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鲜饭

“真他妈烦。”岳既明一把扯下头上的耳机,扔下了手柄。

他倒要出门看看,那个住他对面公寓的神经兮兮的女白领又在搞什么幺蛾子——”哐铛哐铛”的巨大声响,连开了降噪的游戏耳机都无法隔绝。

“有完没完——”岳既明猛地拉开房门,却看到眼前一个削瘦的青年男子,正一脚撑着房门,费力地半拖半抱着,试图将一个纸板包裹着的约两米高的长方物体拖进房门。

“真是抱歉!”那个青年男子见到一脸愤怒的岳既明,赶忙放下手中的东西,再三道歉。男子浅色的麻布衣服因刚才狼狈的搬运留下了几道黑色的灰渍,前额的汗珠极不相称地挂在清俊的脸颊上,让岳既明不免为尚未来得及脱口的咒骂感到惭愧。

“对不起,我以为是……怎么不让前台的小兄弟帮你搬进来?”

“我以为我自己可以的。”新邻居不好意思地拍了拍头,弯弯的柳眉里尽是惭愧的笑意。

“我来吧。”岳既明走出房门,轻松地从邻居手里接过那个沉重的纸箱。邻居想伸手帮他,却被他摇头拒绝,只是让那纤瘦的青年撑着房门,指点他应该放在什么地方。

“真是不知道怎样感谢您才好,”青年拿来裁纸刀,边拆着包装边说道,”我叫钟清。”

“不客气。还需要搬什么东西,直接敲我房门就行。我叫岳既明。”岳既明抖了抖衣服上的灰尘。

“这应该是最后一件了,不过谢谢您,岳先生。名字很好听。”自称钟清的邻居一双清亮的眼睛真诚地望着他,嘴上挂着礼貌的微笑。

“我倒是觉得很拗口。”岳既明耸了耸肩,”你喜欢酒吗?”

“啊,这个,”看着裁纸刀下露出一角的酒柜,钟清摇头解释道,”不是的。我只是喜欢收集一些好看的小东西。”

“那我就不打扰你收拾了。”说罢,岳既明就在钟清的微笑目送下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好香啊。

电梯门一开,一股酱油裹着大料的美味气息就扑鼻而来。自从岳既明为了摆脱长辈的唠叨,孤身来到这座城市后,就没有再开过火了。这座一线城市,只要有心,天南海北的美食没有一样尝不到,只是外卖的食物总比不上热腾腾新鲜出锅的可口,而一个人去餐馆又不免孤单。

更重要的是,陌生的师傅炒出来的菜肴,无论多么精致美味,总归是没有家的味道。

这座高档公寓结构特殊,每两户租客共享一个电梯,区域间互不相通。也就是说,这让岳既明口舌生津的香气,必然来自他的新邻居钟清的厨房。

这是红烧肉吗?还是红烧排骨?

胃里这嗷嗷待哺的馋虫咕噜咕噜地叫嚷着,看来今天晚上必须得吃点好的才能安抚它了。可这附近的外卖他几乎都吃厌了,光是想想,嘴里就涌起一股廉价炒菜油的肥腻味道—-远不及身前这蹿鼻的香味来的诱人。

看来只能下楼了,打车去附近的商圈,或许能找到能勾起他食欲的美味。

正当他欲按下电梯下行的按钮时,身后却突然传来了开门声。岳既明回过头去,中等身高的纤瘦男子正穿着一条浅蓝色围裙站在门口,精巧的五官匀称地分布在白皙的脸庞上,像一只好奇的林间小鹿,悄然地出现在离岳既明不到一米的眼前。

“岳先生。”钟清红润的嘴角微微扬着。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岳既明难掩脸上的惊愕。

“我听见电梯上来的声音,却久久没有听见您打开房门,有些好奇,就出来看了看。看来我果然没有听错,岳先生。”

“我们年纪应该差不太多,就别这么客气了,叫我岳既明就好了。”

“好的,好的,”钟清脸上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岳……岳兄还没有吃饭吧?如果不嫌弃我的厨艺的话来我家一起吃吧?”

“这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可是岳既明因吞咽口水而颤动的喉结已经出卖了他。

“不麻烦的,我再炒两个小菜就好。上次帮我搬家,我还没有好好答谢你,不要推脱啦。”

钟清的声音虽然轻柔,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坚定。何况岳既明也再找不到什么推脱的理由了,就半推半就地随着钟清进了他的公寓。

“你先坐,饭菜很快就好。有什么忌口吗?”

“没有,我啥都不挑,做点简单的,别太麻烦你就行。”

“不麻烦的。”钟清盈盈一笑,露出两排皓白的小牙,还有嘴角边一个浅浅的酒窝。

岳既明环顾四周,这间公寓的构造和他的那间相差不大: 毛玻璃墙面后隐约可见的卧室,开放式厨房与放着两个高脚凳的吧台,正对着电视的L型沙发,还有能看见这个城市夜景的巨大落地窗。除了几条桌布和钟清手边正在摆弄的厨具,整个公寓基本还保持着刚搬进来的模样,只有上次他亲手搬来的酒柜,相当扎眼地摆放在客厅中央。

而比起那酒柜本身,里面的”收藏”则更是让岳既明摸不着头脑。玻璃门的三层酒柜空荡荡的,只有最上层放着一张用支架托起的光盘。那光盘上没有封面,也没有任何记号,岳既明上一次见到这样的光碟,还是在小时候和父亲出门逛公园遇到的盗版碟商人的车后备箱里。和这普普通通的光碟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下方的两个精美的木雕支架—-仿佛托起的不是一张几毛钱的电子商品,而是一块价值连城的传世玉璧。

岳既明本想向正在炒菜的邻居打听一下这张光盘的特别之处,可开放式厨房中大功率抽油烟机的轰鸣声下,摆弄着炒锅的钟清显然一个字也不可能听到,反倒是岳既明的运动裤口袋里传来一阵手机的震动。

“来两把不?”来微信的是王浩,岳既明的初中发小。虽然王浩留在了燕市而岳既明独自来到了楚市,但两人还是经常相约下班一起玩上几把游戏,所以感情并未生疏。

“不来。”

“咋了,上次被爸爸喷玻璃心了?没事,你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爸爸温柔地骂你。”

“老子没吃饭呢,傻逼。再说,上次是因为隔壁太吵,你TM才瞎。”

“反正你每天就吃外卖,边吃边玩呗。”王浩紧接着又发来一个贱兮兮的狗头表情。

“我在别人家吃饭呢。”

“啧,别人家。”仿佛一声无法传递他的砸舌,王浩又一连发了好几个”啧啧”。

“……男的。”

“哇,你别是单身太久了,连男的都……”

“你可别脑补了。就是个邻居,上次帮他搬了点东西,这次请我吃顿饭。”

“帮忙搬家,这可是电影里的经典桥段。”

“希望你平常能看点正常电影。”

“我早就跟你说了,别学计算机,周围连个妹子都没有。我下次让我家小仙女给你介绍几个小姑娘,你虽然人狗了点,但长得人模狗样的,找个女朋友还是能找到的,你可别想不开。”

“你可放八百个心吧,我就是哪天真想不开喜欢男的了,也看不上您这样的。”

“说的好像我看得上你似的,我家小仙女多温柔善良贤惠美丽优雅动人活泼可爱。对了,前阵情人节她还送了我一个礼物,你猜是什么?”

岳既明并不关心王浩和他女朋友的恩爱生活,一个”滚”字打在输入框里还没来得及点发送,正好听到钟清在落地窗旁的餐桌前呼唤他:”饭做好啦!”

岳既明顺势按下了发送键,然后起身顺着香气走向钟清。桌上都是些家常菜,除了他早就闻到的红烧排骨,还有一锅蟹黄豆腐,一盘炝炒空心菜,一碟熟食切片摆放在一起的凉菜拼盘和两碗热气腾腾的什锦炒饭。

“你也太厉害了,这一会儿就变出这么多。”岳既明由衷地敬佩道。

“提前没做准备,家里什么食材都没有,让岳兄见笑了。”钟清脸上依旧挂着礼貌的微笑。

岳既明也没有客气,夹起一块排骨就送入口中。钟清的菜,要说做法也谈不上有什么特殊之处,只是每一道都正好对得上岳既明记忆中家常菜应有的味道。不知不觉一碗饭已经下肚,却还觉得不到半饱,钟清见客人这么喜欢自己做的菜肴,也笑逐颜开地主动去给他添饭。

将桌上饭菜扫荡一空后,岳既明也意识到自己有点太不客气了,不好意思地擦擦嘴,自嘲道:

“我这饭量真是像头猪一样。”

“别这么说嘛,”钟清褐色的明眸里满是欣快,手上则麻利地收拾起了碗筷,”一点不剩是对厨师最大的褒奖啦。”

“我来收拾吧,你刚刚做饭都忙活那么半天了。”岳既明连忙拦下他的邻居。

“我来吧,这次你是客人,”钟清摇摇头,支开了岳既明的手,”下次要是还想来吃,我就不客气地让你刷碗啦。”

“你要是这么说,可能你以后就再也不用刷碗了。”岳既明也开玩笑道。

“随时欢迎你来刷碗。”钟清比了个ok的手势,就端着几个脏盘子走到水槽边,重新系起了围裙。岳既明则一边帮他递过桌上剩下的脏碗筷,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刚刚我做饭的时候,你在和女朋友聊天吗?”钟清突然问道。

“不是,只是个发小。”

“我看你一边看手机,嘴上一边笑着,还以为是你的女朋友呢。”

“我像是有女朋友的人吗?我可是个程序员。”岳既明无奈地耸耸肩。

“你看上去可一点也不像。我晚上睡眠不好,一点响动都能听见,搬来这一周也没见你加过班。”

“我在我一个叔叔的公司当个合伙人,工作倒还算清闲。你呢?”

“我算是自由职业者吧,网上接点插画的工作,挣得不多,倒也够花。”钟清戴着手套的双手洗起碗来十分熟练,一会儿功夫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

“听起来是非常适合你的工作。”

“为什么这么说?”钟清抬起头,一双水灵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岳既明。

“就是感觉你特别的……恬静。”岳既明搜肠刮肚,才想出这样一个礼貌又不显得虚伪的中立形容词。

“是吗?”钟清扬了扬眉毛,又低头继续擦起了桌台。

这时,岳既明裤兜里的手机又传来阵阵响动——不用看就知道是王浩在催促他。

“吃完了没啊?””三等一了!””快来快来!”

“你有事就先去忙吧,我很快就收拾完了。”钟清体贴地说道。

“也不是什么正事,刚刚那个发小催我陪他们玩几把游戏。”岳既明抱歉地收起手机。

“去玩吧,我就不送你啦,”钟清挥了挥滴着水的手套,”有空记得来刷碗。”

“肯定还会来的。那我先回去了,早点休息。”

“去吧。”钟清对他眨眨眼,微笑着目送他离开了自己的公寓。

拉开房门,看到的却是舍友倒在血泊中的尸体。脸和四肢被利器剁得看不出人形,只有身上的衣物碎片能勉强辨认出死者的身份。

正在查验伤口时,门外却突然传来了金属拖过地面的撞击声与沉重的喘息声。

原路返回显然是不可能了,环顾这个阴暗逼仄的小房间,只有那老旧的大衣柜中可以藏身。

小心地不发出声响,背身钻进那霉旧的衣柜中。透过锁孔看到那戴着面具的黑衣人走进了房间,在尸体旁徘徊。呼吸声逐渐逼近,岳既明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上。

可这时候,岳既明感到后脖颈突然传来一阵凉风,仿佛有人正在他身后呼吸一般。他一阵冷颤,却听见身后一个男人正用气声轻轻呼唤他的名字。

岳既明感到肾上腺素一阵飙升,”啊——”地一声从沙发上蹦起来,心脏像擂鼓般”咚咚”狂跳。可当他回过头,却看到隔壁的钟清,正在他身后憋着笑侧头偷瞄着他。

“兄弟,你吓死我了,”岳既明骤然上升的心率还未平复,电视屏幕里他扮演的角色却已经被凶手揪出衣柜开膛破肚了,”你看,我真的死了!”

“我看你房间门没有关,本想敲门提醒你一下,但是你没有理我。你屋子里还传来可怕的声音,我就进来看看你是不是还好,结果是虚惊一场。”钟清笑眯眯地说道。

“这就是你吓唬我的理由吗?”如果是王浩跟他开这样的玩笑,岳既明此刻早就一拳招呼上去了,可面对钟清这纤弱的小身板,加上他清俊脸颊上那温柔而无辜的笑颜,岳既明实在是一肚子火气无处发泄,只好生生憋了回去。

“对不起,我不知道你玩的这么投入。”钟清两弯柳眉微蹙着,喃喃道歉道,水汪汪的眼中闪过的惊恐让岳既明觉得仿佛自己才是那个正在欺负小兔子的大灰狼。

“别在意了,你也是好心提醒我。怪我自己没关好门还把游戏声音开这么大。”

“对不起……”

“你再道歉我就真生气了。”岳既明委屈又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吃过晚饭了吗?”钟清赶忙转换了话题,”我今天买了个新的平底锅,做了海鲜饭,要不要来尝尝?”

“是Paella…西班牙海鲜饭吗?”一听到海鲜饭,岳既明之前的不满就一扫而空了。

“是呀。”

“好啊!自从我回国之后,就没再吃过好吃的西班牙海鲜饭了,当时我可是恨不得每天上课都要买一份街头的海鲜饭吃。”

“那我可有点害怕我的厨艺达不到你的标准了。”

“我一个洗碗工,哪儿有资格挑三拣四。走吧,大厨!”边说着,岳既明就推着钟清向他的公寓走去。

吸引岳既明目光的,除了厨灶上那装满西班牙海鲜饭的巨大平底锅,还有那酒柜中多出来的一件”收藏”——一把深红色暗纹的黑色长柄伞正竖直立在酒柜中间层的角落中。这柄伞做工算得上精致,但伞面却有些使用磨损的痕迹,收紧的状态下只凭褶皱的伞布也很难猜出伞面的暗纹会组成什么样的图案。

“你的收藏兴趣还真是奇特。”岳既明话一出口,就觉得对别人的兴趣指指点点实在不妥,连忙补充了一句”无意冒犯”。

“我知道,这两样东西摆在一起确实有些奇怪。我选择收藏品的时候也没有太多的想法,一眼看中了就带回来了。”钟清摊了摊手,”我们快吃吧,一会儿凉了可就可惜了。”

虽然岳既明还有一肚子疑问,但此刻,一把神秘的旧伞的吸引力显然抵不上面前飘着海鲜与粳米香气的海鲜饭,自然就欣然接过了钟清递来的盘子与餐勺,品尝了起来。

“怎么样?”钟清小心翼翼地问道。

“其实挺好吃的,有那个夹生的感觉了。还有这个锅巴,口感也很好。”

“但是……?”

“但是材料还是不够新鲜,这也没办法,毕竟我们不在沿海城市。你快尝尝,我怕你一睁眼一闭眼,我就吃光了。”岳既明边说着,边挑衅式地舀了一大勺,在钟清面前左晃右晃。

“你喜欢吃就好。慢点吃,别噎到。”钟清也松了口气,刮着锅壁,小口吃了起来。

邻居文雅的吃相,让岳既明不由得也放慢了咀嚼的速度,用刀叉杂耍般地褪去盘子里大虾的外壳。

“你近视吗?原来没见你戴过眼镜?”钟清突然头也不抬地问道。

岳既明一听,赶忙摘下鼻梁上的眼镜,随手扔在一边:”有一点吧,但我觉得我戴眼镜很难看,平常都不戴。刚才玩游戏戴着忘记摘了。”

“不难看。”

“什么?”

“我说你戴眼镜也不难看。”钟清抬起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兄弟,你这么认真地夸我,我都要不好意思了。如果我是个妹子,此刻恐怕就要小鹿乱撞了。”说着,岳既明为自己的话笑了,钟清也跟着哈哈地笑了起来。

“你撞不撞我不管,碗洗干净就好。”

“放心吧,老板。”

“你刚刚玩的游戏叫什么呀?”看着低头弯腰认真刷着锅的岳既明,钟清突然问道。

“好像叫<<假日小屋>>还是什么的,你居然还对这个感兴趣?”

“刚刚看你玩好像很有意思。”

“这个游戏讲得几个大学生假期在网上订了个评价很高的郊外度假小屋,可是他们到那后发现他们订错了名字,他们花高价订下的是一个荒郊野岭里鬼气森森的破旧小屋。可都已经订下了,他们也不想扫兴而归,只好硬着头皮住下。小屋的管家的是一个性格怪异,口齿不清的老头,并且在他们住下的第二天就消失了。接下来,这些学生就开始接二连三地死亡,凶手很可能就是其中的一个或几个人,但是不知道究竟谁才是凶手。其实剧情有些俗套,但是代入感还是做的很好的。”

“你一会儿还要玩吗?”

“肯定要啊,我觉得我快通关了。”

“那我能不能在边上看你玩?”钟清轻声问道。

“当然了!”岳既明又惊又喜,”这种游戏两个人一起玩还能吐槽一下剧情,比一个人有意思多了。”

“我自己不喜欢玩恐怖游戏,但是很喜欢看别人玩,网上看视频总是没有直接看体验好。”

“好啊,正好我也洗完了,咱们现在就过去吧。我估计你也没太吃饱,我冰箱里还有水果,啤酒和冰激凌……”

“明哥,我们几个晚上去吃麻辣香锅,你来吗?”隔壁桌的同事戳了戳正对着漆黑的屏幕发呆的岳既明。

“什么?”岳既明打了个哈欠,才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中复苏。

“明哥昨天晚上干啥了,困成这个鬼样子?”对面的另一个同事砸舌道。

“我能干啥?有个游戏我以为快通关了,就一直玩到一点多,才发现剧情离结束还差得远。关了游戏满脑子又都是那些情节,在床上翻来覆去到三四点才睡着。”说着岳既明又打了个哈欠,用手背揩了揩眼角流出的液体。

“我们晚上去吃麻辣香锅,你来不?”

“我问问。”岳既明拿起桌上的手机。

“这是又约了游戏,还是约了妹子?”同事在一旁窥视着八卦道。

“当然是游戏。”尽管这么说着,岳既明还是转过身挡住了同事的视线。

凭着那洁白的雪景头像,岳既明一眼就找到了钟清的微信。

“不好意思,昨天玩到那么晚,希望没耽误你休息。”

不到一分钟,那边就传来了回复:

“没事,我平常睡得晚。今晚你还玩吗?”

“玩。我今晚必定能通关!”

“晚上想吃点什么?”

“我的同事们想拉我去吃麻辣香锅……”

“你想去吗?”

“不太想,他们喝酒聊天至少回家也得九点了,我着急回家玩去呢。”

“麻辣香锅最好做了,不想和他们吃的话我给你做。你喜欢放什么菜?”

“你做的,估计放一锅白菜梆子我都爱吃。”说罢,岳既明随手点了个调皮的小狗表情,就放下了手机。

“看明哥这笑的,今天晚上肯定要少一个人摊钱了。”对面的同事笑着说。

“明哥这一天天的,比有女朋友的还难约。”临桌的同事附和道。

“你懂个屁,人家有女朋友也就有一个,就算出轨了也就两个。人家明哥,每个游戏都是他女朋友,一回家就得应付三妻四妾,人家可不是忙吗?”对面的同事也跟着揶揄了起来。

“马上要到我生日了,谁调侃过我,别忘了给我送两个女朋友,谢谢。”岳既明也不甘示弱。

“来啦!”开门迎接岳既明的,是钟清温暖的笑容。看岳既明看着眼前这个穿着围裙的漂亮小伙子端正秀美的五官与弱柳扶风的身材,一瞬间脑中竟不自觉的出现了一个小鸟依人的贤惠姑娘的形象,甚至产生了家一般亲切的幸福感,他赶忙摇摇头,试图把这个可怕的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怎么啦?”钟清好奇地看着自顾自摇着头的岳既明。

“没事……我刚刚在想,如果你是个妹子……”

可钟清听到这句话,脸上热情的微笑立刻乌云敝日般地凝固,抿了抿嘴唇,刀光般锐利的目光瞪着岳既明,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冷漠的语调,低声道:”如果我是个女人,然后呢?”

大大咧咧如岳既明,也察觉到了邻居的不悦,但他并不是擅长撒谎的人,只好一五一十地把自己脑中闪过的真实想法说了出来:

“如果你是妹子,又好看做饭又这么好吃,我肯定想追你。然后在你面前就饭也吃不香,游戏也玩不进去,满脑子都是怎么在你面前好好表现。还好你是个男人,这样我只用当一个快乐的饭桶兼洗碗机就行了。”

钟清被这句话逗笑了,脸上严肃的神情也缓和了下来,招呼着岳既明在沙发上稍坐。

“你对自己的定位倒是精准。休息会儿吧,我去炒菜了。”

“对不起,兄弟。”岳既明伸手叫住了他。

“什么?”

“我是傻逼,才会说那种话。我可能真是单身太久了,连脑浆都撸出去了。”

“没事,我已经听习惯了。”钟清一声冷笑。

“虽然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我真的把你当好兄弟。我这人有时候说话就像弱智一样不过脑子,要是我的哪句屁话冒犯你了,请你一定要骂我,骂到你出气了为止。”岳既明却起身,一脸严肃道。

“我不会骂人。”

“打也行,别抄家伙就行。”

“别说那些没用的事,一会儿多吃点比什么都强。”

“放心吧,钟老板,我保证,辣椒都不会剩下一口。”

钟清噗嗤一笑,无奈地摇摇头,打开了抽油烟机。

每次钟清炒菜的时候,岳既明都像一条闲鱼一样在他的公寓里游荡,不过今天他的目光又落在了钟清那个奇怪的酒柜上。原本只在角落里立着一柄雨伞的第二层中,多出来了一副精美的国际象棋。象棋是经典的黑白两色,但棋子修长而圆润的弧线中却带有现代简约风格的设计感。尤其是马的棋子,与传统设计相反,颇有些昂首嘶鸣的张力。对于国际象棋,他理解不多,但在他眼里,比起那张普通的光盘和古怪的雨伞,这副象棋倒真像是一件正经的”藏品”。

“自己去盛饭吧!”准备好食材的香锅,只需要翻炒几下就可以出锅了。

比起外面餐厅自助式点单后一起下锅,钟清对每样食材入锅的时机把握地更加恰当,就连一般软塌塌趴在辣椒上的青菜,看起来都格外清脆诱人。岳既明按二人平日的食量盛好米饭,就像婴儿椅上的乖宝宝一样坐好在餐桌前等着钟清上菜。

“你想喝点什么?”钟清边摘围裙边问道。

“有啤酒吗?”

“当然。”

“我已经好几天没去健身了,还好每天中午都去跑步,不然再这样下去真要被你喂成猪了。”

“我倒是很开心,租这个公寓前,听说没有洗碗机,我还认真地犹豫了一番呢。”

“没办法,浪费你做的菜是比长点肥肉更大的罪孽。”

听到岳既明发自肺腑的的夸奖,钟清的白皙的脸颊上不由泛起了一丝绯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说归说,你可别真把辣椒都吃掉啦。”

“你胆子还挺大。说实话,要是我一个人玩,还真不敢半夜把这阴森的BGM开这么大。”结束了一场惊悚的追逐后,岳既明放下手柄喘了口气,却看见身边的钟清脸上还带着平日一般波澜不惊的微笑。

“毕竟死的不是我嘛。”

“死的也不是我呀。但是这样只能逃跑不能对砍还是挺让人心虚的,要是能反抗也不至于这么恐怖了。”

“你觉得凶手是什么人?”

“肯定不是管理员,那样就太没意思了,管理员搞不好第二天就已经死了。也不像这个婊里婊气的女人,她坏的太明显了。我怀疑是之前那个被砍的面目全非的舍友,估计那是另一个人的尸体吧。”

“真是经典的剧情。”

“我休息一下。你喝奶昔吗?”岳既明从沙发里蹦起来,伸了个懒腰。

“好呀。”

“香蕉,草莓,芒果还是奥利奥?”

“香草味好了。”

“没问题。”岳既明边说着,边打开冰箱取出了两盒冰激凌和牛奶。

“既明。”

“啊?”尽管也常常被同事这样称呼,听到钟清第一次这样呼唤自己还是感到有些别扭。

“你的朋友多吗?”没想到钟清提出了这样一个有些没头没脑的问题。

“还行吧,怎么了?”

“我只是很好奇,像你这样性格随和,家境又好的帅哥,没女朋友就算了,好像一起玩的朋友也不多?”

“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我好像确实没几个常联系的好朋友,但回忆起来从小到大关系好的玩伴也没断过。可能我太懒了,懒得专门找朋友聊天维持关系,而且一个人安安静静地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看到钟清仿佛说了些什么,可搅拌机的声音太大了,他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你刚刚说什么?”

“没什么。”钟清嘴角勾出了一个浅浅的微笑,可当岳既明递上香草奶昔的时候,却不经意间发现,钟清那双明澈的眸子并没有在笑。他甚至觉得,钟清那标志性的嘴角微扬的笑容下,压抑着声嘶力竭的悲鸣。

“你怎么了,兄弟?”岳既明坐到钟清身边,本想拍拍钟清的肩膀,但又莫名的被某种内心的束缚制约着收回了手臂。

“我怎么了?”钟清反问道。

“你看起来不太开心?”

“是吗?”

岳既明本想说钟清看起来和平常不一样,可他转念一想,他一个近视眼平时又不戴眼镜,或许只是自己看错了,又或许钟清平日的微笑都是这样苍白。

“你要是有什么烦闷的事,需要的话可以找我聊聊。别看我平常这个德性,朋友们都说我是个特别好的倾诉对象。”

“好了,你今天晚上不是情感区主播,是游戏区主播,休息地差不多了该上播啦。”钟清笑着把手柄塞到岳既明的怀里,眼神中又恢复了光彩。

一定是刚才看错了。岳既明心想。

可那天晚上,岳既明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了钟清那晶莹的棕色双眸。

那双眼睛凝望着他,似乎在朝他呼救。

他从梦中惊醒,醒来的一瞬间,梦里的记忆就被抛之脑后。

窗外的夜幕泛着大都市中光污染的红色。

他又钻回被窝,闭上双眼就回到了梦乡。

醒来已经是午后了。

昨夜玩到太晚,睡前忘记拉上窗帘,暖洋洋的阳光透过毛玻璃的墙面洒在岳既明的床上,让他一时不想爬起来。他揉了揉睡眼,从枕边摸来手机,还未适应阳光的眼睛眯起一条缝,迷迷糊糊地打开了微信,先是点掉了几条工作相关的琐事,又浏览了一下微信群里的转发新闻,最后打开了王浩的对话框。

“傻儿子!”这条简短的微信来自王浩那粉呼呼的情侣头像。

“叫你爹干啥?”

“你TM不会刚起吧?”那边的王浩回复得倒是飞快,看来是已经被女朋友调教出了秒回的技能。

“是啊,咋的了?”

“你这日子过得是真的潇洒。早上想叫你玩两把游戏的。”

“你等会,让我在床上再赖一会儿。”

“死床上吧你。我一会要去陪我家小仙女逛街了,谁跟你这老瞎眼玩。”

“你TM才是老瞎眼。对了,我记得你大学是象棋社的?国际象棋还是中国象棋啊?”

“国象,不过我都能下两下,咋了?”

“大哥,教我下国际象棋呀。”

“这咋教,给你找点书你自己看去吧。”

“也行。”

“你中什么邪突然想学国际象棋了,我初中天天抓着你软磨硬泡地让你陪我下,你都不愿意学,莫非……”

“没有莫非,没有妹子,你别瞎猜了。”

“不会又是上次那个邻居吧,我操,我死皮赖脸磨了你这么多年,比不上一个认识这才多久的邻居?爸爸已经不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了吗?”王浩紧接着又发了一连串哭泣的狗头表情。

“我可去NM的吧,我要吐了,兄弟。”

“愿意学是好事,这样我又可以在一项游戏上吊打你了。我给你找找我原来学长写的一本书,作为入门教材来说还写得挺好的。”

“你可要点脸,你在哪个游戏里吊打过我?”

王浩没有回话,只是发来了一个吐着小舌头的狗头表情。

“啧,你的自拍越来越可爱了。”岳既明则随口调侃道。

“卧槽!”对面的王浩突然发来了一句莫名其妙的惊叹。

“?”

“卧槽!卧槽!”

“咋了,说人话,别汪汪。”

“我学长昨天去世了,就我原来那个国象社社长,他本来在楚大读博后。我刚问原来的朋友要他写的那本书,那个朋友告诉我他去世了,事发突然,还没来得及向我们一一通知。”

“……兄弟,节哀。”

“我过一阵估计得去楚市参加葬礼,记得接待爸爸。”

“我家地板欢迎你。”

“社长人特别好,说是突发心脏病,说没就没了。对了,书给你。”聊天框里随即传来了一个叫”国际象棋入门”的pdf文档。

“谢了。”

“你先看,有问题再问我。”

岳既明打开那个pdf文件,第一页”国际象棋入门”六个大字方方正正地印在充满怀旧感的封面图片上。背景图里一个戴着眼镜的木讷男子正低头摆弄着手中的棋子,想必这就是王浩口中的社长。可岳既明总觉得眼前这个素未谋面,相貌平平的男子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盯着图片左思右想了好一阵,才猛然发现,令他似曾相识地并不是这位死去社长的容貌,而是他手中那枚棋子——那昂首挺胸的漆黑马头,分明就同昨日在钟清公寓看到的那副”藏品”中的”黑马”一模一样,只是由于拙劣的印刷质量,才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

“以后有机会我也要收藏一套。”岳既明对自己说道。

“钟老板!”岳既明刚要叩门,却发现钟清的房门留了一条小缝,并未上锁,他轻轻推开房门,比了个手枪的姿势,突然冲着正在准备碗筷的钟清大喊道:

“打劫了!交出饭菜,饶你不死!”

钟清先是惊得一颤,回过神后就扭过头,叉着腰俏笑道:”你没听朱元璋说过吗,得罪谁都不要得罪你的厨师。”

岳既明吐了吐舌头,举起双手,比了个投降的姿势:”让我看看钟老板今天又做了些什么好吃的?”

“今天都是些家常菜,小炒猪肝,松仁玉米,宫保鸡丁,还拌了点豆腐和香椿苗,客官还满意吗?”

“味道我根本不怀疑,我只怀疑你炒的够不够多。毕竟我今天起床就下午了,午饭也没来得及吃。”

“昨天打到你干掉正在杀人的舍友那里的时候,我还以为游戏结束了。自己盛饭去。”

“我也没想到,”岳既明接过钟清递来的饭碗,”从舍友手底下救出的那个’受害者’才是真正的凶手。”

“今天早点睡吧,不然后天早上可起不来了。”

“这两天晚上不准备玩游戏了,太累了。我想看个电影放松下,要一起来吗?”

“我都可以。”

“对了,我今天在我朋友发给我的一本他学长写的书上看到了一副和你收藏的一模一样的象棋——”

岳既明端着两碗饭,转过身来,正说到一半,嘴里却突然被一双从下方伸来的筷子塞入了一片热乎乎的猪肝。

“好吃吗?”钟清举着筷子笑吟吟地问道。

“好嫩啊,你怎么做的?”

“这个要趁热吃哦,一会儿放凉了就不好吃了。你刚刚要说什么来的?”

“我也忘了。”

这是实话,岳既明只要一坐在餐桌前,脑子里便只剩下眼前香喷喷的菜肴。

“那就先吃饭,想起来了再说。”

“遵命,听老板安排。”

王浩学长的葬礼并没有如期举行。似乎死者的家属不愿接受儿子成为同学间评头论足的对象,只是在家族里举行了小型的葬礼,没有邀请死者生前的好友。如此一来,王浩也在他黏人的女朋友的撒娇下取消了来楚市给岳既明庆祝生日的行程。公司里的同事们倒是提议为独自来到楚市的岳既明聚餐庆祝生日,岳既明的叔叔也邀请他到家中作客,但都被他一一谢绝。

唯独钟清提议要亲手给他烤制生日蛋糕时,他没有拒绝。像大部分孑然一身在他乡生活的人一样,岳既明向来喜欢独来独往,可尽管认识的时间不长,在钟清周围,他却感到他既获得了朋友的陪伴,又没有失去独身的自在。钟清从不会缠着他打探无聊的消息,也不会滔滔不绝地对他讲述无关紧要的琐事,更不会像他那些脏话连篇的同龄朋友一般和他打打闹闹。大部分时间,钟清只是微笑地看着他风卷残云般地将钟清亲手做出的饭菜扫荡一空,或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看他进行游戏,陪他观看影剧。

生日当天早上,他的手机里收到了钟清发来的一张图片,要求他在中午前选好。他点开那张图片,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竟是一张像模像样的菜单,从开胃小菜,汤,沙拉,到主菜,甜点和佐酒,一应俱全。他认真地在图片上圈出了他的偏好,只是在主菜一栏,他在边上的空白处写上了”有没有海鲜饭”的字样。

“当然。”他的要求立马得到了钟清的回复。

当天下班后,他就径直回到了公寓,推开了钟清为他留好的房门。从那次起,钟清每天晚饭时间都不会关闭房门,岳既明为了钟清的安全起见提出过几次抗议,但拗不过钟清坚称做饭时不想洗手开门,也就默默接受了钟清对他的信任。

公寓里还是老样子,唯一变化的只有酒柜中逐渐扩充的奇妙收藏。除去光盘,雨伞,象棋,又陆续增添一枚戒指,一把小刀,一串豪华车的钥匙与一盏镂花玻璃酒杯。这看不出主题的收藏如同美术馆的现代艺术区一般让岳既明这样没有什么审美能力的俗人摸不着头脑。

钟清围着围裙,在厨房里低头忙碌着,似乎丝毫没有注意到岳既明的来到。岳既明刚打算偷偷摸到这位勤劳的大厨的背后吓他一跳,兜里手机的来电铃声却先出卖了他的阴谋。

钟清回过头来,故作嗔怒地轻哼了一声,作势要把手里的牛油果向他身上砸去。岳既明做了个求饶的表情,掏出手机接起了电话。

“喂,明明!”母亲震耳欲聋的呼唤,仿佛随时要从手机听筒中蹦出来。

“妈?干啥啊?”

“祝你生日快乐啊!下班了吧,干嘛呢?”

“在朋友家吃饭呢。”

“是有女朋友了吗?什么时候带回家看看啊!”

“不是,没有,你们别瞎操心了。”

“你也不小了,该找个女朋友了。你看你同学,结婚的,生小孩的,就你,连女朋友都没有。”

“结婚多麻烦啊,我还想多过几天自由自在的日子。”

“一个人多孤独啊,早晚还是要找个伴儿。”

“妈,我这不是有朋友吗?”

“以后你朋友们都结婚了,就你一个人,你找谁玩去?”

“您还有啥别的事没?”

“你那工作别的都挺好,就是周围女孩子太少,你春节回来我给你介绍几个小姑娘,都漂亮着呢!”

“行了,妈,朋友等着我吃饭呢,先挂了啊,回头再说!”

“行,你好好考虑考虑,妈妈都是为你好。”

“好,您早点睡,注意身体,拜拜!”

“明明!”挂了电话后,钟清模仿着岳既明母亲的语气,命令道,”去铺好桌布,要上菜了!”

“遵命。”

“我就不讲究上菜顺序了。牛肉蔬菜汤,牛油果沙拉,玉米片,三文鱼卷,可乐饼,白葡萄酒。海鲜饭马上就好,你先吃着。”

“你也来吃吧,等会再忙。”

“我也尝尝,有些我也是第一次做,不好吃的话你就留给我吃。”

“不要谦虚了,钟老板做的东西,怎么会有不好吃的?这么多一起上,我倒是真不知道该从哪个开始吃好。不如让我先拍个照纪念一下吧。”

“拍它干嘛,”岳既明刚要举起手机,却被钟清抬手拦住,”用胃记住就好了,想吃什么我再给你做就是了。”

“既然你这么说了,那我就直接吃了。”

钟清微笑着点点头,自己也从每盘菜中取出一小口尝了尝,满意地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有什么太失败的。”

“果然如我所料,都很好吃。”

“我去拿海鲜饭了。”

“谢谢钟老板。”

“你之前是说你在英国上的学吗?”

“没错。”

“英国……是什么样呢?”钟清端过平底锅,似乎漫不经心地问道。

“平常都阴沉沉的。总刮风,下雨,还挺冷。但是春天阳光很好,公园里大片绿油油的空旷草地,有人踢足球,有人野餐,有人逗狗,有人遛小孩,也有很多白人在那光屁股晒太阳。樱花开到四月份才败,落英时走在树下都会沾上一身可爱的粉色花瓣,紧接着花田里又有各种不知名的黄色红色紫色蓝色的小花开放,草坪上有不怕人的小松鼠蹦蹦跳跳地找游客要吃的,湖边有鸽子,鸭子和很凶的天鹅追着小孩子跑。”岳既明这些记忆中的风景还仿佛昨天一般历历在目。

“听起来真好啊。”钟清似乎欲言又止。

“今年来不及了,明年我带你去玩呗,接待了这么多次朋友我也算是半专业英国导游了。”

“好啊,如果有机会的话。”钟清一声浅笑,轻描淡写地说道。

“说好了,明年我生日这个时候一起去玩,我带你尝尝我一直跟你提起的那家叫Acirebi的非常好吃的西班牙海鲜饭。”岳既明谈到这个未来的计划则越说越激动。

“Aci….?”

“A-c-i-r-e-b-i。我的西班牙朋友推荐给我的,绝对正宗。”

“好,一言为定。只要可以,我一定去。”钟清似乎也被岳既明的热情鼓舞了,眼中竟难得地露出了热切的期望。

“干个杯吧,钟老板。”岳既明举起他的葡萄酒杯,提议道。

“生日快乐,朋友。”钟清也举起酒杯,轻轻碰了一碰。

“同乐。”

钟清突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起身回到了厨房,出来时手里端着一卷绿色的插着一根蜡烛的海绵蛋糕。

“没想到你居然选了抹茶红豆瑞士卷,那你就对着它许个愿吧。”钟清摸来打火机,点亮了那根孤零零的蜡烛。

“好的,”岳既明闭上双眼,作虔诚状祷告道,”万能的抹茶红豆瑞士卷啊! 请保佑我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开开心心,自由自在,阿门。”

“万能的抹茶红豆瑞士卷已经听到了你的愿望,现在,吹蜡烛吧。”钟清也一本正经地主持了起来。

岳既明睁开眼,轻轻吹灭了那簇摇曳着的烛火,抬起头,目光正好与钟清交汇。

二人相视而笑。

近日,朋友圈里人心惶惶,皆因一条捕风捉影的流言:楚市出了一位连环杀手。

一时间,众说纷纭。

有人说他是个残忍的冷血杀手,杀死猎物前还要对他们一一进行惨无人道的虐待。

有人说他是个有特殊性癖的变态,只有从凌辱死者身上才能获得压抑的快感。

更有夸夸其谈者,将这流言中的神秘杀手描绘成了一身黑风衣,出没与后街小巷,专门截杀独身白衣男性的开膛手杰克般的形象。

岳既明对这些街头巷尾的传言并没有多大兴趣,毕竟在这个信息传播过分发达的互联网时代,编造荒唐谣言的无聊之人数不胜数。

开始只是在八卦的同事间流传,后来认识的楚市朋友也在朋友圈里议论纷纷,最后不知怎的,连远在燕市的父母亲朋也听闻了此事,打电话叮嘱他夜间要减少独自出门。

尽管楚市公安以”没有证据证明本市存在连环杀手”为题召开了记者会进行了辟谣,但各种亲朋好友的慰问电话与微信已经足以让岳既明不堪其扰。

终于熬到了周五下班,难得可以远离办公室里那些七嘴八舌的同事,岳既明照例直奔钟清的公寓蹭吃蹭喝。至少,他相信他这位温柔的邻家朋友不会口若悬河地与他探讨连环杀手这种无聊的谣言。

钟清也没有令他失望,等待他的只有清蒸鲈鱼,红烧鸡翅,上汤青菜,浓郁飘香的猪骨煲汤,和钟清那春风般温暖而轻柔的微笑。

正当岳既明庆幸今晚不需要再听到那个氤氲不散的连环杀手的故事时,手机中响起了王浩的来电。

“什么事?”

“楚市那出了个连环杀手,你听说了没?”没想到他终究还是没能躲过这个话题。

“挂了,拜拜。”

“等等等等!”王浩在电话那头大声嚷道,令岳既明不免厌烦地把手机远离耳边,”这事是真的。”

“你他妈一个在燕市的人,又知道这是真的了?”

“我那个学长,那个国象社学长,你还记得吗?”

“记得,他不是心脏病突发吗?”

“因为这个连环杀手专杀基佬,而且死者都被摆成……很屈辱的姿势,就像……爱德华二世,你知道吧?死者家属不愿意家丑外扬,就对外声称他是心脏病发作。”电话那边,王浩振振有词地说道。

“就算这是真的,你都说了他专杀基佬,关我屁事?你不会是真以为我是基佬吧?”纵使岳既明一向脾气温和,说到最后也难掩语气中的怒意。

“不是,只是我一个公安的朋友跟我说,那个杀手行凶的范围就在你公司的周围——”

“没别的事我挂了。”还没等王浩说完,岳既明就按下了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圆圈。

岳既明叮当作响地收起碗筷和菜盘,一言不发地走向洗碗池。

“别生气了。”钟清帮他收起剩下的碗碟,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为什么这些人都像疯了一样。一个连环杀手而已,又不是出了个奥特曼,至于吗?”

钟清笑着摇了摇头,指着桌上的几瓶洋酒,提议道:”不如去你那来一个电影鸡尾酒之夜,忘掉这些不开心的事?”

“还是你懂我。”岳既明叹了口气,冲着钟清无奈地笑了笑。

“你知道吗,这个公寓的楼道里没有监控哦。”离开钟清的房间时,钟清突然用一种广播电台里男播音员讲鬼故事般的夸张语调,一字一顿地说道。

“然后呢?”岳既明也模仿着钟清,故意压低嗓音问道。

“如果你死在家里,也没有理由证明是我杀的哦。”

“不是吧,连你也开始了。”岳既明刚想发火,钟清却一反常态地扶着他的肩膀哈哈大笑了起来,笑得合不拢嘴,直不起腰,喘不上气,拳头轻轻砸在他的身上,时不时抬眼看看他,然后笑得更加癫狂。岳既明从未见过钟清如此失态,更不知道刚刚那句话有什么好笑的,一时间也不知所措,之前那点怒意早就抛之脑后,只是搀扶着钟清单薄的身躯,轻抚着他的后背为他顺气。

第一次离钟清这么近,岳既明才发现他的皮肤几乎好到吹弹可破,宽松的衣裤下掩盖着弱不禁风的病态般纤瘦的肢体,身上还带着一股淡淡的似兰花般的清香。

钟清身体随着忘情的大笑颤抖着,清秀的脸庞在浮夸的笑容与眼角涌出的泪水中显得甚是狰狞恐怖。此刻,岳既明再也无法逃避那个一直以来横亘在脑中的怀疑了:与死者同一天出现的棋盘,古怪的收藏,神秘的行踪与礼貌的假笑,一切证据都指向钟清——眼前这个可爱的邻居,可能就是那个传言中残酷冷血的变态连环杀手。

只是岳既明不愿意相信这一切。

每一桌精心准备的饭菜,每一个欢笑中度过的夜晚,比起让他否认这几个月与钟清的友谊带来的幸福,他宁愿眼前这个残忍的连环杀手能带着平日温柔的浅笑把尖刀刺进他的胸口。

他半搂半拖地把钟清领到自己公寓的沙发上,又去厨房倒了两杯青柠味的伏特加,回来时钟清已经停止了狂笑,眼中只剩下精力耗尽后的冷漠与怅然。

钟清接过酒杯,主动与岳既明干了干杯,然后二人心照不宣地一饮而尽。钟清又起身走向吧台,为两人满上了混合的烈酒。

“你终于像一个真实的人了。”酒精的一大好处,就是可以趁醉装疯,口无遮拦地说出最心底的想法。

“是吗?”钟清瘫靠在沙发上,脸上又恢复了嘴角轻扬的标准微笑,眼中却是骇人的狠戾。

二人相视一笑,又干尽了杯中烧喉的烈酒。

钟清接过岳既明的酒杯,大步走向吧台。

“这样真好。你不觉得吗?”身后,岳既明淡然地问道。

钟清用左手稳住微微颤抖的右手,犹豫了一下,轻声应着:

“是啊。”

岳既明似乎很满意这个回答,爽朗地大笑了起来,接过钟清递过的烈酒,咕噜咕噜地大口灌进了喉咙。

迷迷糊糊中,岳既明仿佛听到钟清在呼唤他的名字,他忍着头部撕裂般的剧痛支吾着应了一声,挣扎着想睁开眼,可双眼的眼皮却像两座小山般沉重。

“我每次都喜欢带走一个纪念品。”钟清温柔的声音在他耳畔低语道。

“你的眼镜我拿走啦,既明。”

岳既明想张口,但奈何身体被酒精控制,只是碰了碰双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感到一双柔软却冰凉的纤手抚过他的脸颊,在他的嘴唇边停留了一会儿,最终离开了他的身体。

之后,他就彻底地失去了意识,陷入了无梦的沉眠。

“岳既明先生!”

刺眼的阳光,刺痛的脑袋,与手腕处传来的刺骨寒意。岳既明睁开双眼,眼前的却是几位全副武装的警察。

“你因涉嫌谋杀被捕,请不要做无谓的反抗,配合我们的调查。”一位年轻的警察一边冷冰冰地说道,一边把他从沙发上扶起来向门外押去。

“谋杀?”岳既明咬了咬自己的舌头,确定自己没有在做梦。他话语一出,所有警察都停下手头的工作,转过头来,凌厉的眼神怒瞪着他。

“别装傻了,”一位年长的警官轻蔑地呵斥道,晃了晃手中的证物袋,”人赃具获,还有什么好辩解的。”

岳既明想揉揉眼睛,可手腕处冰冷的手铐让这成了一种奢望。他只好眨了眨眼睛,眯眼看到一个个证物袋里赫然装着钟清酒柜里的”藏品”,雨伞,戒指,光盘,象棋……

“钟清呢?”

“什么?”警官皱眉道。

“钟清,一个跟我差不多年龄的小伙子,住在对门公寓,这些是他的东西。”

警官们面面相觑交换了眼神,又把狐疑地目光转向了岳既明。

“你对面公寓一直都是一个女人,已经在这里住了半年以上了,没有你说的那个叫钟清的人。”押送着他的年轻警官开了口。

“不可能!我几乎每天都去他家吃饭,怎么可能没有这个人存在?大约三个月前,他往家里搬一个很高的酒柜,我帮他搬进去的,你们查电梯里的监控应该有记录。”

年长警官一个眼神,一名警官就心领神会地拿着电话走出了房间。

“我的手机上有和他的聊天记录,您可以查我的微信聊天记录!”一头雾水的岳既明辩解道。

“你是指这个吗?”年长警官板着脸,将一部手机凑到他眼前,手机上打开着微信中的用户界面,”清”这个用户名旁是他熟悉的白色雪景头像。

“这部手机也是在你的卧室找到的,岳既明,我警告你,停止你自导自演的拙劣闹剧吧。”

“怎么可能?”岳既明将脸凑到陌生的手机旁,可微信号处赫然写着”yjm_dawnbreaker”——他的名字缩写加上惯常使用的游戏帐号。

这时,在门口打电话的警官也一脸凝重地回到他的面前:”没有你说的酒柜。”

“可能我说的时间不准,可能那时不到三个月。”岳既明额头冒出阵阵冷汗。

“我们翻了近四个月的监控记录,既没有你说的年轻男子在这层搭乘电梯或楼梯,也没有查到你的女邻居搬任何大件家具上楼。”

“详细情况到警局再说吧。”随着年长警官的命令,两个年轻警官押解着岳既明走出了这个令他感到既熟悉又陌生的公寓。

接下来,等待岳既明的是漫长而枯燥的审讯与司法流程。尽管岳既明坚称他什么都不知道,但证据面前这一切都像是徒劳。他试图询问警官究竟发生了什么,却没有收到任何答复。

他的母亲从燕市赶来看望他,痛苦着说都怪她没有注意到儿子的精神状态变化,让他不要担心,一定会把他送到最好的治疗机构。岳既明茫然地问母亲究竟发生了什么,母亲只是边抹眼泪边埋怨道”你去英国可能接受了很多外国人的思想,你本可以告诉妈妈你的……喜好的,我和你爸爸没有你想的那么古板。”接下来,无论岳既明怎样解释他不是同性恋也不是精神病,他的母亲都只是默默流泪。

紧接着过来探望他的是王浩。

“岳既明。”看到昔日好友低着头念出他的全名,而不是往日他习惯的”傻儿子”或是”老瞎眼”,岳既明感到心中仅剩的那微弱的希望之光也黯淡了下来。

“王浩。”他冷冷地回应道。说完他不禁自嘲地想到,现在这个说话的语气倒真有几分精神病杀人魔的意思了。

“我托学长查了你的监控。每次案发时间,都是中午,正好是你不在办公室监控范围内的时间。”

“我每天中午午饭前都会在室外跑步,从高中就开始了,你不是也知道吗。”岳既明冷笑了一声。

“但没有摄像头捕捉到你在跑步……”王浩小声嘟囔道。

“那他妈不是因为老子在公园里跑步吗?那么大的公园摄像头能照到?”看着老朋友瑟缩的样子,岳既明忍不住拍案而起怒吼道。身后的狱警看到岳既明的行为,操着警棍走到他们身旁一通严肃警告,岳既明才咬着嘴唇坐回到他玻璃窗后的小椅子上。

“我还查了你的邻居。”

岳既明听到这里,眼中又恢复了光泽,示意王浩继续说下去。

“你的邻居是个女人……讲道理,从背面看身材还不错。她这半年来一直住在你对面,你不是也说过对面住着个神经兮兮的漂亮姐姐。”

“这不可能啊……”岳既明努力调动自己的回忆,找出关于邻居女人的记忆,可脑中浮现的都是围着围裙的钟清为他开门时的笑脸。就算钟清相貌再清秀,身材和声音总是男人的样子,而且他确信钟清不过搬来了三个月的时间。

“她声称她根本不认识你,只屈指可数地在走廊里打过几次照面。而且从作案方式来讲……不可能是女人干的。”

“现场就没有留下什么DNA之类的证据?”

“没有,凶手杀人的手法干净利索,没有留下任何DNA证据。而且事发现场都在你公司附近没有营业执照的出租公寓楼里,时间上来讲完全吻合。”

“动机呢?怎么怀疑到我头上的?”

“有人通过网络匿名检举的你。你的同事们也纷纷指证说你似乎对女人没什么兴趣,而且传言铺天盖地的时候,你非常抗拒周围人讨论连环杀手的事,只是提起就让你莫名反感……”

岳既明笑了起来,如果这都能为他的嫌疑加上几分,那他选择彻底地放弃了为自己辩解。

没过多久,岳既明在母亲的强烈要求下接受了精神鉴定。鉴定的结果称他有严重的精神障碍,不具备刑事责任能力。看着父母哭着抱在一起庆祝的样子,岳既明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得可笑。

他在警察的护送下,被吵闹地鸣着笛的监牢般的车辆运往精神病医院进行强制治疗。作为高危患者,加上父母的托人找到的关系,岳既明每日的大部分时间都被关在那个干净却了无生机的单间里,接受护士送来的不知名药物的治疗。

在药物的作用下,过去的记忆渐渐变得陌生而混乱,岳既明也开始怀疑自己究竟有没有见过那个叫钟清的男人,还是自己体内真的住着一个连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变态杀人狂。

病院里的时间,仿佛不曾向前推进,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原地循环。习惯了这种生活后,岳既明每日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阅读,锻炼和睡眠中度过,由于他性格温和,态度积极,护士和医生们也不会过分干涉他这点有限的自由。

父母亲友也不时来院探望,岳既明只是微笑着应付他们的关心。他发觉在并不可靠的记忆中判明真真假假很让他疲惫,何况他的境遇并不会因为他的想法变化而发生任何转变。于是,他选择了放过自己,欣然接受病院里枯燥却单纯的生活。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了大半年,直到一个冬日的上午,岳既明吃过早饭,在护士长的陪伴下被邀请进了院长的办公室。办公室的沙发上等待他的,是当时那位抓捕他的年长警官,和比一年前显得苍老憔悴了许多的母亲。

“岳既明先生,真的非常抱歉。”警官见到他,满怀愧疚地向他鞠了一躬。

岳既明歪着头看着老警察,心中满是不解。

“上次连环杀人案的真凶又再次作案了。他在现场留下了一封信,证明了他就是那个匿名检举人,也证明了犯案的人不是您。”

“所以我现在自由了?”

“是的,先生。不过尸体经过了特殊处理,我们发现的时候已经距死亡时间相隔至少一个月了。我们没有抓到那个凶手,想必那就是您当时提到的钟清,不知您能不能再给我们提供一些能想起来的线索?”

“什么钟清?”岳既明笑呵呵地反问道。

“您当时提到了一个叫钟清的邻居,我们以为是您的……臆想……”

“我不记得了,事情过去这么久了。按照我理解的意思,我现在可以离开这里了?”

“是的。如果您想起新的线索,麻烦联系我们。”警察向他伸出了右手,他犹豫了一下,也伸出手和解般地握了握。

“明明,对不起,妈妈当时应该相信你……”母亲走上前去牵他的手,他没有躲避。

“没事,妈,换了任何人都会那样想,”他冲母亲温柔地一笑。

“妈,我想一个人回英国散散心,可以吗?”

“您有预订吗?”Acirebi金发碧眼的女服务生带着甜美的笑容问道。

“我的朋友可能已经到了。”岳既明也回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是一位先生,对吗?”

“是的。”

“这边请。”女服务生伸出手,带领着岳既明来到了楼上壁炉旁的沙发座旁,一位清瘦的年轻男子正坐在他的对面,手里把玩着一副磨损得有些老旧的黑框眼镜。

“您准备好点菜的话随时叫我。”

女服务生放下菜单,正要转身离去,却被岳既明扬声打断:

“现在点吧,火腿拼盘,土豆沙拉,鳕鱼蛋饼,回锅羊肉,还有一份海鲜饭,一瓶阿连德白葡萄酒。”

“好的先生,海鲜饭需要等45分钟左右,您可以接受吗?”

“没问题,好吃的值得多等一会儿。”

“明智的选择。”女服务生微笑着取走了菜单,随手为二人倒满了两杯柠檬水。

“为什么。”岳既明开门见山地问道。

“我自从一开始接触你,就是为了把你当替罪羊,说实话,我本来想杀了你的。”钟清又摆出了那副标致的礼貌微笑。

“我真想把你的假笑从你的脸上撕下来。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恐怕得等我喝上几杯好酒了。”钟清放下手中的眼镜,悠悠地冲着岳既明身后的方向点点头。

身后的服务员向岳既明展示了手中的酒瓶,为二人各倒了小半杯白葡萄酒,并祝他们二人用餐愉快。

“你有没有听说过克氏综合征?”钟清抿了一口葡萄酒,问道。

岳既明摇了摇头。

“一般来讲,一个人的身体细胞中有23对,也就是46条染色体。男性的最后一对染色体是XY,女性是XX。而克氏综合征有47条染色体,不是XY也不是XX,而是XXY。”

“我的母亲以肚中的男孩为由嫁给了我的父亲,我从小在父亲家严厉的教育下长大,也算渡过了一个幸福的童年。可到青春期后,父亲渐渐发现我和其他男孩子不一样,我的声音迟迟不变,身体也没有像正常男孩一样发育,带我到医院一检查,才发现我患有克氏综合征,几乎不可能为父亲传宗接代。母亲明知此事,但为了嫁入父亲家依旧生下了我,父亲一怒之下与母亲离了婚,我被判给母亲抚养。”

“父亲每月给母亲的抚养费并不少,但母亲花钱无度,很快就陷入了困窘。但她凭借自身的一副好皮囊,找到了我的继父,重新组建了家庭。之后的故事想必你也能猜到,母亲为了讨好继父,对继父对我的性侵行为视而不见。后来继父不满足于自己一个人对我的侵犯,叫上了他的禽兽朋友,一起趁母亲不在的时候对我百般折磨,还刻录成光盘。”

“后来继父与母亲又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儿子,就用变本加厉的打骂让我不得不离开了那个恐怖的家。我那时还没有成年,自己在一个破旧的城中村租了房子,打着黑工养活自己。我不敢被警察发现,他们只会把我送回家中,继父和母亲会假意笑脸相迎,警察一走,我又要面对暗无天日的欺侮。”

“当时住我隔壁的邻居是个独居的中年男人,平日对我照顾有加。有一天早晨他打着借伞的名义敲开了我的房门,我转身去屋里拿伞的空档……你也能猜到发生了什么。那之后我搬过很多次家,努力地打工,自学,练习着压嗓子说话,买来克氏综合征的昂贵的激素药品治疗自己。但克氏综合征并没有真正有效的解决办法,只能不断地使用激素维持男性化。唯一的好消息是,我终于在20岁的时候,考上了楚大。”

“尽管我还是对我这女人一般的身材和小男孩一般的发育状况很是自卑,但我身高并不算太矮,在宽松衣服的遮掩下,我看起来与寻常男人并没有多大区别。刚入楚大读书的时候,我感到我的生活终于回到了正轨。由于小时候在亲生父亲家学过国际象棋,我就加入了楚大的国象社。社长对我很亲切,常常热情地邀请我到他家下棋,但出于对男性本能的恐惧,我一直没有应约。”

“有一天社团解散后,他留下我,非说要给我看看他电脑上的棋谱。我拗不过他,就随他去了隔壁的空自习教室,他点亮屏幕,电脑中静音播放的竟然是继父与继父的朋友侵犯我时录制的视频。我当时浑身立马冒出涔涔冷汗,冲出教室在厕所的隔间里不住地干呕,我万万没想到看似和善木讷的社长居然会用不知道从哪里得来的视频威胁我。”

“后来我只好辍了学。一个秘密一旦被说出去,知道的人只会越来越多,我不断搬家,干脆学会了化妆,用买来的女性假身份生活。毕竟我长大的过程中,已经习惯了不被当作男人对待,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算是个男人还是女人,还是两者都不了。”

“后来我搬到了那栋公寓,注意到了隔壁的你。你每天的生活十分规律,每天早上离开和晚上回来的时间几乎完全一致,周末除了出去拿外卖,大部分时间都在房间里不出门。我在你上班途中跟踪了你,惊喜地发现你有个特殊的习惯,每天中午都要在午饭前在空旷无人的公园中慢跑上将近一个小时。于是我想出了这样的一个把你当替罪羊的杀人计划。”

“我故意表现地很神经质,穿着短裙和衬衣,给你留下对面住着一个女人的深刻印象。又在时机成熟的那一天,把搬家时就带来的可拆卸的酒柜搬出房门,用纸箱包好,换上男性的装束,制造出吵闹的声响,吸引你出门。楼道里没有监控,我只要在白天你上班的时间换上女性装束下楼买菜,就会造成一种根本没有叫钟清的男人生活过的假象。”

“我还真是好骗啊。”岳既明把鳕鱼蛋饼一切为二,用刀叉取走了一半,又把剩下的推到钟清的手边。

“我的收藏逐渐完整,但有关连环杀手的传言也越传越广。可我的继父,那个禽兽不如的男人,还逍遥自在地活在这个世界上,他警惕心很强,绝对不会在满城风雨的时候还给我杀他的机会。按照我的计划,这时候我应该把所有罪证都栽赃给你,然后杀了你,造成你自杀的假象,这样最万无一失,但我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我知道你早就猜到我是传闻中的连环杀手了,可你还是把我当作朋友对待,发自内心地不愿意怀疑我,我却……”钟清轻轻咬住嘴唇,似有泪水在他的双目中徘徊,但他接下来的话,却被端着黑色大平底锅的服务生打断了。

“您的海鲜饭好了,吃之前记得先刮一下沾在锅上的饭粒。”服务生用两个勺子做了一下简单的示范,就微笑着将这盘铺满海鲜的橙黄饭食留给了岳既明与钟清。

“尝尝吧。”岳既明刮了刮锅上的饭粒,盛了一大勺海鲜饭和一只大虾到钟清的盘中。

钟清吸了吸泛红的鼻子,用腿上餐巾擦了擦双眼,然后舀起一小勺海鲜饭,送进嘴中。

“很鲜吧。”

“嗯,比我做的好吃。”

“是吗?”岳既明也尝了一口,抬头凝望着钟清的双眼,突然开怀大笑了起来。

“怎么了?”钟清疑惑地看着对面的男人,也不由得在岳既明的带动下破涕为笑。

“我只是刚刚突然觉得,”岳既明定了定神,一本正经地说道,”还是你做的比较好吃。”

钟清只觉得眼睛一酸。

“可是我这样利用了你……”

“我一直认为,相信一个人,就是给对方伤害自己的权力,而喜爱一个人,就是即使对方使用了这个权力,也决不会后悔。”

“你这样说,我要不好意思了。”也许是因为温暖的壁炉,钟清的脸颊上已经泛起了灼热的粉红,眼眶也因淌下的眼泪变得红肿。

“这是朋友间神圣而纯洁的爱,不要把我和那些死在你手下的变态混为一谈! 还有,不要在这么好吃的海鲜饭面前哭鼻子,给它点面子,好吗?”

“好的,好的,”钟清擦擦双眼,对着那锅海鲜饭双手抱拳,做出诚恳道歉的样子,然后举起半满的酒杯,”生日快乐,朋友!”

“干杯!没有了万能的抹茶红豆瑞士卷,我总觉得这个生日少了点什么。”

“那就让你的愿望等一等,明天我就给你做。”

“就等你这句话呢,钟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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