三个弟弟妹妹的哭喊。齐云照例将一锅稀粥分成四碗，与一盘炒白菜一起，在地铺中扒开一块空间摆好。
嘈杂的环境和忙碌的日常让他无暇思考，但这也未尝不是好事，至少没有机会回顾今日的偶遇，在这陋室中自惭形秽。
夏日的时雨不绝，以此为籍口，拖延了几日后，齐云终于再次拿起了那柄长伞。
到了那紧闭的庭前却又偃了旗，息了鼓，试图触动电铃，可抬起的手到了一半又放了下来。
他不明白，往日送信送报，这般富丽的深宅大院也并非没有进过，可今日，不知是因为回想起了上次颔首低眉的窘态，还是惭愧自己洗得发白的衣衫，他只觉心脏提到了脖颈，身体也忽冷忽热地发起颤来。
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
齐云下意识地退了一步。门后走出一位身材高挑，妆容精致，牵着小女儿的漂亮女人。
小姑娘一瞬间便认出了齐云，立马喜上眉稍，挣开了母亲的手，蹦到了他的身边。
“齐云哥哥！”她笑眯眯地拉了拉齐云的衣袖，“妈妈，妈妈！这就是上次送我回来的那个哥哥！”
文夫人点了点头，微微俯下身，浅笑与轻语如春风般温柔：“好孩子，阿姨可以叫你小云吗？”
“阿姨好，我……嗯……谢谢……”
听到齐云没头没脑的回答，文夫人不禁掩唇轻笑了一声，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是阿姨应该谢谢你，多亏你冒着那么大的雨背清清回家，辛苦你了。”
“这没什么，我不辛苦……小妹妹，你的腿好了？”
“嗯！完全不疼啦！”文清乐吐了吐舌头。
“那就好，上次的伞，还给你。”
“清清这孩子，想和你一起玩，却又忘了问你住在什么地方，还辛苦你还专程送回来。”文夫人弹了弹文清乐的小脑门。
“没事，我不辛苦。”
“难得有清清的朋友来玩，如果时间不急，不如来寒舍一坐？吃过午饭再回？也算让阿姨聊表谢意
了？”
齐云未曾想到夫人竟会提出这样的邀请，一时答应想来定要百般不自在，可不答应又怕拂了夫人的好意。好在文清乐似乎捕捉到了齐云的难意，抢道：“妈妈，我想和齐云哥哥去外面玩玩嘛。”
“今天风和日丽，在外面转转倒也好。小云，只是那又要麻烦你照顾清清了。”
“嗯。不麻烦。”齐云暗暗松了口气。
“有小云这样的好孩子在，妈妈倒是不担心。清清你在外面玩要听哥哥的话，别给人家添麻烦。”
“我知道啦！我最乖了，才不会添麻烦哩。”清乐撒娇道。
文夫人揉了揉文清乐的小脑瓜，从手包里取出零零整整的一叠钞票递给了齐云：“小云，清清这孩子没有自己出过门，出门在外，要是需要吃什么买什么，还得麻烦你了。”
“阿姨，这太多了，我不能收。”齐云瞥了那叠钱一眼，光是粉红色的票子便至少有八九张，别说当报童那点微不足道的收入，怕是母亲看报刊亭一个月的收入也比这多不了多少。
“好孩子，穷家富路，在外面还是随身多带一些钱安全。不够的话，随时回来找阿姨要。”
“…谢谢您。我会收好的，回来时还给您。”
“那阿姨就不打扰你们了，注意安全，别跑太远，别回家太晚。小云，清清就麻烦——”
“好了好了，妈妈快回去吧！清清会乖乖的啦！”
目送文夫人回家后，文清乐却好像变了个人一般沉静了起来，成熟地有些陌生。
“齐云哥哥还忙吧？有事回去也没关系，不用担心我。”
文清乐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语气淡漠而平静。这反而让齐云有些失落。也是，这么可爱的小姑娘，随口的邀请，不过是在和自己穷小子客套，他这种穷小子竟然自作多情地当了真。他自嘲地笑了笑。
“嗯，你注意安全。”
齐云正要把钱还给她离开，却捕捉到了女孩嘴角一瞬间的下落，他只觉涌起一股热流，堵在了心间，脱口而出：
“但我不是答应你一起玩了吗？”
“真的可以吗？”文清乐的由惊讶转为欣喜，试探地问道，“不会麻烦吗？”
“你不想吗？”
“想呀！想呀！我当然想啦！我只是怕麻烦你……”
“别想太多了，”见到文清乐明媚的笑容，齐云心里的郁结融化成温暖的血流，充盈在他的心房，“我们去哪儿玩？”
“唔……哪里都可以。我哪里都没去过。”文清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哪里都没去过？”
“对呀……唉……妈妈平常怕危险，都不让我自己出去玩，和别的同学一起也一样不让我出去。可能齐云哥哥是男生吧，妈妈不知道今天怎么，居然允许了！”
“古城区也没去过？”
“古城区啊……我也不太记得了。那些景点，小时候也许去过？可是那些热闹的小巷子，我从来没进过，好想去玩……”
齐云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千金小姐，先前他只以为，有了乘车甚至吃饭的钱，便哪里都可以去玩个痛快了，没想到富贵人家竟还有这种拘束。
“走吧，我带你去汇宝巷看看。”
“真的吗？”文清乐挽抱起齐云的手臂，眉眼弯弯。
“假的。”
“哎？”文清乐柳眉微蹙，故作震惊，两人不免相
视而笑。
“不过我们坐公交车去，可委屈大小姐了。”
“什么呀！笑话我是吧？……公交车应该去哪里打？”
“你跟好我。”
一路上，文清乐像个飞出笼子的小鸟般，向车窗外左右张望，齐云看着她这副兴高采烈的模样，心情更是舒畅了不少。
汇宝巷是燕市最繁华的古街，商贾云集，熙来攘往。当时的古街还没有那么重的旅游气息，不仅仅是游客，本地人也时常来这汇宝巷上的小店里淘点新奇玩意。第一次来的文清乐自然看直了眼，挨门挨户地进店游览。
“想买什么就跟我说。”齐云突然摸到裤兜里的巨款，心想可不敢怠慢了大小姐。文清乐闻言，却嗫嚅道：
“我……那个……”
“怎么？”
“我…我……我想吃冰激凌……可以吗？”文清乐小声嘟囔。
齐云听她这样一说，只觉十分好笑，同时也对她的支吾摸不着头脑。
“走啊？为什么不吃？”
“妈妈说冰激凌对身体不好，从来没让我吃过。但是大家都说很好吃！好想尝尝……”
“完全没吃过？”
“嗯，没吃过。不要笑话我啦！”文清乐双颊绯红，抿着唇，委屈巴巴地盯着地上。
齐云虽没吃过这所谓的“意大利手工冰激凌”，但三毛钱一根的冰棍，总还是吃过几次的，若不是看她这副害羞模样，他是万万不会相信，住别墅的豪宅千金，竟连个冰激凌也没有吃过。他揽过文清乐的肩膀，在人流中带她走到了柜台前面。
“您想要什么口味？我们的芒果、草莓、香草和巧克力，是卖的最好的。”店家热情地介绍了起来。
“想吃什么味？”齐云拍了拍文清乐的肩膀。
“草莓味哒？”
“好嘞，一个草莓！那小伙子要什么口味？”
看到最便宜的一份也要十余块钱，齐云连忙摇了摇头。
“齐云哥哥也吃一个嘛！”
“不用了，我不饿。”
“可是清清还想尝尝香草味的嘛，但是我一个人又吃不下……”
“香草味可是最经典的，绝对好吃。小美女都发话了，小伙子也来一个吧。不好吃我一分不收。”
既然话已经到了这份上，齐云也不好再拒绝，只当是买给文清乐，就为两人付了钱。随后他二人便上到二楼，找了张小桌坐了下来。
也许是价格确实昂贵，也许是为时尚早，此时二楼也只有他们一桌客人。
“哇！这就是冰激凌吗！好好吃啊！”文清乐用小勺子挖了一口齐云手中的香草冰激凌，小嘴上沾满了红白相间的冰激凌，一副沉醉在幸福中的模样，令人忍俊不禁。
“爱吃就好。”
“唉，如果我有个哥哥就好了。”
“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有哥哥的话，就可以经常带我出来玩啦！还可以偷偷给我买冰激凌！”
“就为这个啊？”
“嘿嘿！可惜爸爸妈妈没办法给我生个哥哥。”
“我也希望我的妹妹能像你这样懂事。”想到家里那几个鬼哭狼嚎的泥猴儿，齐云不免叹了口气，回过神来时，却见文清乐一双水汪汪的明眸，正期待地凝视着他。
齐云猜到了她在等着什么，却故意没有接话，直到文清乐嘟起了小嘴，才笑道：“如果你想得话，把我当哥哥也可以。”
“真的吗！君子一言，可要负责哦！”
“你才是，当了我妹妹可就得听我的话。”
“哥哥？”文清乐试探性地轻轻唤了一声，便喜笑颜开，甜甜地连声重复，“哥哥，哥哥！上次你背我回家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就是有哥哥的感觉吗？好幸福呀。没想到你真的愿意当我哥哥，今天怎么像做梦一样呢？哥哥，哥哥！”
哥哥吗？哥哥应该照顾和保护妹妹，可他齐云除了虚长两岁，又能做到什么呢？
在学校里，当同学们炫耀最新的球鞋，分享喜欢的游戏，甚至讨论昨天晚上电视上放映的动画片时，齐云只能沉默地聆听，插不上一句话。只是齐云头脑聪明，学习成绩一骑绝尘，颇受老师的青睐，所以同学们虽不至于欺负嘲笑他，却也对这个沉默寡言的怪男孩敬而远之。久而久之，齐云已经习惯了这种格格不入的孤独。
然而，不像班里其他有钱人家的孩子，文清乐并未给齐云这种距离感，也不知是无心还是有意，反而时时仰仗着他。此刻，他感到自己的心，哪
怕只有一会儿，终于离开了那个充斥着男女打骂与孩童啼哭的逼仄房间，成为了一个普通男孩，和朋友一起无忧无虑地享受假期的欢乐时光。想到这里，齐云心里不禁涌上一丝酸楚。
不过他飘散的思绪很快便被文清乐拽回了现实。她声称要以冰代酒，举起手里的冰激凌，强行与齐云的蛋筒碰了个“杯”，这滑稽的“仪式”又让齐云把那些煎熬的日常抛之脑后。
吃完这结义冰激凌后，“兄妹”俩又有说有笑地逛了不少摊位。清乐对那些手工制作最是感兴趣，拉着齐云玩了路边的填色胶画。虽然两人都是第一次玩，也画的是差不多的一对小鸟，但清乐手忙脚乱地出了不少差错，齐云的却规规矩矩的看不出任何瑕疵，最后为了不让清乐失望，把自己的作品也交给了清乐保管。之后，齐云帮她挑了几个头绳手链之类的小玩意，领她去专卖店选了几套拼图和模型拼装玩具，又带她吃了些平日从未见过的市井小吃，一天的时间很快就过去了。两人如文夫人所托，在黄昏时回到了文家。
“哥哥，要不要吃个晚饭再回家呀？不过我知道哥哥忙，不吃也没关系，都行哒！”
算来也就认识了不过两天时间，但齐云却感到了
从未有过的亲密和放松，尽管知道已经到了回家的时间，但却不想让快乐的一天就这样结束。管他呢，被父母责骂那也是之后的事了，这样想着，齐云也点了点头。
文清乐喜出望外，像只蓝色的小蝴蝶一样绕着齐云蹦蹦跳跳地把他领进家中。
跃层吊顶垂下的水晶灯的暖光，蒙在一尘不染的橡木家具上，与摇曳着草木芬芳的香烛交相辉映。虽谈不上奢华，却宜人地温馨明敞。文夫人微笑着请两个孩子在沙发上稍坐，又给他们倒上温茶。
“孩子们，玩一天饿了吧，晚上想吃什么呀？小云有什么忌口吗？”
“谢谢阿姨，我吃什么都可以。”
“我想吃蟹黄豆腐，哥哥吃不吃？我妈妈做的可好吃了！比外面酒店的都好吃！”
“嗯，那就麻烦阿姨了。”
“好，那妈妈去给你们准备。小云不要客气，就当在自己家就好。”
“好耶！”文清乐伸了个懒腰，突然想起了什么，倏地直起了身，“哥哥，你很擅长做手工吧？可不可以帮我拼好我的旋风冲锋呀？”
“那是什么？”
“是小豪的四驱车呀。咦，哥哥没看过那个动画片吗？”文清乐歪着小脑袋，眨吧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没看过。”
“可好看啦！整套盘妈妈都给我买啦，哥哥可以拿回去看！”
如果我有电视的话。
齐云叹了口气。
“我没做过四驱车，不保证能做好，不过让我先试试吧。”
文清乐得了令，不一会儿便抱来了一桌零件。齐云大概浏览了一遍说明书，毕竟是面向孩子的玩具，制作起来并不复杂，反倒是拆开文清乐歪七扭八的半成品，属实是废了一番功夫。婉拒她的“帮忙”的情况下，没过多会儿，一辆飒逸的小车便在齐云的手下重获新生，文清乐的崇拜溢于言表。
“我还以为有多难。”
“我就是笨蛋嘛……”清乐嘟起小嘴撒娇道。
“不笨不笨。我妹妹怎么会笨呢？”齐云笑着拨了拨清乐的两个小抓鬏。
“哥哥，那我们一起去看动画片吧，好吗？”见齐云笑着点了点头，清乐欢快地挽着齐云来到内厅。他从未见过那样大而扁平的电视，但更令他感兴趣的，是落地窗前雪白的三角钢琴。
“你会弹钢琴吗？”
“嗯！”文清乐自豪地点了点头，“我给哥哥弹一首吧！”说罢便自顾自地踩着小梯子爬到了琴凳上。
若不是亲眼所见，齐云定无法相信这双连四驱车都拼不好的小手下，竟能淌出如此典雅而空灵的乐章，齐云只觉得思绪渐渐飘散，一尘不染的客厅仿佛变成了欧洲的古堡，眼前的小姑娘，则好似困在深宫的公主，用音乐诉说着对美好与自由的向往。
随着鲜香的蟹黄味撬开鼻腔，钢琴声戛然而止，文清乐跳下琴凳，装作演奏家的模样向唯一的听众行了个礼，换来男孩一阵热烈的掌声。
文夫人做饭的手艺，不是齐云平日给弟弟妹妹们弄那些清汤寡水能比的，像蟹黄豆腐、西湖醋鱼这样的菜，齐云也只是略有耳闻，就算在亲戚结婚之类的宴席上，也不曾有幸品尝，只觉新奇又鲜美。起初，齐云还因不知如何与文夫人相处，有些局促，但所幸餐桌上文夫人并未问及齐云的
家庭情况，只是浅浅地聊了些诸如年龄、爱好、今日见闻等话题，这也使齐云渐渐定了心。
在文夫人第二次为齐云加饭时，齐云猛然瞥见时钟已指向八点，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匆匆吃完了最后一碗饭，习惯性地收起碗筷走向水池，拿起了洗涤液与海绵，一旁的保姆刘姨赶忙跑来拦下。“你是客人，怎么能麻烦你洗碗呢？”刘姨说着，接过齐云手中的碗碟，整齐地码放在了台面下的一台机器中。
“不好意思，时间不早了，我恐怕得回家了，”齐云向刘姨道了谢，又向文夫人鞠了一躬，“今天谢谢您，也谢谢清清。”
“小云这孩子太有礼貌了，清清要有你一半懂事，阿姨就知足了。”
“我也很懂事的嘛！哥哥今天还夸我懂事了呢！”清乐冲着文夫人做了个鬼脸。
听到这句话，齐云猛然想起兜里还装着一叠钞票，连忙取出递给了夫人。
“跟阿姨客气什么呀，拿着吧。”文夫人微微一笑。
“这太多了，阿姨，我不能拿。”
“至少留一百路上用吧。”文夫人无奈地接过了大
部分钞票，却留下最后下面那张粉红色。
“不用了，阿姨，我家不远，我走回去就好了。”
可文夫人却不为所动，一番推脱下，最终，文夫人还是坚持最少要让齐云收下二十元：
“万一路上遇到什么事，就叫车回来。如果你不收下，阿姨实在放不下心啊。”
见拗不过，齐云连声道谢，内心也很难说没有一丝羞于启齿的意外喜悦。尽管他在意识到内心这种想法后忙不露声色地惊慌抵抗，可一想到手中这张薄若无物的黄色纸片，能换来秋天一条遮住脚踝的合身长裤，杂念便纷至沓来。
“哥哥，我今天好开心！特别特别开心！”不知何时，一对柔软的双臂已经围在了齐云的腰间。
“我也一样。”齐云拍了拍清乐的小脑袋。
“下次还来找我玩，好不好？”
“对呀，小云，以后一定要常来家里玩啊。”
“谢谢阿姨，那我下周再来打扰。”
与文清乐与文夫人道了别，齐云迈着轻快的步伐向家走去。
放松与幸福的感觉，陌生却真切。
“你个浑小子又他妈跑哪儿去了！”顺着熟悉的霉
味与酒臭回到房间，迎接齐云的是母亲铁青的脸。压抑的气氛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立马将齐云拉回了他自己的人生。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母亲尖声呵斥道。
“……我去朋友家玩了。”齐云不敢抬头，只是盯着一地的铺盖，小声嘀咕。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了齐云的脸上，耳朵里传来一阵低闷的嗡鸣，紧接着是一阵令人作呕的头晕目眩。
“玩，就知道玩！一天到晚不学好，家里弟弟妹妹也不管，长大跟你爸一样，都他妈是不争气的废物！”
“妈，我是看今天您在家……我想着弟弟妹妹应该有人照顾……”齐云用蚊子一般的声音小心解释道。
“在家？老娘天天累死累活给人当牛做马，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还得照顾你们这帮小逼崽子？为了养你们这些小没良心的，老娘在外面受了多少罪？还他妈敢顶嘴？老娘怎么生了你这么个白眼狼？”
“对不起……对不起……”齐云一遍一遍地道着歉，颤颤巍巍地拿出那张崭新的二十元钱。
齐云用余光看到，母亲的眼中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光亮，旋即又立马垂了下来。
“学会偷钱了是吧？”母亲冷冰冰地审判道。
“不是的，妈，是朋友的母亲给我，让我打车回家的钱，我——”
话还没说完，脸上又挨了一记清响。只是这次，遗留的麻木减轻了火辣的疼痛。
“你当老娘傻是不是？还让你打车回家？几步路就给你二十块钱？小混球，油嘴滑舌的还学会跟你老娘撒谎了是吧？”
“妈，是真的，我没骗您。”齐云坚定了语气，忍痛抬起脸，正视着自己的母亲。
母亲看着齐云手里那张黄票，审视犯人般地打量了自己的儿子一番，还是将信将疑地拿走了那张“赃款”。
“咱们家穷归穷，犯法的事可不敢做，知道不？”
母亲的语气缓和了一点，让齐云获得了片刻的喘息。
“我知道的，妈。”
“小时偷针，长大偷金。犯法的事做了可就回不了头了。抢劫，杀人，那都是从偷开始的，知道不？你这小子在外面，少跟那些不三不四的小兔
崽子们混！”
“妈，她不是什么不三不四——”
齐云话音未落，却被一阵急促的砸门声打断。齐云的母亲收起钱，骂骂咧咧地走了过去，随着旧门一声吱呀的哀嚎，一个满面通红的健壮男人踉踉跄跄地晃进了房间。
“挣不了几个钱，酒倒不少喝，你儿子都知道出去赚钱，老子还没儿子有用。”齐云的母亲不住的发着牢骚，父亲没有理会，径直地走向了自己的床铺。
“把你那身臭衣服脱了再躺下！”母亲拽住父亲，嚷道，“猪都比你干净。正经钱不挣，家里事不管，就知道吃、喝、赌。老娘这辈子真是瞎了眼，嫁了你这么个人五人六的王八蛋，早知道当初嫁条狗都比你强——”
“哐”地一声，原本沉默的父亲，一把揪住母亲的头发，把她砸向角落的立柜。
“你妈的贱婆子！闭上你那张狗嘴！”
父亲喘着粗气，一摇一晃地向母亲走去，母亲也爬起身，叫骂着扑了上去，扭打在一起。
父亲的怒吼声，母亲的尖叫声，弟弟妹妹的哭喊声，交织在齐云刚刚挨了两巴掌的耳边嗡嗡地响
个不停。齐云把弟弟妹妹抱到房间的角落，捂住了他们的眼睛，也闭上了自己的双眼。
他感到周围的一切都渐渐离他远去，变得那么不真切，精神仿佛也抽离了身体，在一个遥远的地方，冷眼看着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的自己与这个破碎的家庭。
那天晚上，在一片狼藉中，齐云做了一个很美好的梦。
后来，尽管母亲一再追问那二十元钱的来历，齐云却半句都不愿透露自己这个新朋友的具体信息，如同在沙漠中，固守着一片小小的绿洲。最后，似乎是相信了齐云的说辞，只要提前给全家人备好饭菜，母亲对齐云的出门自由也不再过多干涉。
此时正值暑假，齐云与文清乐迅速熟络了起来。天气好了，就带着文清乐去热闹的宽街窄巷逛上半天；若是下雨，清乐家的大书房里也有不少有趣的读物；如果累了，两人便肩并肩窝在大沙发上看上几集动画片，或是打开游戏机，一起玩上一会儿；饿了，就一起去厨房，帮文夫人或者刘姨准备一道接一道的好菜。
“你平常不邀请别的朋友来家里玩吗？”齐云也好奇过。
“唔，我在学校有几个朋友，原来玩的还挺好哒，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们一聚在一起就不停地聊些明星，帅哥，恋爱……我不喜欢看电视剧，完全插不上话。”
“竟然还有你插不上的话？”
“哼。我只是见了哥哥才有说不完的话嘛。”清乐嗔笑道。
每次，文夫人总会照例给齐云塞上一些路费，隔三差五，更会请他拿走一些时令水果和糕点。“你是客人嘛，妈妈说啦，不能让客人空手回去哒！下次我去哥哥家，哥哥也要好好招待我哦。”清清含笑的明眸温柔地看着他。齐云知道，无论是眼前这个小姑娘还是文夫人，都心照不宣他的难处，与其说施舍，更像是真心把他当作家人关照。
时间长了，齐云虽不会挪用文夫人的资金给自己单独购买任何物件，但陪文清乐出门吃喝玩乐时，也不再多顾虑花销，权当是为了文大小姐的开心。
文清乐对成双成对的小物件也情有独钟。那日，便缠着齐云去汇宝巷的自制银饰工坊，为两人打造个“独二无三”的手工项坠。齐云本以为她只是突发奇想意图去稍作体验，没想到，当店长笑眯眯地问她想做些什么样式时，清乐竟拿出了个像模像样的设计稿件。
“清清，这是什么形状，一颗倒着的心么？”齐云打量着那显然多次修改过的草图。
“好看吧？好看吧？这可是我精心设计的！”文清乐自豪地一口气说道，“这是两个对称的字母Q，一边是双层，一边是单层，半叠着交叉在一起，Q下面两侧那个小撇连着项链两头，上面的开口连成一个尖角，正好又是心的形状。哥哥知道这是什么含义吗？”
“还是个立体结构？我想想……单层的Q代表我的“齐”，双层Q的则代表你的“清清”，我猜对了吗？”
“不愧是哥哥，一下就懂我啦！”文清乐调皮地眨了眨眼。
“小美女用心了，确实是很有意思的设计。”老板也赞许道，说着，便取来了尖咀钳和雕刀等工具与些许银丝银泥，指导着二人开始了制作。
文清乐平常笨手笨脚，尽管喜欢，却并不擅长制作这类手工，但这次，她却异常地全神贯注。经历了干燥、烧制、打磨、抛光等一系列步骤，两枚倾注了二人心血的小银坠，终于来到了他们的手边。
“唉，本来还想和哥哥换呢，但还是哥哥做的更好看，我也不好意思把我的给哥哥了。”
“没事，我就喜欢你的，一看就是手工制作的，多有特色。”齐云笑着，不等清乐回应，便将两个项坠调换过来。
“这句话听起来怎么不对劲！”
“哈哈。”
老板的“谢谢惠顾”声中，两个小伙伴如获至宝地捧着小绢盒道了别。落日的余晖下，谈笑着，向家的方向走去。
“你怎么会这么喜欢和我玩？”齐云难免还是会这样想。
“因为哥哥哪里都很好呀！很温柔，也很聪明，手也巧，最重要的是对我特别特别特别特别好！我最喜欢哥哥啦。”
“我……很好吗？我站在你边上，就像公主和车夫一样，不给你丢人？”
“什么呀！怎么会呢？哥哥很帅呀，而且那么有礼貌。就算不是王子，至少也是骑士吧？”
”但是你喜欢的那些东西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不觉得我无聊么？”
“我之前还没出过门呢！哥哥也没觉得我无聊呀？再说，我们现在一起喜欢的东西不是也越来越多了吗？”
“可是……”
文清乐突然生起气来，抬手捂住了齐云的嘴，一字一顿地大声念道：
“不—许—说—我—哥—哥—坏—话！”
伴着一串撒娇的欢笑，文清乐又像个归巢的小鸟般扎进了他的怀抱。
“你别总黏着小云，人家该嫌你烦了。”文夫人有时路过缠着齐云的文清乐，也会无奈地叹上口气。
“哥哥才不会嫌我烦人，只有妈妈会嫌我烦人，哼！”
后半句显然是玩笑话，前半句却基本上没什么差错。硬要说的话，与其说不会烦，倒不如说齐云很是享受这种无关责任与压力的需要，也更是珍视这段难得的友情。毕竟，爱是如此珍稀，就连
齐云自己也无法给予自己，却能在小姑娘的眼中窥见一斑。他有什么理由不顾息呢？
爱，的确是一种力量。至少在齐云身上尤为明显。在清清家体验了不少时兴的游戏，也观看了不少流行的动漫和影片。回到学校时，齐云渐渐鼓起信心，在课间同学们的闲聊中，主动加入了有所了解的话题。虽说齐云之前性格孤僻还有些阴郁，但行为却礼貌端正，也不曾惹人嫌，所以开口说话后，没过多久，便被同学们欣然接纳。平时，男生间打打篮球、玩玩棋牌之类的集体活动，也都会自然而然地叫上他。尽管内心深处那种隐秘的、源自家庭差异的固步自封，让他依然不愿与哪个特定的小伙伴走得太近，但融入大家后，也鼓舞了他的自信，让他日益开朗。
学校虽然顺心了不少，家里的战场却每况愈下。父亲因为喝酒误事，丢了原本虽然收入微薄但还算稳定的工作，沦落为领取低保的无业游民。母亲怨气自然越来越重，说不上三五句话就吵的不可开交，有几次甚至闹到了警局。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警察也对这些难缠的家务事不愿深究，草草教育几句就应付了事，把二人遣送回家。父
亲的酒瘾越来越重，喝多了回家的时候，不仅会和母亲厮打起来，甚至也会把怒气发在孩子身上，对孩子拳脚相加，而努力护着弟弟妹妹们的齐云，自然首当其冲。每每回到家，齐云就像失去了信号的手机一般，断开麻木的大脑，交给身体去忍耐这种精神上的折磨。夜深人静的时候，齐云有时会小心翼翼地取出藏好的那枚小小的项坠，握在胸口，任由宣泄着痛苦和绝望的眼泪无声流淌。好似在不断下坠的深渊里，垂下的一根蛛丝，给他聊以自慰的希望。尽管无法言说，但善良开朗、伶俐可人的文清乐，和她幸福温馨的家庭，对齐云来说，就代表了一切美好。如同那暗无天日的枯井里的青蛙，翘首盼望转瞬即逝的正午阳光。
“哥哥，哥哥！我下周要过生日啦！”小太阳一脸期待地揪着齐云的衣袖摇晃，“妈妈说，要带我和梦梦姐姐去舅舅的郊区别墅玩，哥哥也一起去吧，好不好？”
因为家里原因，文清乐去年的生日并没有和齐云共度，今年的邀请自然格外恳切。答应虽是答应了，但想到要见到文清乐素未谋面的姐姐，还要
和清乐的家人一起出游，齐云在期待之余也不免心生烦忧。
去年，齐云的弟弟齐兴接过班来做起了小报童，可能由于是衣着太过单薄，被寒风吹得发起了低烧，便暂时由齐云代班几天弟弟的工作。正值大雪，齐云对送报顺序稍作调整，倒也没有耽误和文清乐的约定。来到紫园路的最后一个目标地点时，齐云的目光突然被橱窗里的东西深深地吸引。那是一条水貂围巾，纯白无暇的短针密绒，呈现出缎面的光泽，即使对皮草一窍不通，也看得出这是上等的好货。
这种奢侈品本来离齐云的生活非常遥远，可两周前，齐云与清乐在家一起看了一场国外电影。电影中，觥筹交错的名流晚宴上，人们的焦点，正是那披着一条标志性白狐皮围巾的倾城美人。自那以后，文清乐便对那条优雅的白皮围巾念念不忘，甚至把浴室的大白毛巾卷成卷儿围在脖子上对镜痴笑。可文夫人却认为，对清清这样的小孩子来讲，皮草还为时尚早，并没有满足她的愿望。
如果把眼前这条丝毫不比电影中逊色的围巾送给她，不知道她会多高兴呢？
这家服饰店的老板，是母亲报刊亭的老主顾了，齐云每次见到也会叫一声叔叔。齐云知道，这位老板有个习惯：他每天早上会在开业前把后门打开，然后出门去不远处的粥店买些早点——这样员工如果到得早了，也不必被锁在门外。
心里想着戴在文清乐肩上的模样，齐云不知不觉地便推开了轻掩着的后门，走向那条夺目的白貂绒。
果然，围巾摸起来柔顺而细腻，暖绒绒地仿佛真的在抚摸一只有生机的动物，正般配清乐凝脂般的雪肌。若是文清乐踏上她的高筒小白靴，披着这条围巾走在街上，定像是好莱坞或者百老汇走出的童星般耀眼。
可背后的价签上，四位数的价格却打破了齐云的幻想。齐云叹了口气，只得转身离开，可脑海中却浮现出清乐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时，眼中的向往。
一种邪恶的念头，平生第一次出现在了齐云脑中。
齐云想到了文清乐和她的家人对他的好。不仅请他吃各种美味佳肴，还带他接触新奇的流行娱乐，如果没有清乐，这些都是他齐云绝无可能体
验到的。可这些都还只是物质上的，更重要的是，正是在那栋四层小楼里，在那个美满的家庭中，他获得了不曾有过的友谊乃至亲情。这个世界上，除了寒冷与饥饿、争吵与哭闹、贫穷与伤痛、疲惫与绝望，还有温暖、微笑、祥和与幸福。
可他，又报答过他们什么呢？清乐每次都会感谢他的陪伴，文夫人则每次都会称他为好孩子，可他除了尽量温柔地顺应清乐的小小意愿，尽量礼貌地回应文夫人的善意关心，他又能做到什么呢？每次都是清乐对他说，她有多么幸运遇到了这么好的哥哥，可真正幸运的人，是他才对。如果不是那场大雨里的一次举手之劳，他恐怕还会像蜷缩在角落的老鼠般，困在自卑与不安的阴沟——运气好一点，他也许会仗着聪慧的天赋，哪怕性格落落寡合，家里满地鸡毛，仍能读上个不错的高中，然后出去打工，供养弟弟妹妹上学，遇到个会过日子的姑娘，生个一儿半女，从事个微不足道的工作，在平淡中变得麻木、冷漠，用烟酒与麻将消遣生活。很多人说，最残忍的事情，是让一个人点燃希望，又把希望剥夺。可同样残忍的，是让一个人看到近在咫尺的彼岸，却
永远困在无法自拔的漩涡。所谓寒门难出贵子，有人说是阶级待遇的不公，有人说是教育资源的不平等，有人说是受到父母家庭的拖累，还有人说是遭到个人见识的制约，但这些都不过是令人唏嘘的表象。事实上，生长在贫困破碎的家庭的孩子们，一辈子无论如何努力，无论多么幸运，永远不可能再拥有富足美满的家庭里长大的孩子的自信与安全感。哪怕家道中落乃至天灾人祸，童年的幸福永远是精神世界中屹立的避风港。而齐云，正有幸在暴风雨中寻得一隅归所——哪怕只是一堵小小的矮墙。
等齐云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攥着那条围巾来到了文清乐家的门前。
他双手颤抖着，心脏咚咚直跳，心里咒骂着自己的堕落，也懊悔着自己辜负了父母与文夫人的期望。可当他让清清闭上眼睛，把藏在身后的貂皮围在她肩上后，她那双明眸洋溢着的惊喜与感动，却让齐云觉得其他的一切都不值一提。
“哥哥对我最好了！我最喜欢哥哥了！”抚摸着紧紧环抱着他的清清，齐云的心中浊浪滔天。
齐云啊齐云，你怎么沦落到这种地步了？一个声音怒吼着。
你不是为了报答她，什么都可以做么？只要能让她开心，区区良心又算得了什么？另一个声音戏谑地清谈。
不过是一条围巾罢了，老板不会差这点钱。何况谁又没犯过点错误呢？要怪就怪他们之间这无法逾越的鸿沟吧，即使不择手段，只要能接近自己向往的这种阶级的生活，便足够了。说到底，他齐云不过是个无业酒鬼和市井妇人的孩子，又自作清高地假装什么君子呢？
清乐去换衣服的空档，文夫人打断了齐云内心的激战：
“好孩子，谢谢你这么有心地给清清准备礼物。”
文夫人一个温柔的微笑，就彻底击溃了齐云为自己寻找的万般理由。他甚至不敢直视文夫人的眼睛。
“您……客气了。”
“好孩子，你方不方便告诉阿姨，你这条围巾是在哪里买的呀？清清的舅妈也快过生日了，阿姨正发愁送她什么礼物呢。她身体怕寒，一定会喜欢这样的围巾的。”
齐云心中一怔。
如实回答的话，就极有可能被文夫人发现自己偷
窃的劣行，可如果不回答，又是罪加一等的欺骗。况且话已至此，哪还有拒绝回答的道理？
“在紫园路上……”齐云模棱两可地做出了真实的回答，只希望文夫人不要记在心上。好在文夫人也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便不再追问。
“这是梦梦姐姐！”
看到这位被称为梦梦的小姑娘，属实令齐云吃了一惊。若说清清是位眉语目笑的标致姑娘，这梦梦就是惊尘绝俗的美人坯子，就是天仙见了，也不免要夸赞几分。这玩偶般精致的女孩的出现，又勾出了齐云平日极力克制的羞惭，连忙低头确认自己一身朴素的衣裤是否穿戴齐整，身体也不禁往清清的方向靠近。
“他就是我的哥哥啦！”
梦梦莞尔。
尽管梦梦看起来也不过和二人年龄相仿，但三两句寒暄中，却展现出令齐云不敢置信的优雅与端庄，仿佛天生要继任女王的长公主，只可远观而不可高攀。
既然孩子们都到齐了，文夫人便带着三人，驱车前往文清乐舅舅，也就是梦梦父亲的郊区别墅。
北风吹雪散琼英，背靠粉妆玉砌的山林脚下，藏着一栋温暖华侈的绿洲。清冷的溪流蜿蜒在素裹的常青木间，忽远忽近的虫鸣鸟语反而衬出山林的幽深与寂静。管家打开门后，一条黄白相间的长毛大狗，像一朵飞舞的云彩似的，摇头摆尾地扑向了梦梦，更给这肃穆的严冬平添了一份毛绒绒的活力。齐云和梦梦本不熟悉，可加入了开朗的文清乐，礼貌的客套不久就转为言笑晏晏。对三个孩子和那条叫卡蒂的大狗来说，快乐的一天很快便在精美的小蛋糕中落下了帷幕。
当齐云第二天再回到紫园路送报时，他投了报纸，刚想迅速离开，却被身后熟悉的男声叫住：
“小伙子！”
齐云心下一惊，没想到今天老板到得这么早。莫非老板真的知道他的所作所为？想到这里，齐云羞得面红耳赤，只得灰溜溜地走了回来。
“小伙子，下次想买什么东西，跟叔说一声，或者留个字条，这样叔好点帐。”
“对不起，叔叔，对不起……”东西已经不在齐云身上了，即使想归还也为时已晚。在齐云看来，他
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白承认，然后被警察叔叔抓住，不知多久地关起来。
哪知老板叔叔，却和蔼地摸了摸他的头：
“没事，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小姨跟我说了，你是买给妹妹的生日礼物，看我不在，就先拿了，想第二天再来给我钱。”
“小…姨？”
“放心，你小姨已经给过我钱啦。但是下次这样的事还是跟叔说一声，叔昨天晚上算帐的时候，左看右看也对不上，还以为是遭了贼。”
老板的这番话宛如晴天霹雳，打散了齐云心中盘亘的纷念。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和老板再三道歉，便冲出店去，一路跑到了文清乐家的门前。
“小云来啦？我去叫清清。”文夫人的笑容还是一样的和善。
“对不起！对不起！阿姨！对不起！对不起！”齐云拦住文夫人，垂着头气喘吁吁地不住道歉。
“没事啦，好孩子，别低着头，”文夫人轻轻揉了揉齐云的短发，“一时冲动没关系，知道不对了就好啦。”
“对不起！我对不起您的信任，竟然做出这种坏事，我实在不配当清清的朋友，我……”
“小云，胡说什么呢。阿姨知道你是想让清清开心才不小心犯了错，不会责怪你的。”文夫人拍着他的肩膀，把齐云轻轻搂在了怀里。
“对不起，我实在对不起清清和您……”
“小云，阿姨都知道，你和清清出去玩，从来不会给自己买任何东西，就算吃饭，也会把好吃的都让给清清，每次给自己都只点最便宜的东西。阿姨都知道的。”文夫人取出手帕，温柔地擦拭着齐云抑制不住的眼泪，“阿姨知道你是个节俭的好孩子，所有人都会犯错，知道错了就好，不用这样责备自己。不过，下次遇见这种事，来咱们自己家找阿姨要就好了，可不能给别人添麻烦。好吗？”
“对不起……我…我保证，不会有下次了……我保证……”
“阿姨不会把这件事告诉清清的，也不允许这件事影响你和清清的关系，明白吗？”只有说到这句话时，文夫人突然严肃了起来。
“我明白！”
“好啦，别哭啦，清清要是看到她的小哥哥哭，要哭得更厉害了。阿姨要去叫她起床啦。小云吃早饭了吗？快进来一起吃吧。”
“谢谢！谢谢阿姨。”
“都认识这么久了，还跟阿姨客气什么呀？”
虽然被文夫人发现了尽力掩盖的秘密，可此刻齐云心里，却拨云见日地无比畅快。
不一会儿，披着白围巾的文清乐便顶着乱蓬蓬的头发，穿着睡裙，一蹦一跳地下了楼梯，看见齐云正在客厅等她，又惊又喜。
“哥哥！我还以为哥哥这周不会来啦！”
“今天不是星期日么？就来看看你。不欢迎了？”
“当然欢迎啦！妈妈也不告诉我齐云哥哥来了，衣服都没有换，头也没梳……”
“没事，我帮你梳，”手边正好有把小木梳，齐云便让清乐转过身去，帮她梳了起来。因为有着照顾小妹妹的经验，像给小猫咪捋毛一般，令清乐舒服得眯起了双眼。
“你还真喜欢这条围巾。”
“那当然啦！毕竟是哥哥送我的嘛。不过哥哥下次可不要送我这么贵重的礼物啦！”
“为什么这么说？”
“哥哥对我太好啦，我想要什么就给我什么，这样会把我惯坏哒。”
“好，以后不给你买冰激凌了。”齐云压低声音，
凑到文清乐的耳边说道。
“啊？这个不行呀！”
时间，对小孩子来讲，是非常奇妙的。小时候觉得长大的路那么漫长，可过去了却发觉童年不过是石火电光。
向来每一科都是满分的齐云，在青睐他的老师们的推荐下，经过层层面试与笔试，考上了全市乃至全国学生梦寐以求的燕市一中。
可当他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文清乐时，后者却“哇”地大哭起来。原来，在父亲的安排下，不久后，清清就要去日本，到父亲的城市上学。
齐云从未料过会发生这种事情，而这件事发生的又太过突然，乃至于他还没来得及难过，就不得不面对告别。临别时，齐云用羊毛毡，戳了和他们两人神似的小娃娃，送给了清乐，而清乐和文夫人则送给他一个神秘的礼盒，执意让他收下并回家再打开。之后，两人便在不舍中互道珍重，在哽咽中离别。
在家门口的公园，齐云拆开了那个礼盒，里面竟是一部奇怪的黑色长方形机器，上面除了一个巨大的屏幕，只有一个按键。凭他的直觉，这个从
未见过的机器，一定极其昂贵，他下意识地把它装回盒子，准备下周见面时还给清乐，可这时才想到清乐已和他远隔重洋。终于，那些积攒的失落爆发出来，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把齐云困在了中央。
他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礼盒，那个黑色的机器背面，是一个缺了一口的苹果。他在文清乐的MP3上看见过这个标致，只知道这是美国一家很厉害的科技公司。
在机器和说明书下面，他又发现了一张写下了清乐密密麻麻的祝福的贺卡。
“我知道哥哥不想收，嘻嘻，但是不行哒！这里存了我在日本的电话号码，不要忘记联系我哦！”
在开学前的分班考试里，齐云游刃有余地考入了第一实验班。燕市一中的实验班里，总是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表面和气的同学，背地里却彼此暗暗较劲。不过齐云对这些明争暗斗毫不关心。成为了住校生的他，虽然有些担心弟弟妹妹的生活，但暂时离开了鸡飞狗跳的家庭环境，的确是一种莫大的解脱。清乐不在，他也没有什么途径接触那些时兴的文化和娱乐，便把几乎所有时间
都拿来学习。好在他所在的班里的大部分同学，在严苛的父母的管教下，都没有机会接触到这些“杂事”，所以齐云在这里也不显得多么另类。他基本上还是独来独往，和这些同学保持井水不犯河水的距离，倒也乐得清净。唯一的遗憾就是，初中住校生并不允许使用手机，所以只有假期时间，齐云才能找到机会，与远在日本的文清乐互通短信。
齐云本以为这三年就会这样这样在平静中度过，可他还是低估了同龄孩子们心里的阴暗。
暑假期间，齐云回到家中，他母亲找到了一份补贴家用的零工，便令他暂时接替自己，在她工作的报刊亭看店。本来这工作十分轻松，多数时间只需要坐在那里看书学习便好了，可不料暑假接近尾声时，却有一位同班同学光顾了报刊亭。同学看到齐云的时候，不可思议地瞪圆了眼睛，却没有和他搭话。齐云原本也没当回事，可没想到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总能看见一群群学生来到他的报刊亭前，在不远处指着他窃窃私语，不仅有同班，甚至有一些他见都没见过的同学，聚在一起盯着他怪笑。
齐云虽然对对人际交往颇为冷淡，但却并不傻。
他知道班里有不少人因为他稳居最前列的成绩对他多少有些嫉羡，也看得出这些聚在一起的同学，是在嘲笑他的家庭条件。尽管齐云不断告诫自己没有必要，但压抑在内心很久的自卑，不禁又翻涌而来。
“清清，祝好。托你的福，我和新同学还算融洽。但暑假做零工时被同学看到，之后几天来了许多同学对我指指点点。虽然荒唐，但实在令我烦闷。你那边如何？”
由于跨国短信费用不菲，齐云斟酌字句，控制在一百四十个字符内后，点击了发送。
清乐的回信很快就传了过来：
“哥哥！永远都有那些无聊的人，我在这边有时候也会因为是外国人被别人议论。开始我每次听到都会难受好久，觉得自己是不是又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好了。后来我突然想明白啦，他们只是嫉妒我的其他东西，只能靠“外国人”这点贬低我，好让自己显得高我一等。他们除了身为本地人的骄傲，什么都没有了。其实不过是一群心理阴暗的可怜虫罢了。我有爱我的人就够了ヽ(●´ε｀●)ノ这些人根本不值得搭理啦。”
“哥哥要不要试试加入个喜欢的社团呢？我在这边
加入了折纸社，origami，认识了不少友善的同学啦。体育怎么样？哥哥之前不是偶尔会打篮球吗？上次还跟我说最近长高了很多，要不要试试加入篮球社呀？据说打篮球会长更高哦！什么社团都可以啦，但是不可以敷衍我哦，到时候要给我汇报！想你想你想你想你想你(〃ω〃)”
看到清乐的回复，齐云不禁乐了起来，心里也舒畅了很多，尤其是读到最后一句时，仿佛那个总黏在他身边的笑吟吟的小姑娘就要从手机里蹦出来了。
说实话，齐云并不想去参加什么社团，但清乐给他布置的作业，他不能不交。于是，他也懒得多做考虑，就在开学的第一时间加入了篮球社团。没想到，清乐的这项提议确实是条良策。
事实上，若说燕市一中全是些虚与委蛇的书呆子，那多少是以偏盖全了。从第三实验班往后的同学中，也有不少爱憎分明、个性张扬的人物。
起初，齐云并不想主动与这些陌生同学交流，毕竟自己加入已是第二年，这些老社员间彼此都已经很是熟络了，只想完成清乐的任务，打了球就离开。可刚到球场，一个微胖男生便“学神”“学神”地称呼起他来。“哇，兄弟们，你们知道这是
谁吗？这可是上次期末年级第一的学神！”“哇！牛逼！和学神一起打球，我可太荣幸了。”“就是啊，让我们这种学渣吸吸仙气！”
还没等齐云想好如何应对，四个高大的男生便争先恐后地自我介绍了起来，等一场球赛打完，仿佛齐云早就是他们的好兄弟了。
“学神饿不饿？一起去吃饭呗？”
“吃火锅去，走走走！”
“你们去吧，火锅太贵了，我就算了——”齐云还想推脱，却直接被两个大男孩勾肩搭背地架了出去。
“学神第一次来，怎么能让你付钱呢？”名为岳既明的面容俊朗的男生对他露出了一个迷人的微笑。
“岳总请客，别跟他客气。”之前一眼便认出他的王浩拍了拍齐云的肩膀。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一顿相谈甚欢的火锅后，齐云成为了他们的一员。实验三班的王浩，人脉广阔，胜友如云，对学校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了如指掌，痴迷象棋；王浩的同学岳既明，人称“岳总”，中英混血的校草，慷慨随和，但行为懒散，平时只知道吃饭、睡觉、打游戏；体育特长生朱
致远，人称“二哥”，为人大大咧咧，经常做出些令人匪夷所思的傻事，满脑子都是漂亮小姑娘，女朋友也是一个接一个换个不停；散打职业运动员伍征，人称“伍爷”，因为训练忙碌已经留了两级，身材健硕，球技傲人，脾气暴躁，但对兄弟朋友很是仗义。每周三次的放学社团活动，让他们迅速熟络起来。
齐云对这样亲切的社交并不擅长，可第一次交到了同龄的男生朋友，还是让他的内心在文清乐离开燕市之后，再一次地充实了起来。伍征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学校，朱致远、王浩和岳既明都有他们自己的朋友，尽管也邀请过齐云在平常一起午餐，但齐云还是婉言谢绝了。一是这种每日“厮混”在一起的友谊，对习惯独来独往的齐云来讲，多少有些难以适应；二则是这些“公子哥”们，时不时就喜欢去校外的饭店就餐，齐云不愿因为照顾自己，拖累了朋友们的生活水平。
自从结交了这些球场上的好友，齐云便和同班的学生们更加疏远了。随着中考的临近，实验一班的同学们一个个都埋进了题海，也不再有心思在背后对齐云这样不合群的好学生指指点点。每天放学的时间都被各种大大小小的考试占满，就连
打球都只能在午休的五十分钟内见缝插针，更不用提找机会给手机充电联系文清乐。
到中考时，齐云早已拿到了保送名额，部分理科书籍甚至已经自学到了大学难度。他游刃有余地走下考场，回到家中倒头睡了一大觉，醒来后终于打开了多时未碰的手机。
可屏幕亮起后等了许久，却完全没有收到新消息的响动。齐云觉得很是奇怪，来回来去地调试了很多遍，才确认手机和信号都没有异常。这让他多少有些错愕，毕竟，往常每隔一阵打开手机，总要收到文清乐的短信轰炸，零七八碎地讲述着在那边的生活中的趣事。
也许清清也在忙着准备中考。齐云这样想着，便也没太在意。当他成绩出来时，他第一时间给清乐报了喜讯：虽然差一点没能拿到第一，但凭着第二的成绩还是顺利地获得了补贴高中食宿的奖学金。
过了几天，齐云终于听到手机传来了新信息的提示音。他激动地打开那条信息，却只有简简单单的两个字：“恭喜”。
甚至没有一个颜文字。
这让齐云有些慌了神，连忙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却没发现自己有说错什么话。也许清乐考得不好，而自己的口吻却好像在炫耀？可是清乐怎么会这种事而生气呢？事实上，似乎在认识清乐的几年里，她就从未对自己有过任何玩笑以外的不满。
之后，齐云隔三差五便会发上一条道歉短信，可结果，却都一样石沉大海。辗转反侧中，他把过往的信息过了一遍一遍，也没有找出丝毫端倪。脑中不知道做了多少假设，却想不到任何合理的解释。
终究阶级的差异还是一道不可逾越的裂隙吧。异国他乡的朋友，久而久之，话题总会变少，联系总会变疏，感情也总会变淡。齐云心中五味杂陈，尽管不愿相信，却还是试图尽力接受这最后的结论。
既然她不想回复，自己再发就是打扰了，只是偶尔还会打开信箱看看，确认没有遗漏的新信息。
“恭喜齐兄喜提榜眼！”
齐云勉强的苦笑让朋友们以为“学神”在失落自己没能拔得头筹，球场上丢了魂一般的表现也仿佛
印证了这个推测。尽管齐云的球技在五人里算不上好，不过身高相仿，平常3比2对阵朱致远和伍征这两个运动员，还是可以打打的。可今天他频繁失误，也觉得对不起兄弟们，便谎称身体不舒服主动退了下来。
“我饿了，去买点吃的，你们先打。想吃点喝点什么？我给你们带。”岳既明打了个哈欠，搂住齐云的肩膀道，“齐兄也陪我来呗。”
“兄弟，有什么心事，愿意地话可以和我聊聊。”去小卖部的路上岳既明忽然提起。
齐云犹豫了片刻，想到岳既明平日很怕麻烦，对八卦传信兴趣寥寥，倒是个好的倾诉对象，就一五一十地，把从小和文清乐长大到现在突然疏远的来龙去脉都讲了出来。
“我知道我不配，但……可能这么久以来清清一直那么喜欢我，让我以为一辈子理所当然都会这样。但其实从一开始，她就应该意识到我只是个一无是处的穷小子的，我这么多年，有什么资格被她喜欢呢？”
“这就有点妄自菲薄了。学神都一无是处，那我们不都是有害垃圾了。”
“也就会学习吧。可能学习都不会。虽然成绩算
好，但是那些校外竞赛我一个也没参加过，也没什么特长，音乐美术体育样样不会。更别提我还不会和人交流，除了你们对我宽容，连其他能说上话的朋友都没有……”
“行啦，人无完人，齐兄对自己要求太高了。我看你，不说学习能力强到令我们这些凡人望尘莫及，长得也挺帅，性格也谦和，球也打得不错，已经够牛逼了。你看我又会啥？天天就知道吃喝玩乐。”
“岳总这高富帅中的高富帅，才是别跟我谦虚了。”
“高、富、帅，这哪一样是我后天挣来的？难道你喜欢你家清清妹妹，是因为她白、她富、她美么？”
“……”
“我相信不是吧。根据我听到的，我觉得你喜欢的是她活泼真诚的性格，是她对你的尊重和体贴，还有她对你的依赖和仰仗。如果给你个冷淡、高傲的姑娘——也不说得这么贬义，就说是个恬静、要强的——就算长得像天仙一样，还是首富的女儿，你就喜欢得起来么？你家清清姑娘肯定也是一样的。她喜欢的是你的能力，你的温柔，
你们共同经历的一切，和你对她无条件的爱。这些东西，不是那么容易改变的。”
“可是她现在这么不愿意理我是事实，肯定是我的错。你也知道我不太会说话，现实中还好点，短信里就更显得没感情了。再加上学校也不让总看手机，我又没钱，一年下来也回不了十几条，她再热情也会有受不了的一天的。”
“我们都知道你是啥样的人，你青梅竹马的妹妹能不知道么？我不是为你开脱，我觉得她这样，多半是有原因的，她不想回就让她静静，早晚还会见面的。你希望她看见你像现在这样萎靡不振的么？”
“我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
“你可以不相信我，但你总要相信她吧。比起你在这自怨自艾，还不如加把油让自己进步一点。下次见到她的时候，你也希望她看到一个令她自豪的哥哥吧？”
“……嗯，你说得对。”
“这才是我齐兄，”岳既明欣慰地拍了拍齐云的肩膀，“齐兄觉得自己什么方面想更进一步？”
“……社交吧。她也一直希望我多认识些朋友。”
“加油啊兄弟，我也不是特喜欢主动社交的人，但
人缘好像也不算差。你别只看你们班那些小眼镜儿，外面说不定欣赏你的人也不少呢。”
岳既明所言不假。
升入高中以后，齐云除了加倍努力学习，也尽量走出自己的“舒适区”，更用心地关注和对待同学间的交流。先是观察，然后模仿，他很快就学会了怎么通过表达赞扬和互相帮助（哪怕很多时候他并不需要对方的帮助），拉近和同学间的距离。加上他本身谦逊有礼的性格，自从学会了礼节性的微笑，不仅仅新认识的同学，就连一些之前在背后议论过他的同窗，也都纷纷主动向他示好。不仅如此，齐云这时才意识到，他这斯文而疏离的性格，颀长的身材，清朗的仪容，再加上数一数二的成绩的光环，竟受到不少女同学的青睐。居然从初中开始，在别的班的女生中，就有一些诸如“冰山男神”之类令齐云哭笑不得的称呼。虽说颇受欢迎，但齐云毕竟还是没有那么热衷于社交，和一般同学，只要礼貌地保持点头微笑问好的泛泛之交对他来说已经完全足够了。他只是改了个称呼，将朋友改作“好友”；扩展了“朋友”的定义，把更多没那么亲近的关系，也纳入
了“朋友”的范畴。
第一学期中旬，齐云竟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竞选学生会主席。尽管他全无信心，但他清楚，最快的提高自己的方式，便是破釜沉舟，逼迫自己面对最逃避的挑战。当然，他也不是孤军奋战，当他在球场上把自己的想法说给好友们时，获得了好友们的热烈支持。高中的所谓学生会选举，与其说比拼领导力和决策力，更多的完全是比拼个人魅力和影响力。最热衷于此事的莫过于王浩，利用自己甚广的人脉，上下奔走，印发一起制作的海报和传单，拉起票来比齐云自己还认真。在国际部的岳既明和朱致远通过自己的交际圈和人格魅力，直接笼络了一大半对参选者们几乎一无所知的国际部学生，连带着影响了本部一些花痴的小女生。就连平时忙得去不了几次学校的伍征，都积极参与了此事，甚至邀请校外的队友举办了一场表演赛，专门给齐云拉票。齐云礼貌沉稳的性格，谨慎认真的学习态度，本就深受老师们喜爱，在好友们的努力下，又获得了学生们的支持，齐云的胜出已经是众望所归了。
出结果的那天，住校的齐云到班里时，有不少走读的同学已经来到了班里，见到齐云，便一齐鼓
着掌高喊“主席”。王浩和伍征一同抬着个大盒子进入了齐云的班级时，齐云才惊讶地得知，王浩和岳既明竟提前好久订了个巨型蛋糕，作为庆祝与齐云的同学和朋友们一同分享。
“让我们为主席干杯！”尽管只有些热水和饮料，但其乐融融下竟有了几分觥筹交错的意味。
“承蒙大家厚爱，”齐云露出一个标志性的礼貌微笑，“就别什么主席不主席了，显得也太正式了。”
“那老大？”一名女同学提议道。
“老大听着匪里匪气的，可太不适合我们齐主席了。”
“那阁下怎么样？”一名男生突然灵光一闪。
当时，小说《教父》在男生间相当流行，阁下这个称呼当即便受到了一致认同。一传十，十传百，没过多久，齐云认识和不认识的同学，都开始以“阁下”称呼他了。
当上“阁下”后，齐云又成功申请到了几个小额的奖学金，篮球队的朋友朱致远，还介绍了一位叫冯子逸的富家少爷，请他帮忙补习英语。这些收入加在一起，生活总算不那么拮据了。他拿出了一小部分购置了些衣服文具和必要的生活用品，
趁过年，将剩下的钱悉数交予了母亲补贴家用。
随着智能手机的迅速发展，微信渐渐取代了传统的聊天方式，成为了主流。虽然高中对手机的使用已经不加管制了，但距离清乐最近的那一条“恭喜”，已经过去了一年。每每想起，齐云仍会心头一紧。好在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已经学会了如何最快地把这种伤感转化为动力。
就这样，齐云如往常一般，以名列榜首的好成绩，为高一画上了完美的句号。
下次见面时，我要成为一个令你自豪的哥哥。
不知道我做到了吗？
“阁下！办公室有人找你！”
刚放学还在收拾书包时，外班的一个同学突然在齐云的班门口喊道。
齐云以为像往常一样是有关学生会的事情，连忙前往了老师的办公室，可进入办公室的一瞬间，却着实吃了一惊。
站在眼前的竟是四年未见的文夫人。尽管依旧温婉雍容，岁月的痕迹还是爬上了眼角和鬓尖。
“阿姨，您好。”
“小云，好久不见，长成这么精神的大小伙子了。阿姨都认不出来了。”
“阿姨过奖了。阿姨还是一样年轻漂亮。”
“小云，你最近生活中一切都好吗？一问才知道，你现在是一中的明星学生了。”
“托您的福。我有什么可以帮上您的吗？”
“阿姨知道这要求有点突兀，但你一会儿有安排吗，方便的话愿不愿意来家里坐坐？”文夫人叹了口气，顿了一下，“清清回来了。”
“清清…回来了？她放假了吗？”齐云万万没想到再次相遇的机会来得这么突然。
“唉……只言片语很难解释清楚。阿姨知道这么久没联系你，突然就对你提这样的请求很过分，但阿姨真的希望你能来家里见见她，今天没时间也没关系，只要你有时间，随时都可以打电话让阿姨来接你。”
“阿姨您别这样说，有能帮上忙的我一定全力相助。我当然有时间。但她……想见我吗？”
文夫人却沉默了。犹豫良久，才面带哀伤地说道：
“小云，除了请你帮忙，阿姨真的想不到任何办法了。”
见文夫人吞吞吐吐，齐云知道她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尽管他恐惧着直面清乐的厌烦，但不想让一向对自己照顾有加的文夫人为难，他还是答应了。不知名的豪车上，文夫人吞吞吐吐，只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客气话，却没有回答齐云心中的疑问。
尽管已经四年未曾踏足，但室内几乎没有变化的陈设，让齐云依旧有一种回到久别的家中的亲切感。刘姨见到他也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儿，热情地为齐云沏茶倒水。文夫人与齐云刚在沙发上落座，正欲开口，楼梯上突然传来一声少女的尖叫。
齐云抬头，只见披散着长发的少女正埋着头抱着膝盖蜷缩在楼梯上，身体像触电般不住颤抖。
“别过来……别过来……别过来……”少女抽泣着喃喃道。
见到她这幅模样，齐云也愣住了。他做过千百种假设，可万万没想到记忆里那个活泼开朗的文清乐，时隔四年见到他竟像见了鬼一般恐惧。
“清清？”齐云用最温柔的语气，试探性地唤道。
少女木然地抬起头，面无血色的脸上，一双黯淡的大眼睛向他投来空洞的目光。紧接着，她咬着
嘴唇，紧紧抱住自己，身体缓缓向后移动。
“清清，你怎么了？为什么这么害怕我？”
看到朝思暮想的清清妹妹此刻竟是这幅模样，齐云心如刀绞。
“……齐……云？”少女端详了他许久，猛地一惊，接着勉强挤出了半个微笑，“齐云……齐云？”
“嗯，是我呀，清清。”
见清乐茫然地望着他，他叹了口气，轻声问道：
“我可以过去吗？”
少女愣了愣，而后微微点了点头。
齐云转头，与文夫人对视了一眼，获得了文夫人的默许后，便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楼梯，坐在了离清乐约一臂距离的身旁。
“清清，我们聊会儿天，好吗？”齐云谨慎地斟酌着字句。
可文清乐只是呆呆地盯着地面，没有任何回应。
“听我说就好，你不用回答。”
“……”
“还记得小时候我来你家玩吗？每次，阿姨给我开了门，我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等你。每次你都是走到这个位置，看见我，然后就像只小猫一样飞快地冲下来。阿姨跟你说了不知道多少遍不要在
楼梯上乱跑，你从来都置若罔闻。”
见文清乐微微侧过头去，无神地看向客厅的沙发，齐云知道她是在听着自己讲的话的，就继续说道：
“你每次冲过来以后，都会扑到我身上抱住我。我开始很不好意思的，一边怕阿姨误会，一边又不舍得推开你，每次都像根木桩子一样愣在那不知所措。”
“……”
“好在阿姨每次看着我们这样，只是对我笑笑。渐渐地我也习惯了，你走了以后我还不适应了好一阵呢。你在那边的朋友也能享受这种待遇吗？”
看到文清乐的表情变得更加阴郁，齐云连忙改口：
“对不起，我说错话了，别生气。我真的很想你。”
“……我…没有生气……”清乐勉强地勾了勾嘴角，可她的这种努力却让齐云更感到心疼。见她转过头来，齐云猛然发现，清清消瘦的锁骨上，竟还挂着那条熟悉的项链——银链换为了白金，可项坠却还是自己当初亲手做的那个三环相扣的银心，这么久依旧崭新发亮，想必得到了精心的打
理。看到这，齐云不禁为当初曾质疑过清乐对自己的感情而赧然。
“清清……”齐云也翻开衣领，露出了清乐的作品，“我们现在长大了，应该能做出更漂亮的小东西了，以后我们再去做一对更好看的，好吗？”
“……嗯。”
见清乐的眼中逐渐恢复了光泽，齐云高兴极了，又一个接一个地讲起了童年的趣事。齐云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能一口气讲出这么多话来。到最后，清乐也能附和着说上几句话，甚至浅浅地笑出几声了。
谈笑间，时间已到了深夜，意识到学校的寝室将在不久后锁上大门，只好依依惜别。
屋外雷雨大作，当齐云穿上风衣准备坐上文夫人的车时，忽然听到身后一句清婉的低语：
“哥哥……下次还来找我玩，好吗？”
这声“哥哥”唤起的百般思绪，排山倒海般地涌至他的心间。
如果当初没有这句邀请，没有开启与文清乐的这段奇妙的缘分，齐云无法想象自己会变成怎样，但他确信自己决不会有勇气与动力成长为现在的自己。
一阵冲动，齐云突然回过头，将那羸弱的少女拥入怀中。
清乐被吓得怔住了，面色发白，心脏咚咚狂跳，颤抖着进行着无力的挣扎，可齐云却完全没给她挣脱的机会，反而紧紧地抱住她，轻拍着她的后背。
“对不起，清清，对不起。”不仅是为自己唐突的举动而道歉，更是惭愧自己没有尽到哥哥的责任，没有保护好自己重要的妹妹，竟然让她变成了现在这副可怜的模样。
清乐渐渐停止了无谓的反抗，片刻的沉默后，突然扎在他的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她声嘶力竭的哭声，让齐云的眼泪，也盈了眼眶。
“想哭就哭吧，好好哭一场。哭出来能好受一点。”
“哥哥……”
“不怕，哥在这，不怕了，乖。”
几年不见，当初的小女孩已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尽管形容憔悴，还是难掩宽松衣裙下丰满的身材。齐云回过神来，才意识到紧紧贴在自己怀里的是位婀娜的少女，毕竟是正当青春的少年，难免会有身不由己的反应。他大脑一片空白，胸
口被清乐汹涌的泪水浸湿，只能顺着她哭泣的节奏轻抚着她单薄的后背。
几分钟后，清乐抽抽答答地推开了齐云：“哥哥……快回去吧……”
“不用担心我，你一个人没问题吗？”
“嗯。”
“那我明天放学再来看你，好吗？”
“嗯！”
“有事就随时给我发短信、打电话都行。别逞强，我什么时候都在。”
“好……！”
“乖，明天见。”
见文清乐破涕为笑，齐云才稍稍放下心来，揉了揉她的脑袋，然后钻进了文夫人的豪车内。
“谢谢你，小云，清清能有你这样的朋友，真是我们全家的荣幸。这一年多，我们带着清清看遍了心理医生，都不见好转。刚刚是我这一年来第一次见到她笑得那么开心。阿姨真的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才好。”
“如果帮上了忙就太好了。您方便告诉我，清清之前…发生了什么么？”
文夫人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开了口：
“早知道会发生这些，我当初是不会让她去日本的。在日本的时候，有几个男生看清清是外国人，总是欺负她。清清的爸爸知道了这件事，很生气，与学校反应了这件事。学校请来了这些男生的家人，对这几个男生进行了严厉的批评，并一起向她当面道歉。”
“清清……竟然还遇到了这种事……”
文夫人叹了一口气，咬牙切齿地继续说道：“可这些男生因为这件事怀恨在心，竟然去找了校外的混混报复她。混混们谎称请她帮忙，把她骗进无人的弃宅囚禁了起来。没想到这群人渣竟然半途见色起意……”说到这里，文夫人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冲天的怒火在胸中翻涌，齐云接下来还是听到了最不愿听到的一切。
“之后…….那群人渣就对她进行了……持续了两天，清清终于找到机会，在被这些丧尽天良的混账灭口前，逃了出来……”说到最后，文夫人已是泣不成声。
“操他妈的！那群狗娘养的现在还活着吗？”齐云已经完全忘记了礼数，一拳砸在身前的手套箱
上，怒目切齿地低吼。
“很快就全被捉拿了。但是他们还没有成年，别说极刑，很可能关不了十年就能出狱……”
“出狱？”齐云攥紧拳头，声音都有些颤抖，“我要让他们后悔从监狱出来！”
这时，齐云的手机突然“叮”了一声。
“(◍•ᴗ•◍)晚安”
清乐的短信，瞬间让齐云的心再度柔软了下来。这个小小的表情，仿佛四年前的那个小女孩的单纯的笑脸。
“小云，千万别想那些傻事。清清自那之后就患上了严重的创后应激障碍，她现在连自己的父亲都不愿意触碰，她决不能再失去她唯一信任的男孩子了。”文夫人擦了擦眼泪，解锁了车门，“快回去吧，马上就要锁门了。”
“嗯，您放心，我不会离开她的。需要的话，您随时找我。”
“好孩子，放学有时间的话，给阿姨发个短信，阿姨就来接你。”
齐云点了点头，深呼吸了一口，努力平复了心情，然后走下了车。
“去找女——”舍友伍征看到齐云铁青的面容，忙把
后半句咽回了肚子。
“兄弟，你没事吧？”
“抱歉回来晚了。”
齐云径直走向了卫生间，凝望着镜中自己狰狞的面庞。想到清清的遭遇，他不禁对自己临走时鲁莽的拥抱而后怕。
第二次进门时，清乐正站在客厅等着他。齐云微微张开双臂，清乐迟疑了一下，便同往日般扑上来紧紧抱住了他。
“哥哥好高啊，不要再长高了，再高我要够不到你了！”见清乐第一句话竟然就打起精神和他开起了玩笑，齐云也放心了不少。
“够我干什么？”
“我想——”清乐话才说了一半，一个轻轻的吻就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哥哥……？”清乐苍白的脸颊泛上了一抹绯红。
“这么多年了，你个也没长多少，还是跟个小女孩似的。”齐云忍俊不禁。
“讨厌！讨厌！讨厌！”清乐嘟着小嘴，用没什么力气的小拳头敲打着他。
他记忆里的清清又回来了。
“还愿意打我，那就好。”
“哥哥还反以为荣……”
“那当然，你要是永远不打我了，我才真的难过。”
“对不起……”
“怎么又对不起了？”
“我一直没回你信息，但我都认真看了的……”
“这算什么。你不回不还是躲不过我？”齐云笑道。
“哥哥总这样惯着我……”
“那又怎样？”齐云轻轻盘绾着清乐的长发，随口说道，“无论你对我说什么做什么，我对你的爱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哥哥你……太犯规了……”这番直白的表达迫使清乐又把烫红的脸颊埋进了齐云的怀里，“我……我也是……”
“害羞什么呢？你要不习惯，我每天对你说一遍？”
“哼！害羞怎么了！还不是怪你说得像表白一样！”
“表白？”齐云敲了一下妹妹的脑袋，“小脑袋瓜里装得都是些什么糟粕？少女漫画看多了吧？”
“我这不是怕哥哥走上歧途吗！”
“那必不可能。你哥我就是二十一世纪的柳下惠。”
“好吧好吧好吧！你最厉害了，行了吧！”清乐笑得合不拢嘴。
仿佛回到了童年一般，他们窝在熟悉的大沙发上，打打游戏，看看动漫，吃吃零食，喝喝果汁，聊聊闲天。眼见着文清乐逐渐恢复了笑意，
文夫人也欣慰了不少。
在回往学校的行驶中，文夫人先是照旧对齐云表达了感激，而后又语风一转，委婉地提示齐云谈恋爱要注意“保护身体”。这误会让齐云哭笑不得，只得从各种角度向文夫人解释，两人关系虽然亲密，但绝对不掺杂欲望，从未也绝对不会进行任何敏感部位的接触。非要说的话，只能类比欧美家庭里亲密的兄妹，会通过拥抱和亲吻脸颊表达爱意。见文夫人陷入沉思，齐云郑重地发誓，他对清清视若珍宝，绝不会让任何人以任和方式伤害她的身体，包括他自己，如果文夫人认为哪种行为逾矩，他便马上停止。
可无论怎么说，文夫人心里却认定了两个孩子就是两小无猜的鸳鸯。在欧洲长大的文夫人受西方
文化影响，倒也对这种少年少女间的情愫并不排斥，何况她本身就对从小看着长大的齐云颇有好感，早早就把他当作干儿子对待。这样一来，文夫人甚至几番邀请齐云住到自己家里。
“哥，你总来陪我，耽误你学习了吧？没关系的，我现在已经好多啦，哥哥不用担心我啦，不来也可以的，学习要紧啦。”
“你是真的好多了，还是在我和家人面前强打精神？”
“……怎么会这么想？”
“我还不知道你么？第二天一见到你我就知道了。第一天还那副丢了魂儿的样子，第二天就没事人一样了，难道我是什么灵丹妙药么？”
“我……我想让你们放心嘛……而且…见到哥哥确实也开心一些了……”
“清清，答应我一件事。”齐云的表情忽而严肃了起来。
“哎？”
“我们不要猜测对方的心思，好吗？你不用跟我客气，我也不用跟你客气，有什么想法都直接告诉对方，行吗？”
清清沉思了一会儿，乌黑的双眼在眼眶里打转，最后坚定地点了点头：“好！”
“那你想让我来陪你吗？”
“想！”
“我也想来陪你。”
“哥哥最好了！”
“但是学业确实也重，来回往返也真的挺累的，阿姨下次邀请我住在你家，我就不推托了，好吗？”
“嗯，好呀！妈妈早都给你收拾好客房啦！”
“清清，”齐云沉默了一下，话锋一转，“既然你答应了什么事都跟我直说，那我想跟你谈谈……之前发生的事。”
“……”文清乐眼中的光芒黯淡了下去，汩汩的痛苦旋即溢出了眼角。
“别怕，以后在哥身边，不会有事的。敢有坏人来欺负你，得先从我尸体上跨过去！”齐云忙抽了几张纸巾，揩去清乐的眼泪。
“哥哥不许说这种奇怪的话！”清乐眼泪还没有止住，却笑了起来。
“以后有什么想法就跟我说，做噩梦了就去隔壁找我。”
“哥哥……”清乐沉吟了一会儿，忽然解开了宽松的
长袍。
目之所及让齐云倒吸了一股凉气。虽然看不见背心下的躯干，但清乐的四肢上满是大大小小的暗红伤痕，而左手手腕上，一道一道鲜红的刻痕更是触目惊心。虽然听文夫人轻描淡写地提到过，但亲眼见到自己珍爱的宝贝被摧残成了这般模样，一时间，悲痛、愤怒与怜惜都汇在心间，难以言表。
“这样哥哥也喜欢我么……”
“又说什么傻话呢？”齐云温柔地把清乐揽进怀中，却感到自己如此无力，”别再伤害自己了，哥哥会心疼的。”
“刚开始真的很绝望……伤口每一次疼，照镜子每一次看到，都会想起来那些……那些……恐怖的事……觉得自己好脏，每一寸皮肤都好脏……怎么洗都洗不干净……洗得时候又会疼，疼起来又会想……真得觉得不如死掉算了……即使现在，上厕所的时候都还会疼……”
“……”齐云听得心如刀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轻轻地拍拍怀中的姑娘。
“后来……后来我就一直很害怕……白天害怕夜里的噩梦，醒来害怕白天的世界……见到男生，就……
就……就会吓到……尿出来……”
“对不起，我第一天见你的时候就硬要抱住你，我太鲁莽了，对不起。”
“没关系啦，”清乐闭着哭肿的双眼，依偎在齐云怀里，嘴角勾出一抹无奈的微笑，“哥哥不一样啦。虽然当时也有点害怕，但我相信哥哥不会欺负我的……如果哥哥都会对我不好，这世界……也真的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嗯，放心吧。如果我做什么事让你不舒服了，你就直接告诉我，不要乱想。”
“我知道的啦！哥哥最好了。”
“我们现在已经大了，又这么长时间没见，你还经历过这些，我怕我控制不好距离。如果我做了什么逾矩的事，你一定要立马打断我。”
“那有什么的啦……我小时候还想和哥哥结婚呢。”
齐云心“噔”地沉了一下，下意识地推开了怀中的少女。毕竟没有血缘关系，他也设想过这种可能，可从清乐嘴里亲口说出来，却令他感到无比的失望。
“你在开玩笑，对吧？”
“不是！不是那种！”意识到齐云语气中的冷漠，文清乐慌忙呜咽着补充道，“那都是很小的时候
了！那时候不知道什么是结婚，就是觉得很喜欢你，想和你一直呆在一起。不是那种喜欢！不是那种很过分的喜欢！就是…就是比普通兄妹稍微多一点点……就是总想让哥哥抱抱，喜欢被哥哥揉揉脑袋什么的……就连睡觉…都会想像抱着哥哥……不过最多就这样了！绝对没有什么更过分的想法了！哥哥别生气……清清要是错了的话，以后一定会改的……别生清清的气……是哥哥让我有什么想法都直接告诉你的……我……”
齐云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又懊悔自己一瞬间对清乐的信任的动摇。何况，就算真的喜欢又怎样呢，清清不过是个小姑娘，能有什么复杂的心思？况且，不是你齐云自己亲口说，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都不会影响你对她的爱么？你自己对这段不知是友情、亲情还是爱情的关系有近乎变态的精神洁癖，那不过是你自己心虚的体现，怎么能拿来苛责清清？清清刚经历过这些，刚说完有多么相信你，就要因为你自己龌龊的揣测而担惊受怕。想到这里，齐云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个耳光。
“这有什么的？”齐云的声音又恢复了温柔，“冬天夜里的时候，齐霞也会往我们身边凑。被喜爱的
人抱着，会有安全感。你没有兄弟姐妹，父亲也从小不在身边，想和我撒撒娇，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可是我想到哥哥和女朋友在一起……会觉得很难过……如果是个好妹妹的话……不应该……”清乐埋着头，小心翼翼地说道。
“都会这样的，你要是有男朋友的话，我也会有点失落。人的时间都有限，你把大部分时间分给他，跟我的关系就不可能像现在这么好了。当然，话是这么说，我还是希望你能遇到个好男人的。”
“不要！我才不要什么男朋友！如果一个男生对我有那种想法……好恶心……我再也不想，再也不想……”
这些话显然勾起了她敏感的回忆，再也说不下去了，捂着脸大哭起来。齐云见状，对刚刚自己的态度更是悔恨不已，一时慌了神，只好胡乱地说着些安慰的话。
“对不起，我刚刚对你太凶了，对不起！对不起！不想那些了，不要男朋友，咱们不要什么男朋友。哥哥一直陪着你，好不好？”
“对不起……我又……”
“清清乖，没事了，没事了，都没事了。”
“为什么他们要那样对我，为什么他们不直接杀了我……为什么……为什么人要做那种事……”
“他们是只有本能没有灵魂的畜生。他们不是人。”
“不！他们就是人！只有人才会那么坏……”
“都过去了。那些杂种不配毁了你的生活。来，让哥哥抱抱。”齐云取了一叠纸巾，帮她擦了擦眼泪，又将少女孱弱的身躯轻轻迎入怀中，随着她的呜咽，爱抚着她柔顺的长发。
“哥哥……嗯……也有哥哥这样的好人……”
“对呀，不想他们了，想想我，”齐云揩了揩女孩眼角汩汩溢出的泪水，温柔地端起她的下颌，“你看看我，我不比那些东西帅么？”
“嗯！哥哥最帅了！”
见文清乐破涕为笑，齐云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从兜里掏出了手机，举在了二人面前。
“这就对了！来，我们合个照！下次你再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就赶紧打开手机。看到你这么帅的哥哥，就没心思再想那些破事了。”
“不行不行！不许拍！我这眼睛肿得好难看啊！”
“你在我眼里，永远都好看。”
“真的吗？可我身上……”
“当然是真的！有点伤疤怎么了？伤疤是清清勇敢的证明，多酷啊。下次咱们去买条黑裙子，再来双长筒皮靴，不就是哥特病娇美少女了？”
“哈哈，什么跟什么呀！我才不是那种风格啦……”
“这不就是我现在没钱吗，等我以后有钱了，买个365套衣服，让你一天一个风格，这样我就有365个可爱的妹妹了。”
“我才不要呢！你还是省着点钱给365个漂亮的嫂子买吧！”
“得了吧，还365个，一个你都别想有。”
“哎？哥哥没有女朋友？”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有？”
“啊？因为哥哥又高又帅，脾气好，学习也好，肯定有很多女孩子喜欢呀。而且你哄我哄得那么熟练，怎么看都是经验丰富啦！”
“哈哈哈哈哈，还经验丰富呢，这种经验啊，我现在没有，过去没有，以后也不会有。”
“哎？为什么呀？”清乐抬起头，哭得红肿的大眼睛疑惑地望着齐云。
“且不说有没有女生看得上我，我对恋爱，是一丁点兴趣也没有。我也没跟你讲过我家的事吧？”
“没有……”
“你也知道我家庭条件很差。其实原来不是这样的。我母亲家虽不是你这样的富贵人家，但至少是不愁温饱的，后来她遇到了那时候高大英俊的父亲，很快就被迷住了。姥姥姥爷那时坚决反对，可母亲已经怀上了我，还是毅然嫁给了父亲，姥姥姥爷一气之下和她断绝了关系。可婚后，父亲酗酒赌牌，也不愿意努力工作，家里很快就穷得连房子都卖掉了。后来一家人搬到了现在这个不到二十平米的小屋里。”
“竟然是这样……”
“母亲当然对他不满，可父亲喝了酒，就暴力得像头野熊一样，不仅对咒骂着他的母亲又踢又打，我从小也是他的出气筒。可我不明白的是，他们不仅不离开，反而还会在一番扭打后，开始当着我的面……行房。当时看他们像动物一样扑在一起，我只觉得很恶心。真的很恶心。两个人明明彼此憎恨，却不断地产下弟弟妹妹，让家里过得更加艰难。不仅这样，我母亲在白天的时候，还带着另一个男人回到家里，当着我的面进行那种勾当。我就算不想看，可捂着耳朵还是能听到他们那令人作呕的吼叫。我虽然是异性恋，生理反应有的时候避免不了，但我打心里就觉得爱情，
脆弱、贪婪、自私、肮脏。只是生理需求的话，自己解决就好了，方便又高效。光是想象一下和其他人滚在床上，我都接受不了。恋爱？结婚？可千万饶了我吧。”
“可是，哥哥就没有过任何喜欢的女孩子吗……”
“我喜欢你呀，”齐云笑了笑，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还有我的小妹妹齐霞。”
“太好啦！那我就可以一直黏在哥哥边上啦！”
“当然了，你一辈子都是我亲爱的妹妹呀。”
两人彼此展示了内心的伤口，关系也自然而然地走得更近了。尽管一开始不适应，但习惯了随时向彼此袒露心声后，绝对的信赖换来的是完全的轻松。
学校事情不多时，齐云就像走读生一般，坐着文夫人的车，回到文清乐的家中。清乐自不必说，文夫人也早已对他视若己出，每每像真正的一家人般，围坐在餐桌旁共进晚餐，其乐融融。
饭后，齐云就在书房里认真地做起习题，清乐则搬过一把椅子，安静地坐在他身边看着自己的书。时不时会轻手轻脚地出去，端回些水果或是清茶给齐云提神。学得差不多了，两人也会放松一会儿，或是聊会儿天玩会儿游戏，或是吃点夜
宵看些什么节目，之后便各自回房间休息。
在齐云日复一日的陪伴下，清乐渐渐开朗了不少，即使齐云不在的时候，与母亲谈天说笑的时间也比原来翻了几番。有时候，甚至可以在齐云和母亲的陪伴下，去僻静的公园散散步了。
“清清，妈妈想让你去做心理治疗。”一次晚餐时，文夫人突然提了出来。
“心理治疗？我……我不要……好可怕……我现在好多了，我不用去心理治疗……我不要……我不要！”听到这几个字，清乐突然放下碗筷，抱住自己，惊恐地缩成一团。
“暴露疗法？”齐云也忙放下食物，轻轻安抚着受惊的小兔子。
“小云还了解这个？”
“自从您跟我说了清清的事以后，我去看了一些这方面的书，当然谈不上了解，但大致手段也算略知一二了。我知道暴露疗法对于清清这样的情况，可能会效果很好，但想到要让清清重演那段恐怖的记忆，又觉得实在是太残忍了。”
“谢谢小云对清清的事这么上心。清清，妈妈也知道这样很残忍，但是你是个勇敢的孩子，也知道
这件事总得面对。之前是爸爸妈妈的错，爸爸不该那么早就带你去。但是现在你状态好了不少，身体上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还是考虑一下再去试一试吧？”
“可是我觉得……现在这样……挺好的……”文清乐嗫嚅着，向齐云投来求助的目光。
“宝贝儿，你不能这辈子都不见别人了吧？妈妈照顾不了你一辈子，人家小云有自己的事，更不可能照顾你一辈子。妈妈知道这很难，但总要迈出第一步呀？”
“我……害怕……”
“清清，不用有太大压力，你做好心理准备了就去试一下，不行的话……不行我就照顾你一辈子呗？”齐云拍了拍清乐的肩膀，鼓励道。
“我知道我该去……但是我真的好害怕……上次爸爸带我去的时候……好可怕，我好想死……我死都不想再经历一遍那种事了……”
“清清，妈妈这次找了燕市最好的治疗师，妈妈也会陪在你边上的。如果你不想妈妈陪，小云不介意的话也可以让小云陪你去。”
“清清，那件事已经发生过了，不会再发生了。有时候有些想法，你的抗拒反而会变成让恐惧成长
的养分。真的过去了，可能也会发现，恐惧不过就是个空心的纸老虎。”
“道理我明白……”
“你还记得你回来以后咱们第一次见的哪天吗？我当时完全不知道你都经历了什么，但是看你那时候可怜的模样，我一冲动就抱了你。”
“第一天还发生了这种事吗？”当时正在门外等齐云上车的文夫人惊讶地问道。
“当时你也挣扎了好一会儿，但我那时候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并没有放开你。听阿姨给我讲了你的遭遇后，我自责了好几天，直到我读到暴露疗法。我并不想为那时候的冒失行为狡辩，但现在想来，会不会当时就是起到了类似的效果？”
“唔……哥哥这么一说好像是这样……刚开始，哥哥抱我的时候我很害怕很害怕，脑袋里闪过好多可怕的回忆……如果哥哥那时候看我害怕就把我松开了，我可能状态会变得更糟吧，不仅会陷进那些恐怖的回忆里，之后还会觉得对不起哥哥……”
“小笨蛋，本来就是我太鲁莽了，你有什么可对不起我的？”
“但挨过了那一会儿，我才发现，被哥哥抱着其实并不可怕，甚至还感到很安全！”说到这时，文清
乐早已从方才的惊恐中走了出来，笑呵呵地倒在了齐云的肩膀上。
“所以，去试试，好吗？我陪着你，撑过去了，就不害怕了。”
“……好！”
接下来的日子里，文夫人和齐云便陪着文清乐接受了治疗。开始的几次里，不仅重临创伤的文清乐十分痛苦，就连在一旁握着她的手的齐云听到她的讲述，都心如刀割。可随着治疗次数的增加，回顾次数的增多，那段回忆反倒越来越像一场已经醒来的噩梦，虽然可怕，但却也不会像乌云般笼罩在心头了。
在家人的陪伴和支持下，清乐也能去外面一起吃饭、购物，甚至能和陌生的男性工作人员交谈上几句了。
“哥哥，敲敲！”
齐云揉了揉眼睛。昨晚准备下周的考试，一不小心就熬过了头，今天又是星期六，便放纵自己睡了个懒觉。
“吃饭咯！今天的早餐可丰盛了呢。”
齐云让清乐去楼下等他，自己迅速洗了把脸，穿
着一身舒适的睡衣便下了楼。可到了餐厅，才发现餐桌旁除了文夫人和文清乐，还有一个梳着两条长马尾的女孩。
“阁下！”
“大小姐？”
当女生回过头来时，两人都吃了一惊。
“咦？你们认识？”同时吃惊的还有文清乐。
“学生会主席大人，谁不认识呀。”美丽的少女掩唇轻笑，仿佛从什么日本动漫里走出来的一样。
“大小姐说笑了。大小姐这样的女神才是，全校没有哪个男生不认识的。”
“不过，清清，你们这是……什么关系？”
“齐云是我的哥哥呀，梦梦姐姐不记得了吗？我们小时候一起去你家玩过的呀，小卡蒂也在呢。”
听到梦梦，齐云才反应过来，眼前的这位澄明集团的千金大小姐程君梦，便是小时候那个漂亮的小姑娘，清乐的表姐，梦梦。
“那时候的小哥哥竟然是阁下，长得完全不像了。”程君梦起身，与他握了握手。
“是吧，我第一眼都没认出来呢，”清乐也笑着附和，拍了拍身旁的椅子，“哥哥来吃饭啦，坐坐坐！”
“真丰盛，阿姨辛苦了。”
“哎？不对？等等，等等，哥哥是学生会主席哎？我怎么都不知道！”
“你也没问，我跟你提这个干什么？”
“妈妈也不告诉我！”
“妈妈还以为小云早和你说过了呢。”文夫人笑道。
“阁下是学校里的大名人，长得帅，学习好，人缘也好，想不知道都难呢。难怪清清跟我说话，总是哥哥长，哥哥短的，我还好奇这么完美的哥哥是何许人也？既然是阁下的话，倒也不奇怪了。”
“我知道哥哥很好，可是不知道哥哥这么厉害……”
见清乐用崇敬的目光眼巴巴地望着自己，齐云不禁笑了出来，并从她的盘子里叉走了一根香肠放进了嘴里：
“是大小姐谬赞了。”
“你自己盘子里还有呢！”
“吃你的更香。”
“讨厌！讨厌！”清乐也不甘示弱地从齐云盘里抢来一口烤西红柿。看着两人孩子气的举动，程君梦和文夫人相视而笑。
“阁下在一中，一直是以惜字如金，不苟言笑著称
的，想不到对清清还有这样一面。”
“看清清和他这样要好，还以为小云只是和长辈这样客气呢。原来对咱们家清清才是个例。”
“要是让别的同学看到了，不知道多少阁下的迷妹要伤心呢。”程君梦调侃道。
“大小姐这就是拿我开心了。我一个穷小子，哪儿像大小姐那样，有什么迷妹呢？”
“哎呀，哥哥都有别的迷妹啦，我也得努力啦，要不我齐云粉丝团团长的地位要不保咯。”文清乐头上挨了齐云的勺子一敲，吐了吐舌头。
“吃你的饭吧，光杆司令。”
“说到这个，清清，你准备什么时候去学校上学呀？”程君梦的突然发问，让家里陷入了一阵沉默。
“我……其实我也想去学校……我不知道……”
“要不要来我们班里呢？国际部压力没那么大，清清这么聪明，还有阁下可以帮你补，落下的功课很快就能追上来了。我们同学人都很好，这点你尽可放心的。”
“我……”
“话说回来，阁下不考虑出国么？本部虽然都是精英中的精英，但大部分人到了研究生还是要出国
的，殊途同归，倒不如早点走的好。”
“我当然想，但我哪儿有钱啊，”齐云苦笑道，“国际部一年学费就要十万吧，你看把我卖了值不值十万？”
“哥哥又胡说八道！打你哟！”佯怒之下，清乐也知道齐云说的是实情。
“小云别担心学费的事，就当是阿姨借给你的。”
“阿姨您别这样说，这十万只是开始，后面在外国的花销才是大头，杂七杂八加起来，怎么也要一百多万，我还一辈子都不一定还得起，怎么敢向您借呢。”
“哥哥不去的话……我也留在国内好了，我本来也没那么喜欢国外……”
“钱的问题，我认为阁下倒也不必担心。澄明给留学生也是有奖学金的。虽然我听说不那么好申请，但若是连阁下这样优秀的都申请不上，我看这奖学金也算是白设立了。”
见齐云犹豫，程君梦又补充道：
“阁下不如先申请试试？你放心，我、程镜姑姑和清清，都绝不会给你打招呼的。只是毕业后如果不继续深造，按合同要在澄明工作上三年，不知道阁下能不能瞧得上敝公司了。”
“……清清，要是和我还有大小姐一起，你会不会觉得安全一点？”
“有哥哥陪着的话，清清去哪都可以……吧？”
“别‘吧’呀！”
“清清，别担心，我们会先把班里的朋友们带出来介绍你认识认识的，慢慢来，会好的。”
“嗯！那麻烦哥哥姐姐啦！”
“阁下，这样你还有什么推脱的理由么？”程君梦笑道。
齐云内心知道，尽管程大小姐说了申请时不会对他区别对待，但是只要他此刻同意了，文夫人必定会保证他能够拿到这个机会。他原先只知道文家相当富有，却也是刚刚才知道，文夫人就是澄明集团老总程鉴的亲妹妹。有这层关系，可能连招呼都不用打，负责奖学金的员工调查他背景时，只要知道了他与文清乐的关系，他想不拿到这个奖学金的资格都难了。
可他齐云也不是什么圣人，这样难得的机会摆在眼前，他怎么可能不心动呢。何况，清清也希望他能陪她一起……
他从小就用“清清希望”当作欺骗自己的理由，明里暗里不知道接受了文家多少经济上的帮助，这
点文夫人和文清乐都心知肚明。以后有机会再报答她们吧。如果这辈子报答不完，那希望上天能给他机会，让他下辈子继续偿还。
“……那我就承蒙大小姐的好意了。”
没过多久，申请成功的通知就下来了，齐云告诉父母时，父母竟然爽快地同意了他去国外读书的愿望。
“齐云，爸妈也知道这些年里你辛苦了。”
这时候，他倒希望父母能像往常一样，对他说句：臭小子，滚了就别回来。
他一直想逃离这个充斥着贫穷与暴力的家庭，可真下定决心要离开时，看着父母日渐苍老的面庞，他的心中却又五味杂陈。毕竟是自己的亲生父母，就算没有给他多好的生活环境，毕竟也是把他拉扯到大的人。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些什么或是做些什么，只好在心里默默发誓要努力学习和工作。父母劳苦了一生，他希望他们晚年能过得安稳。
办理转班事宜时，不少实验班老师都对失去了一个状元苗子表示惋惜，但还是纷纷向他送上了祝福。在寒假前的期末考试中，他还是一如往常，
拿走了在本部的最后一个第一。
“我早就听说这里有个高档自助餐厅，但一直没来过，谢谢梦梦请客啦！”双马尾卷发的矮个子小姑娘绕着程君梦一蹦一跳。
“君梦，这次请我们来，是有什么事么？”一个黑眼圈像画了烟熏妆一般的儒雅男生柔声问道，他正是之前找齐云补过英语的“学生”，冯子逸。
“我知道！我知道！”双马尾女孩抢答道，“我一中第一情报官可不是浪得虚名！有个神秘人物要转来咱们班啦！”
“噗，一哥肯定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长马尾的高个子女生大笑道。
话音未落，齐云便拨开包间的珠帘走了进来。
“哟，阁下！好久不见！”篮球队的朋友朱致远停下了和旁边一个小个子男生的打闹，向齐云挥手致意。
“齐兄，恭喜了。”岳既明揉了揉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模样。
“阁下，先给你介绍一下我们班上的朋友们。”程君梦笑道。
“岳既明和朱致远你都很熟了。朱致远旁边这位男
生是艾锋。”小个子男生挥了挥手，一个灿烂的笑容咧到一半，便被魁梧的朱致远一把搂住脖子：“这是我媳妇儿，果果，阁下见过的。”
艾锋在一串咒骂中嫌恶地推开搭在他肩膀上的手。
“你的学生冯子逸。”黑眼圈的男生微笑着鞠了一躬，应了声“师父好”。
“这位是罗颖，不知道阁下有没有印象？”
“阁下，幸会！伍征那白痴经常说起你。”高个子女生飒爽地抱了个拳。
“这边这位是尹依依。对她你可要小心，千万别让自己什么把柄落在了她的手里。”
“久仰阁下大名！小女子乃燕市一中第一情报官，尹依依是也。阁下的传闻，在下可知道不少呢。”双马尾的小姑娘笑呵呵的目光机敏地打量着齐云浑身。
介绍完在场的同学们，程君梦看向齐云：
“这位，大家基本上都认识啦，我的远房表哥齐云阁下。”
“等等，原来大小姐和阁下是一家人，怪不得都那么牛逼，原来是遗传的吗？”朱致远等人倒不疑有他。
“全家不是女神就是男神，小说都不敢这么写。”
“下学期，我要转到B班了，很荣幸能提前认识大家。”
“欢迎欢迎！”
“君梦年级第一的地位要不保喽。”
“我心甘情愿地让贤，”程君梦微微一笑，“不过这次想和大家提的是另外一件事。下学期，我的表妹也要和阁下一起转来班里。”
“表妹！漂亮吗？我有机会吗？”朱致远激动了起来。
“洒泡尿照照自己，醒醒吧！”艾锋替齐云隔空扇了朱致远一个巴掌。
“我妹妹她在社交上有一些障碍。我怕她转过来以后不好适应，所以想请大家和她提前熟悉一下。”
“阁下太不够意思了！有同龄的妹妹都不给兄弟们介绍一下？”
“她尤其害怕和男生接触，所以恳请各位帅哥们到时稍微留心，好吗？”
“都盯着我干什么？”朱致远委屈地嘟囔道。
“如果有哪位吓到了她——”齐云突然语锋一转，对着朱致远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小！卡！蒂！”
聪明的苏格兰牧羊犬，尽管已经许多年没见了，还是记得齐云与文清乐身上的气味，摇头摆尾地冲着二人飞扑而来。
“清清，一会儿人有点多，就当是出去吃饭，不用害怕，我跟男生们说过了，不会有人碰到你的。”齐云摸了摸卡蒂的大脑袋，对和卡蒂抱在一起打滚的清乐说道。
“好的呢！”又是一年冬天，幽静的山脚下同一座温馨的小屋，同一只毛茸茸的大狗，和戴着同一条白水貂围巾的少女。
齐云从清乐的小挎包里取出自己的手机，拨通了程君梦的电话，唤开了门。
“阁下来啦？”
“哇，这位小仙女就是阁下的妹妹吗？请问小美人芳名呀？”朱致远投来一个爽朗的微笑。
看到屋里六个同龄的陌生人，文清乐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躲在了齐云的身后，从包里摸出两片药片，仰头咽了下去。
“清清，没事的，不怕。”在齐云温柔的安抚下，文清乐从他身后走了出来，鼓起勇气自我介绍道：
“我叫文清乐，文学的文，清澈的清，音乐的乐。请大家多多指教。”
“这位混血帅哥叫岳既明，这个傻大个叫朱致远……”齐云一个一个介绍道，同学们也分别和清乐打起招呼。
“我也可以像阁下和梦梦那样，叫你清清吗？”热情的卷发小姑娘尹依依蹦到了清乐的身旁。
“嗯……依依……你好！”
“太好啦，那以后我们就是好朋友啦！我可是一中第一情报官，清清妹妹想知道什么？对了，我有好多你哥哥的传闻，你要不要听呀？”
“哥哥的……传闻？”清乐陡然来了兴致，“快讲快讲！”
“来这边，来这边，不能让阁下听到！”尹依依说罢，便挽着清乐的手腕，带着她有说有笑地走进了书房。
见清乐这么快就融入了新朋友，齐云与程君梦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色。他们与其他同学们寒暄了一会儿，程君梦便带着大家分别熟悉了每个人各自的客房和小屋里的公共区域。等七人一狗回到客厅时，文清乐和尹依依已经坐在壁炉前的沙发上等着他们了。
“说我什么坏话啦？”齐云坐到妹妹身边问道。
“怎么会说哥哥坏话呢，都是好话啦，好话！”
“那你说两句好话我听听？”
“不给你听，这是女孩子间的秘密！”清乐做了个鬼脸，看她笑得如此开朗，齐云敲了敲她的小脑瓜，便笑着起身走去了男生那边，给女孩子们留出悄悄话的空间。
窗外飘着飞雪，室内摆满了热腾腾的食物。少年少女们在几轮游戏与棋牌的催化下，很快便打成了一片。
“对了，地下室有个家庭影院，还有ktv机哦。”程君梦的闺蜜罗颖忽然想到。
“Ktv！那岂不是轮到我情歌小王子大献歌喉了？”还没等其他人表态，朱致远就架着艾锋和冯子逸向地下室走去。
“可别让他唱歌，我的耳朵还想坚强地活下去。”尹依依抱怨道，却还是挽着文清乐跟了过去。
“让我唱，让我唱！”
“你去外面对着卡蒂唱去，也许人家能欣赏你的狗叫。”
等齐云来到地下室时，朱致远和艾锋已经就麦克
风的归属权绕着茶几吵闹了起来。
“你俩别吵了，朱致远唱歌咱们早听腻了，”罗颖截停了两个打闹的大男孩，“不如咱们听阁下来一首？”
“有道理啊，这么多年，我也没听过阁下唱歌。”朱致远也来了兴趣，主动放下了到手的话筒。
“我就算了吧，我唱歌实在不好听。”齐云连忙推脱。
“阁下又谦虚了，阁下说自己哪方面不行，哪方面就必然很强。”
“……你们太抬举我了。”
“哥哥，唱一首嘛！我也从来没听过你唱歌。唱嘛唱嘛！”文清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到了他的身边，抱着他的手臂撒娇道。
“你家清乐妹妹都发话了，就唱吧。”岳既明乐着把话筒塞进了齐云手里。
“……那我只好献丑了。”齐云无奈的叹息被一片热烈的掌声淹没。
出乎大家意料地，齐云唱歌的嗓音与平时说话完全不同，若说平日是雪山冰泉，此时便如银河飞泻，蕴含着磅礴的深情。
“唱成这样还说不好，阁下果然——”朱致远还没说完，便被艾锋的嘘声喝退。
I hope you don’t mind,
I hope you don’t mind,
That I put down in words……
唱到最后一句，齐云不禁向妹妹的方向望去，四目相会，轻轻合声：
How wonderful life is ——
While you’re in the world.
梦见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