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库危险,禁止垂钓

一个“傻”男人

“飞机正在下降。请您回原位坐好,系好安全带,收起小桌板,将座椅靠背调整到正常位置……”

十一小时的煎熬后,飞机终于来到了楚市上空。

我叫万俟炜。

事情要从一年多前说起。

我有抑郁症很多年了,吃了几年药,心理咨询师也换过不少,都不见效。本来就不算聪明,加上每年冬天都要忍受抑郁的折磨,我,除了勉强生活自理,几乎什么也做不到。

去年,英国的冬天格外阴冷,我的情绪也跌到了谷底。我几乎完全丧失了社交与学习能力,休了学,每天蜷缩在床上的一个角落,漫无目的地摆弄手机。一天到头,除了收快递、收外卖和扔垃圾,我与外部的世界几乎没有任何联系,每天像行尸走肉般,窝在这一间小小的卧室中。没有力气行走,没有动力起床,只感觉空虚、悲伤、自我厌恶。对父母的责任,让我没有采取过激的举动,靠着所剩无几的意志,勉强保持着最低限度的生活能力,可又时刻盼望着,一场大病或者一次意外,带格格不入的我离开这个陌生的世界。我的家庭并没有什么残缺,相反,父母很关心我,在金钱方面也几乎给了我无条件的支持。可这反而加深了我的负罪感。我感觉我就像寄生在他们身上的一条水蛭,吸着他们的血,却带给他们痛苦。我也想振作起来,可我真的没有力气,没有精神,没有动力,就好像活力都被从身体里剥离,剩下的只是一具不争气的空壳。

我讨厌我自己。

尽最大的努力,只能保持自己活着。

好在,我还能在游戏里,打发这段难捱的时光。

也正是在游戏里,我见到了她。

她在游戏里的形象,是个裹得像个小球一样的小姑娘。由于id和形象都很可爱,很自然地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那一阵,除去吃饭与睡觉,我几乎整天都泡在游戏里,自然也经常看到她蹦蹦跳跳的身影。一来二去,就熟了起来。我以方便约时间一起打副本为由,通过共同的公会群加了她的微信。

随着一起玩的时间增多,我们的关系越来越近,有时即使下了游戏,也会打着电话聊上一个多小时的天。她的声音很轻柔,没有刻意的嗲气,却十分甜美。朋友圈的照片也很可爱,虽没有影视明星那般出尘绝艳,但清秀,温柔,娴静,看起来就像亲切的邻家女孩,很难不让人喜欢。尽管她刚刚十八岁,却兴趣相当广泛,无论是科学发展、哲学经济,甚至军事技术和国际关系,不管天南海北地聊到什么话题,她都会认真聆听,并且谦虚地发表自己的见解。和她聊天很快乐,有时候和她说说笑笑,甚至能让我暂时逃离那种昏暗和麻木的精神状态。

游戏里绑在一起后,她会甜甜地叫我“哥哥”。每次她这样叫我时,我的身上都会有种从未体验过的酥酥麻麻的奇异感受。我有时候会给她寄些小零食和小礼物,每每看她收到后开心的模样,我的情绪也会被感染,体验到久违的快乐。渐渐地,她就成了我的精神寄托,每天,我就只盼望着看到她游戏里的身影,或收到她游戏外的信息。就连梦里辗转反侧时,也难免化作游戏里那个英俊的少年,和她同骑在一匹马上,在那个美好的世界里恣意逍遥。

“哥哥,饿了吗,要不要一起吃饭?”

有一天中午,她这样问我。

由于时差,我的午餐时间基本与她的晚餐时间重合。于是我给她点了喜欢的外卖,也给自己从中国城的餐馆点了类似的食物。相隔万里,却吃着同样的菜肴,这让我感觉,和她的距离似乎也没有那么遥远了。于是,为了体验这种亲近,几乎每天,我都会给她买她喜欢的午餐,晚餐,奶茶和水果。

不过渐渐地,不知是不是因为和我相处太过无聊,她主动找我的频率越来越少,甚至有时,一天的交流仅限于简简单单地报几道想吃的菜名。我感到自己像个给她点单的服务员,尽管她给我带来的快乐远大于百来块外卖的价值,我也并不是有什么怨言,但这样冷冰冰的信息,多少让我有些难过。

“宝宝,除了说你想吃什么,能不能多少也发些别的?哪怕叫声哥哥,发个可爱的表情也好。”

没过多久,我便收到了她的回复。她向我道歉,说她最近要复习考试,学习很忙,最近没能抽出时间好好陪我。她说她也感到对不起我,如果我觉得这样的关系不舒服,以后不用帮她点饭了。

这当然不是我想要的结果,失去了每天给她点她喜欢的外卖这样的仪式,可能连为数不多的交流都要失去了。我连忙解释,我没有这样的想法,让她好好准备考试,多吃点饭,注意身体,不用担心我。

她为我的关心道了谢,接下的日子里,我们的交流频率确实比往前大为增加了。她有着早睡早起的习惯,而我晚上又很难睡着,尽管相隔七八个小时,我往往要收到她的早上好后,才能安心地入睡。白天,她也会时不时地告诉我一些生活中的小事,晚餐的时候,还会问我点了什么,等我的外卖到了,和我一起吃。虽然学习紧张,频率比不上往常,但她还是会抽空上一下游戏,陪我玩一会儿,聊聊天。

这样的生活很幸福。

可有一天,爷爷奶奶的电话打破了我这种努力维持的快乐。

爷爷奶奶都是自省自律的老知识分子,对自己和儿女有着严苛的要求。为了不让他们产生不必要的担心,我和父母都没有向他们透露我的病情。爷爷奶奶询问了我的近况,得知我休了学,整日堕落在家里游手好闲,他们立马勃然大怒。他们指责我没有上进心,没有责任感,软弱无能,好吃懒做。我没法给出一句反驳,因为我知道他们说的都是对的。

我就是这样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

在爷爷痛心疾首地挂掉电话后,我的心情瞬间跌至了谷底,那种绝望,无助,还有对自己的厌恶和憎恨,像一口逼仄的棺材一般,把我封在其中。内心的哀嚎无法通过任何方式宣泄,连流出眼泪痛快地哭一场都做不到。

我只会逃避。我拿出剩下半瓶的伏特加,连冰块都懒得加就直接对瓶喝下去。由于长期靠酒精压抑痛苦,我的酒量不算小。此时这半瓶是我家里仅剩的库存了,我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精神状态绝无可能走出家门,只想快速的喝完,让酒精尽最大可能地发挥效力,占领我的意志。

直到第二天下午醒来,打开聊天记录,看到给她拨去的十几条语音通话,才隐约想起来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哥哥,怎么了呀?”她那时的声音迷迷糊糊的。

“怎么?我连和你说话都不配了吗?”

“没有呀?都快十二点了,我都睡着了。”

“对。你在睡觉。我怎么能给你打电话呢?就算你在陪其他男人玩,我又有什么资格打扰你呢?”

“你在说什么呀?”

“你每天和我说了晚安,都会上去和其他人玩吧?我那天晚上偶然上去,正好看到另一个男人和你在一起。”

“哪天呀?哥哥误会了吧?只是朋友啦。”

“朋友吗?朋友叫你宝贝儿?”

“……那是妖号啦,女孩子之间经常这样叫嘛。”

“没事,你不用解释。我算个什么玩意,一只舔狗有什么资格对女神的自由指手画脚?”

“你别这样说自己,我们是cp不是么?”

“cp吗?我配吗?你明明也不爱理我吧,要不是为了外卖和奶茶,你会愿意和我这种垃圾说话吗?也不怪你,这世界上怎么会有人愿意搭理我这种死皮赖脸的傻逼呢?我这种恶心的屌丝活着真可悲。对!我就不该活着!我就该去死!死了你就轻松了吧?就不用每天浪费时间敷衍我了吧?”

“哥哥别这样说呀!你别这样想!你很好呀……”

“呵,你这满嘴瞎话真是顺口就来。”

“是真的呀!你游戏玩得好,对我也很温柔,还有,还有和你聊天也很有意思。我不愿意的话,怎么会和你一起玩呢。对了,你要是觉得我只是为了那些东西才和你说话,你要是觉得不舒服,你就不要给我买了啦。”

“是啊,我不给你买也无所谓,反正你也有别的舔狗吧?我算什么呢,我连当个服务员都不配了是吧?”

“你说什么呢!你再这样说我要生气了啊?我从来没把地址告诉过别的人呀!”

“没关系,不用安慰我,你不用安慰我我以后也还会给你买的,也不用委屈自己陪我这么恶心的人聊天,不用。”

“哥哥……你是不是又喝酒了?别总喝了,对身体不好。”

“对身体不好?喝死才好!喝死我就解脱了!”

“你在说什么啊!千万别做傻事!”

“不用担心我,我是个废物,我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我算什么东西?我凭什么厚着脸皮半夜来打扰你?我……”

“哥哥,你别这样想,你心情不好就跟我说,我陪着你。你等着我,外面好冷,我回宿舍穿件外套,马上就回来,你别挂,别干傻事,好不好?”

后面我又胡言乱语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但从记录看来,我足足向她说了两个多小时的胡话。想到这里,我真羞愧我自己怎么还活着。我连忙给手机充了电,给她一连发了很长的道歉信息。

意料之中的,她并没有回复我。也是啊,被我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没有删除我的好友就已经不错了,我凭什么指望得到她的原谅呢?

我也不知道现在能做什么。我感到头疼欲裂,恶心想吐,可我手边没有止痛片了,吐又吐不出来,只能强打精神,裹上大衣,顶着像流浪汉一样凌乱的头发,去附近的超市。

等我拎着药和各种各样的烈酒回到家后,我却惊喜地发现,竟有一条未读信息,来自那个魂牵梦萦的漂亮头像。

“哥哥,心情好点了吗?Ꮚˊ•⌔•ˋᏊ”

“对不起,宝宝,对不起,我昨天说了好多疯话。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太过分了。对不起。”

我赶忙回复。

“ ヾ(*´∇`)ノ没事啦,哥哥心情好点就好啦。拍拍!”

“对不起……”

“别太勉强自己,感到压力大就休息一下,我陪你玩。上线啦,我们玩一会儿嘛。”

“嗯,好,我这就上。”

“ ヽ(‘ ∇‘ )ノ老地方等你哟!”

一起玩的时候,她一直在给我讲她生活中和游戏中有趣的小事,半句没提昨天晚上我说过的那些浑话。

我怀疑过她只是为了钱吊着我玩,可她不但陪我聊到凌晨,现在还这样体贴地关心我。听着她可爱的声音,又想到自己龌龊的想法,只觉得自己真不是东西。

生活又恢复了幸福的平静。

“哥哥,认识这么久了,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子呢?给我发个照片嘛。”

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吓了我一跳。

“不好看,别看了!”

“没关系啦,我也不是很好看呀。”

“你还不好看,你朋友圈和头像不是你吗?”

“是。”

我又第不知道多少次点开了她的朋友圈,点开她那几张早已保存在相册的自拍。她真的好可爱,尤其是笑起来的样子,那么纯净,就算开膛手杰克见了,恐怕也只想捏捏她的小脸蛋。

相比起来,我自己现在邋里邋遢的长相实在不忍示人。我只好在手机里翻起休学前的照片。挑来捡去,选了张还算能看的照片,发了过去。

那之后的每一秒钟,都过得那么缓慢,就连我的心跳,也似乎停了拍。等了不知道多久后,我抱着收到红色感叹号的觉悟,想再和她说点什么话,可打了又删,删了又打,也想不到任何可为自己辩解的借口。最后也不知打了些什么长篇的蠢话,头脑一热就发了出去。

“你不难看啊。”她这样说。

“如果你觉得恶心,让我滚就好,不用因为照顾我的感受而忍着。”仿佛是在赌气,又仿佛是在给自己找一条不那么狼狈的退路,我再一次发出了这样违心的傻话。

“(`へ´ 、)不许妄自菲薄!!!!”

她很快就发来了回复。

不许妄自菲薄。

不许妄自菲薄。

不许妄自菲薄。

我紧紧地握着手机,一遍又一遍念着这句话。

那瞬间,我心里仿佛有什么郁结的压抑情绪,被这句话彻底地击碎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怎么有这么大的力量,类似的安慰,也不是没从父母和朋友口中听过。他们也会从我身上挖掘出一些无关紧要的优点,抓住它们大加赞赏;也会试图纠正我这种自暴自弃的思维方式,鼓励我换个角度看待自己。究竟是什么不一样呢?

是因为说出这句话的,是我喜欢的女孩么?这肯定是一个重要的因素,但似乎又不是全部。

不许妄自菲薄。

我在心中和嘴上,反复念着这句话不知道多少遍后,才突然明白,真正触动我的,是“不许”这两个字啊。

我知道她不爱我,所以她不会像父母朋友那样,站在我的位置上,温柔地与我共情。可她也没有像其他外人一样,只把我当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在内心唾弃。她只是站在一个不近不远的距离,作为一个平等的人,哀我不幸,怒我不争。

看着她笑靥如花的头像,我感到五脏六腑一阵颤抖,眼泪已经到了颧骨,但却无论如何,就是无法从眼眶迸出。

在这之前,我也明白我只是在以舔狗的方式打发寂寞,可现在,我知道我真的爱上她了。

明明心里也清楚不可能。

可我的理智哪有那么强大?

“宝宝,吃晚饭了吗?最近怎么都不点菜啦?”

从我那次趁醉装疯后,她就没有再给我发过她想吃的东西了。我知道,她大概是被我那些责怪她利用我的话伤到自尊了。

“(눈‸눈)不要你买了!反正我不是有别的舔狗吗?哼!”

“别啊!我已经不是你最乖的小舔狗了吗?”

“(눈‸눈)你可别舔我,我害怕过两天又半夜被你叫起来骂两个小时。”

“那次我是被酒鬼上身了,我现在已经沐浴焚香,在圣水里泡了三天三夜,以后绝对不会出现那种事了!”

“(눈‸눈)将信将疑。”

“求求你了,女神大人,赏小舔狗一个和你一起吃饭的机会吧,好不好?”

“那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恭听女神大人圣谕。”

“(#`Д´)ノ你以后不许喝了!我查了,喝酒会伤害大脑,会加重抑郁的。你肯定也知道,还喝!”

“你还查这个了?”听到她这样关心我,我暗自开心。

“哼。”

“好,我答应你,不喝了。”

“✧*。٩(ˊᗜˋ*)و✧*。”

接着,她告诉了我想吃的晚餐。我也点了类似的食物,和她打着电话,一起边玩游戏,边吃完了饭。

生活似乎又恢复到了以前的样子,每天给她点外卖,点水果,她提到什么喜欢的东西,就去买给她。她空闲下来的时候,就一起玩玩游戏,打打电话,调侃调侃各自的生活。

当然,也有不一样的地方。比如她会时不时的打来视频。

她第一次打来的时候,我正像条死狗一样瘫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上突然出现我自己那张半死不活的脸,吓了我一跳。我赶忙选择了仅接听语音。

“宝宝,你点错了吗?”

“没点错呀!想看看哥哥,不行吗?”

“那能不能明天再打?”

“怎么啦,你今天去整容,也来不及了哦!”手机对面传来一串娇婉的轻笑。

虽然整容确实来不及了,但理个头发,换几件新衣服,还是做得到的。我尽量把自己打扮得像个人样,接通了她的视频电话。视频里的她,一双水汪汪的明眸,一抹轻扬的朱唇,果然比照片里还要灵动。

“哥哥这么紧张干什么呀!”

“我怕你失望……”

“我怎么会失望呢?”

“我这一脸衰样,和照片不一样吧?”

“噗,放心啦,你只是生病了,我会照顾你哒。”

有了视频的连接,我们的关系就好像从2d一下跳跃到了3d。她会不定时地拨来视频,监督我锻炼,监督我戒酒戒烟,监督我好好吃饭。尽管一般情况下,一次视频超不过三五分钟,但偶尔也会有挂着视频,一起学几个小时习的时候。她认真投入学习的样子也很迷人,尤其是思考问题时习惯性地轻轻咬着笔的模样,可爱得不行。渐渐地,我也知道了她的真名,专业,和家庭。

这种感觉,就好像真的拥有了完美的女朋友一样幸福。我渐渐也走出了萎靡不振的状态,恢复了学业。

有一次,她出去玩的时候,摔坏了手机。

“这手机信号不太好了,以后可能不一定能在外面和哥哥联系了。”

“不换个新的吗?”我问道。

“我想要最新的iPhone,但没那么多钱,要不哥哥送我一个呀?”

“好贵啊,我现在没有那么多人民币。”

“贵吗?别谦虚啦,这点东西你怎么可能买不起呢?”

“我买得起就得给你买吗?”

一点击发送,我就后悔了。

“你觉得我不值一个手机是吗?”

她显然生气了,我却不知道怎么回。

当然,我本来也没打算不给她买,只是最近手头上确实没有人民币了,就随口抱怨了两句。但她要的那么理所当然,就好像在取款机上打出取八千块钱的指令一样。就算当提款机也好,只要她能开心就好了,但我并不是什么地产老板家买兰博基尼不眨眼的富二代,不过是个普通的败家废物,哪天做不到给她提供她喜欢的东西,我在她眼里是不是就是个毫无价值的累赘了呢。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手机上又收到了她的信息。

“逗你玩的啦!我才不会让你给我花这么多钱呢。哥哥不会当真了吧?我其实只想告诉你手机不好用啦,联系不到我不要担心!等我过两天考完试,去买个小米就好咯ヽ(○´ε`○)ノ哥哥太严肃了,以后不会和你开这种玩笑啦!”

我都在想些什么呢?刚刚那些委屈瞬间化为了自嘲。

“对不起,宝宝,我刚刚太凶了。我没有在指责你,只是说话没过脑子……”我连忙发去一大段道歉。

“笨蛋。”

她只留下了这样的回复。

当然,我是不可能让她真的去给自己买小米的。

“哥哥,是你给我买的吗?”

她收到后发来了图片。

“是啊。”

“这太贵了呀,还是顶配。退掉吧,我不用这么好的。”

“别折腾了,就用吧,好点的摄像头,拍出的你更清楚。”

“你这样,我都害怕了,我也没法报答什么……”

“没事,像往常一样就够了。看你多笑笑,我就开心了。”

“你真傻。”

她最近总是这样说。有时候,她对我很好,打起电话能天南海北地聊上好几个小时。可有时候,她又很冷淡,隔很久才会回上一句“嗯嗯”,“挺好”,“下次吧”。

我自己也知道我很无聊,想必她是烦我了吧。有次不太愉快的谈话后,她甚至删除了我的好友。我通过各种方式找她,她也不回我。

最后,也许是受够了我的骚扰,她终于打来了电话。她骂我不是男人,没骨气,说我这么卑微,是不会有人珍惜的。说完还没等我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她讨厌我了吧。我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就像一坨撕不掉的口香糖一样烦人,明明她都把我删了,我还死皮赖脸地给她定外卖,买礼物,发短信纠缠她。爷爷奶奶说得对,我就是个没骨气没主见的软蛋。她只是太善良了,不想让我做什么傻事,才一直忍受着我吧。

我又喝起了酒,明明答应过她不再碰这东西了。我真的,什么都做不到。

但第二天酒醒后,熟悉的头像却在信息里亮起了。她竟然加回了我的好友。

“(๑•́ ₃ •̀๑)哥哥,你还好吗?”

我不好。

我糟透了啊,宝宝,我感觉糟透了。可看到你这条信息,又觉得一切也没有那么糟了。

“没事,你讨厌我的话,就别理我了,不用担心我。”

她说她不是讨厌我,只是受不了我这样没底线的样子。她说她不会再删我了,让我千万别想不开。

“没事,我答应你,我不会做那些事的。”

她没有回复。大概过了十几分钟,我又收到了她的信息。

“哥哥,我想让你开心一点。你真的很好。我之前不想你投入这么多在我身上,但现在我觉得,如果和我一起能让你开心一点,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虽然她平常回我信息也忽快忽慢,但这次,直觉告诉我,她在发出这条信息前,真的犹豫了很久。

多少总有一点点,哪怕只有一点点,你是真的想让我开心吧?

生日前几天,前台提醒我有我的快递,可我并没有买任何东西。我打开那个精美的礼盒,打开竟然是一条著名奢侈品牌的皮带,一旁的小卡片上写着“生日快乐哟٩(。・ω・。)و”。

我立马给她打了电话。

“这皮带是你送我的吗?”

“哎呀,已经收到啦?”

“这太贵啦,宝宝,你花了多少钱啊?要好几千呢吧?”

“你别管啦,反正比你买那个电脑便宜多了。快戴上看看合不合适?”

我打开摄像头,撩起衣服,给她看我戴上的样子。

“嗯哼,银色的还是挺好看的!你喜欢吗?”

“当然了!你给我买的,我都不舍得戴了。”我轻轻抚摸着那宝贵的礼物,爱不释手。

她当然对我这种反应嗤之以鼻,没过多久就给我发来了一些衣物的链接。

“这条裤子配这皮带好看哦,和这件白衬衫可以搭成一套。最后那件外套挺百搭的,冬天的话,也可以配你之前那件高领毛衣。”

这样一想,她好像很久,都没有给我发过她自己想要的新衣服了。

“宝宝,这个围巾挺好看的,给你也买一条吧。”

“不要!我这个年龄的女生戴了不会好看的。你这种时尚白痴,千万不要给我买衣服。”

后来,她不仅不跟我说想要什么,甚至连我主动想送的时候也都表示拒绝。就连每日例行公事地问她想吃什么外卖,收到的也只是“别买了”,“随便”,“不饿”之类的敷衍。

“最近,就连我想给她买点吃的,她都不要了。你说她是不是烦我了?”

和身在国内的发小聊天时,我向他抱怨道。

“你这傻逼。我都跟你说了,你肯定是遇到渣女了,她绝对不止你这一个舔狗。人家肯定是培养了新的舔狗,比你好用,所以就不想跟你玩了。你就算舔,也找个正经妹子舔,好吗?”

“没有啦,她是个很好的女孩子,只是对待感情上,我有点摸不明白。”

“傻逼,你平常给她点外卖的店,告诉我。”

朋友自告奋勇地,向我常给她点的奶茶店打去了电话,没过多久,他就在电脑上给我发来了视频邀请。

“我都问了,果然最近经常有另一个电话号码,给这个地址点外卖。我现在就给那位老哥打过去,给你证明你有多么傻逼。”

每一声“嘟”“嘟”,都令我胆战心惊,既期待对方接听,又恐惧面对这早该料到的结果。

可当电话接起时,响起的却是轻柔的女声。

“您好,哪位呀?”

朋友尴尬地看了我一眼,我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得意地冲他笑笑。

“您好,我是奶茶店这边的,今天单子有点多,骑手不太够,得晚点送到。”朋友僵硬地胡乱编道。

“啊?今天有奶茶吗?好的,不急。”

挂断电话后,朋友催着我赶紧点了一杯送过去。

刚点完,我的手机就响起了来电。

“哥哥又偷偷给我点奶茶!不许偷偷给我买东西了啊!”她笑着呵斥道。

“啊,你不爱喝这个了吗?担心长胖的话,我下次给你买水果捞?”

“不是这个原因,我就是不想收你送的东西了。”

“你烦我了吗?宝宝,你……是不是有男朋友了,不想让他知道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

“真的有男朋友了吗?”

“有,还是没有呢?”

“你别这样,告诉我真话吧,求你了。”

“我也不知道呢,还没确定关系呢呀。”

“……谢谢你能告诉我实话。”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好在我也预想到了这种可能性,听到她这样说,也不至于那么痛。我只能这样告诉我自己。

我应该恭喜吗?

我应该挂断吗?

我应该哭吗?

“嗯哼,那我就说实话咯?是去年年初开始的,那时候刚认识你半年多,就没和你说。他对我挺好的,我也很喜欢和他待在一起。但我不知道他怎么看我。不知道他是真心喜欢我,还是只是用我排遣寂寞。我不知道我和他算是什么关系,但我不想先做认真的那一个,这样就算他哪天腻烦我了,我也不至于像个傻瓜一样可怜巴巴地被他丢掉。”

每一句话于万我都如百爪挠心,残酷地撕扯着我的五脏六腑。

“你……在别的男人面前,就是这样的吗?”

你可是我的女神啊,是这个世界上最珍贵的至宝,可你在别人眼中,也只是个可有可无的玩具吗?

可她却仿佛并没有注意到我的情绪,充满活力的话语中依旧洋溢着快乐。

“谁叫他是个高富帅呢。他是我的学长,家也和我离的不远。他二十二岁,身高一米八多,不到一百五十斤,巨蟹座,笑起来很温柔。他哪儿都挺好的,唯一可惜的就是脑子不太灵光。要不你作为我的好朋友,帮我参谋参谋,我要不要和他在一起呢?”

我愣住了。

“我上课要迟到啦,先挂了哟!”

“嘟嘟嘟”,语音挂断了。

“兄弟,你还好吧?”

朋友急得恨不得穿过屏幕来摇我的肩膀。

“人家这不是挺直率的吗。直接甩了你总比一直吊着你好,你也赶紧醒醒吧。”

“可是……她说的那个人,有点像我?”

“疯了吧你?人家不是说了是她学长吗?”

“对啊,她也是燕市人,是从一中考到楚大的,要说的话,我确实也算是她的学长。”

“你有一百四?”

“最近锻炼了,胖点了。”

“好家伙,你跟我这抱怨半天,是来秀恩爱呢是吧?狗东西,滚!”朋友咬牙切齿地笑着,挂断了视频。

我心砰砰直跳,在房间内坐立不安,干脆登上靴子,走出门去。伦敦的冬天阴云敝日,可今天的北风却那么温暖。

“宝宝,你今天说的,是真的吗?”

“我说什么啦?”对面的姑娘笑盈盈地望着我。

“如果那个男人,真的很爱你,怎么办呢?”

“等他亲口说出来再说吧。”

我正想开口,却被她打断了。

“顺其自然吧。”

她这样一说,我又不确定她说的那个男人是不是我了。

转眼间,春天就要到了,因为表哥的婚礼改到了春节,我需要翘课回国一趟。

“我过几天要回国,有点事。”我对她说。

“什么时候回呀?”

“还没订票。”

她提醒了我。春节回国的人不少,再不订,机票价格就要翻几番了。我正在琢磨合适的行程时,又收到了她的信息。

“(*´▽`*)我明天放假啦!耶!”

“恭喜!好好休息吧。”

“……”她打来了一串省略号。

“哥哥不来楚市看看我吗?”

“可以吗?!”我震惊地确认道,这才明白了她之前那句话的言外之意。

“为什么不可以呢?”

“真的吗?我现在就订票!”

“这么快?”

“那……要不过几天?”

“都可以啦。”

“感谢您的搭乘,我们期待着与您再一次相聚。祝您有个愉快的一天,谢谢!”

我怀着幸福的期待,走下飞机,打车前往她的学校。

真想快一点见到她呀。

一个“坏”女人

晚冬的楚市,没有雪。放了假的校园,比往常寂静很多。

我叫杨静姝。

那时候,我刚开始在楚大的生活。过惯了紧张的高中生活,自由的大学时间让我有些不适应。于是我选择用网络游戏填满我的时间。

不想暴露个人特质,我随便起了个看起来可爱的网名。

我游戏技术不差,声音好听,长得也不难看,还有名校光环的加持。最重要的是,我有着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能力。所以,即使没有刻意表现,身边仍聚集了一群愚蠢的男性,把我奉若女神。他们重金送给我游戏里的道具和外观,我也来者不拒,照单全收。喜欢的自己留下,没兴趣的就转手卖掉,这样下来,让我的大学生活过得也相当宽裕。

众多舔狗中,我注意到了一个人。

吸引我注意的,是他当时的签名。“长恨此身非我有”,这是刚遇见他时,他的签名。因为我很喜欢苏轼的词作,所以对这个人留下了不错的第一印象,就和他一起玩了几回。

像大部份男人一样,没过多久,尽管看得出经过了刻意的隐藏,他还是幼稚地表现出了对我的好感。他声音沙哑,算不上多么好听,但普通话标准,也不让人厌恶。更令我满意的,是他谈吐温文,虽说不上风趣,但也看得出有不错的教养和文化,比起其他舔狗中那些在网吧包夜的小镇无业青年,聊起天来倒是舒服很多。

“数人世相逢,百年欢笑,能得几回又。”

和我熟了以后,这变成了他的新签名。

这男人自称在英国留学,从他在游戏里的花费也看得出,在金钱方面并没有什么太大的负担。但根据他自己的说法,他正处在抑郁症发作的状态,也的确时不时地会陷入情绪低谷,流露出一些厌世的思想,发出一些自怨自艾的哀叹。

生活没有目标,缺少现实的交际,低于常人的自尊,这种人最好应付。想起来时,随手卖卖萌,甜甜地叫两声哥哥,让他感觉被关心后,他便花多少钱都愿意了。

在周围的舔狗中,也要数这个最乖,花钱也比较大方,而且他身在国外,也不担心有找上门来的风险。所以,在游戏里认识的所有男人中,我只放心地给了他我的宿舍地址,方便他给我寄一些零食和礼物。后来,偶尔发点蹭蹭抱抱的小表情,就让他无怨无悔地包揽了平时给我点外卖的责任。每到饭点,我只要给他报上几个菜名,过不了多久,就会有香喷喷的食物送到楼下。

这样舒舒服服地过了小半年,直到一天晚上,我被一阵又一阵的手机振动声吵醒。看到是他,我生气地挂断,可电话却不停打来。我不堪其扰,于是拿上手机,蹑手蹑脚地走出寝室,接起了他的电话。

第二天有一门重要的考试,我强压着心中的怒火,问他什么事,可他却劈头盖脸数落了我一通。他说我背着他和别的舔狗玩游戏,说我只是为了外卖和奶茶才和他说话。

还挺有自知之明嘛。我心里冷笑着,却还用温柔的语气安抚着他。

可他说着说着,就又说到了他自己,说他喝了酒,抑郁发作了,觉得自己活着没有意义,想要自杀。我只得耐着性子,陪他聊到了凌晨,才总算把他哄睡着。

他睡着了,我却睡不着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思考着我在这堆男人身上浪费这么多时间究竟值不值得。

说实话,我对这些关系,感到有些恶心了。要只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虽然上不得了台面,但也谈不上丧尽天良。可要是这家伙真因为我做了傻事,我恐怕是不会原谅自己的。我后悔不应该招惹一个精神病,以后一定会以此为戒,但是事已至此,现在又能怎么办呢?现在要是决然和他断了联系,这疯子也许会真从天台上跳下去也不好说。

想来想去,既然不能贸然和他断绝联系,那就先把其他舔狗删掉吧。于是我拿起手机,翻看着通讯录,一个一个地点开了那些男人的头像,删除,删除。

把那些令人作呕的聊天记录移出手机,令我感到无比的畅快。看着清净的通讯列表,只觉浑身轻松。

行了,现在只剩这疯子一个人了,这样就算他将来有什么怨言,他也在我身上挑不出什么对不起他的行为,我自然也完全不会感到任何心理压力。等到他精神稳定了,正好我也该玩腻了,把他踹了换下一批就好。还好这家伙经济没什么压力,也舍得花钱,指着一个提款机薅,省时省力,倒也不错。

可扔下手机,躺在床上,我又觉得自己傻的不行。忍受着他们的意淫和这些无聊的屌丝们交流,不就是为了玩游戏的同时让自己的大学生活过得轻松宽裕么?怎么本末倒置地为了区区一个面都没见过的精神病,反而放走了这些摇钱树呢?

这些破事让我感到很烦,不如睡觉。

第二天,这家伙醒来以后,一连给我发了十几条长篇大论的道歉。不用想便知道,无非就是后悔,不是故意的,以后会对我更好,绝对不会再犯之类的废话。除了这些,还给我发了一些999啊,1314啊之类的红包。当然,我没有收。你情我愿的送几个礼物,请几顿饭,多少都能算作正常的人际交往,可如果拿了钱,就感觉自己像是个陪笑的小姐了。

不过话说回来,既然现在只有一个舔狗,那对这个就得好好经营一下了。不过是多陪他玩玩,多对他撒撒娇,给几口糖吃,就巴巴地摇着尾巴上来送钱了。这提款机倒也自觉,外卖之类的,每天到了时间就主动问我。千来块钱的小东西,基本上不经意地提一两句,过两天就能收到了。

时间久了,难免有点好奇这家伙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长相,就连年龄都听不出来。虽然舔狗只是个工具,但天天哥哥长,哥哥短的,要是对面是个四五十岁,秃头,啤酒肚,油腻,猥琐的大叔,可就未免太恶心了。看他现在倒也没有什么寻短见的风险了,如果真是个中年丑八怪,那不如正好甩了换几个新的。

我要来了他的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和他本人的精神状态一样压抑。说实话,他长得并不丑。细看的话,五官还不错,就是向下耷拉着的嘴角和涣散的目光,让整个人显得萎靡。头发一看就不常打理,长的都快遮住眼睛了。从脖子和锁骨来看,他似乎瘦得有点病态。但总体来说,不是我讨厌的模样。

我习惯性地切出了聊天,干起了别的事。

只有那些危险又迷人的猎物,才会吸引猎人们前赴后继地献上生命。同样,有问必答只会换来不知感恩的有恃无恐,只有若即若离的距离感,才会让同时也是猎物的狩猎者魂牵梦萦。

当他为自以为不堪的皮囊道歉,渴求我给他个温柔的了断时,也许是不知所起的怜悯,也许是对他这样轻贱自己的厌恶,我打断了他的惶恐。看到他唯唯诺诺不敢接受我的夸奖的模样,我不禁叹气。

且不说长相如何,家境如何,学识又如何,就仅仅是作为人,为何要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卑微到这种地步呢?舔狗虽然表象上殊途同归,但细分起来也有着不同的理由。有的沉迷自己幻想出的假象不可自拔,有的陶醉于自己无私而忠诚的单方面付出,有的被覆水难收的沉没成本绑架越陷越深,反倒是真正因为所谓爱情甘当舔狗的,少之又少。说到底,爱情又是什么呢?真的只要有激情、亲密和承诺,就能称的上是爱情了么?这三样东西都如此的廉价,怎么可能组合成宝贵的爱情呢?

好在这些复杂的问题,并不是我需要思考的。卑躬屈膝的提款机,比那些在奉承中长大的公子哥,总是好操纵许多。听话,有钱,年轻,长得还不难看,如果拿刺身的标准来衡量,这已经算得上鲷鱼的品质了。过几天视频验货如果验得过,那就省去了重新挂饵,甩杆,等新鱼上钩的麻烦,岂不美妙。

这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过得很轻松。不需要浪费大量时间在无聊的男人们的身上,又能心安理得地享受着那个家伙的溺爱。我会监督他戒烟、健身,偶尔还会看看网上的时尚杂志,找找适合他的发型和衣服,发给他让他自己购置。这种感觉,就像在玩真人版的暖暖,只不过这位暖暖不需要我充钱,反过来还会负责我的吃穿用度。

说到暖暖,他告诉了我他的真名,万俟炜。第一次听到这武侠掌门一般的名字,我还以为他在骗我。他见我不信,赶忙翻出了身份证给我看,这才使我相信,这居然是他真名。

有时候,我会打去视频,检查检查我养的这位“手机宠物”的状态,看看他心情如何,健康状况怎样,胖了还是瘦了。“手机宠物”日常出门,也会给我拍些沿路的街景传给我,就好像那些放置养成类游戏,总能收到宠物从各地寄来的明信片。

这位万俟先生,虽然说不出什么甜言蜜语,但心思却意外的细腻。他不仅很少会在我心情不好或者忙碌的时候来打扰我,也经常能从我不经意的话中找出我都没意识到的需求,然后默默地买给我。因此,跟他相处基本不需要花费太多精力,给了我更多学习的时间。

当然,也不是说我和他的关系就只有我单方面的索取,毕竟就算是提款机,也是需要定期维护的,何况他是个病人。在他情绪突然消沉的时候,只要我不是在考试,无论是在上课、吃饭还是睡觉,都会毫不犹豫地停下手头的事,陪着他说话直到他睡着。他也遵守了我们之前的约定,自那以后再没有喝过酒,也没有再像那晚一样崩溃过了。

我并不反感和他相处。保持这样的平衡,我也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

后来,有一次我出去逛街,不小心摔坏了手机,正好抬头看到广告牌上新出的iPhone。自然而然地,我就想到了他。他有点为难,说有点贵了,他现在手头没有那么多人民币。嘁,这点钱对他来讲又算不了什么。我激了他一句,他竟然对我说出了“买得起就得给你买吗?”这样的话。

我开始反思,自己平时是不是对他太好,给他惯得得寸进尺了。想来倒也情有可原,经济学上似乎有个类似的认知偏差,好像是被称作面额效应?平常给我买些吃穿,一次最多也不过一两千元,对他来讲,花起这些小钱也没有什么消费的实感。尽管有时候用不了几天,那些礼物累计起来就远超了一个iPhone的价值,但第一次一下花上近一万,让他突然产生警惕,也是正常。

呵,这么说倒是怪我了,之前没有引导他逐渐提高一次性消费的数额。不过这么条好鱼,养都养熟了,要是因为这区区八千脱了钩,那可就不值得了。随口哄了他几句,跟他说之前是开玩笑的,就也没继续要求下去了。

如果是原来的我,完全不会这样考虑问题。舔狗这种东西,不逼到极限,怎么会知道他们到底愿意付出多少。如果在意他们的想法,是没法做到最大程度的压榨的,现在这样,岂不是浪费了这条大鱼的潜质了?也许是我习惯安于现状了吧,甚至懒得采取这些简单的手段左右他的思维。

可没想到,过了两天,当我已经快忘了这回事的时候,又在快递中发现了他送来的手机。

这就是地主家的傻儿子吧。

我本来以为那些舔狗,多少都知道自己只是个玩具,对自己的投入和期待的回报,心里还是有把尺子的。没想到他却连这么直的钩都咬。

可能这就是处男吧。等以后交了几个女朋友,就不会这么天真了。

呵,男人不都是这样么,追你的时候什么都能做,一旦玩腻了,翻脸比谁都冷漠。这种生物,就理应在精虫上脑没有理智的时候被人好好玩弄。

是啊,男人这种恶心的生物。小的时候,父母朋友的儿子,那所谓的“青梅竹马”,也一度像亲哥哥一般处处照顾我,可在侵犯了我以后,看我的眼神就只剩下看待旧玩具一般的轻蔑了。但就算这样,他却还能在大人面前虚伪地做出一副对我关爱有加的模样,让一个字也不愿意相信我的大人们反过来指责我哗众取宠,不知廉耻。

高中那个看起来阳光开朗的男生,追求我的时候那一往情深的模样,也骗取了我的信任,让我毫无防备地与他和他的朋友们去了酒吧。趁我不省人事的时候糟蹋了我的身体后,再见我时,脸上就只剩下了鄙薄的冷笑。那之后,我才知道他原来那片“痴情”,只是和他那些朋友赌我是不是处女的玩笑。“本来,你要是个处女,我还可能会负点责任。一个破鞋,还装什么清高呢?”他最后居然留下了这样的讥诮。

对啊,男人就是这么恶心的东西。聊天软件刚兴起时,我只是抱着单纯的友好,想通过网络认识些新的朋友。对方花言巧语要求看看我的照片时,我还单纯地发了过去。可不知道多少次,我收到的回应,却是他们那令人作呕的下体的照片。

我又看了看手机里这家伙,像当初的我一样天真。如果他能一直这么傻下去,不也挺可爱的吗?

可爱?这一闪而过的念头让我觉得非常可怕。不过是个可以利用的提款机罢了,没必要有这种多余的想法。

可是这种想法不但没消失,第一次意识到以后,越想抑制,这个念头越会从各个缝隙爬进我的脑海。这是一个危险的信号。就算是一条再肥美的大鱼,要是把自己扯进河里了那也是得不偿失。

一边想要与他保持距离,一边又习惯于他带来的便利,这让我摇摆不定。这种矛盾在心中不断交锋,到了最后,甚至只是看到他的名字,都会令我感到一阵烦闷。

有几次我都跟他说,让他别再给我点外卖,别再给我买东西,也别来找我。可一年多来养成的习惯,却没有那么容易改变。没有了这家伙点给我的外卖,吃到嘴里的食物都变得寡淡无味了。他那边呢,每次则都表现得惶恐不已,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就疯狂地道歉,给我买零食,买礼物,甚至买了台昂贵的游戏笔记本送给我。

就算删除好友也没有用,他还是会不断地试图加回我。虽然我可以拉黑他,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是点不下去那简简单单的两个红字。即使有时候点下去了,过不了几分钟,又会在烦躁中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

“宝宝,我做错什么了,我什么都可以改,你告诉我好不好。”有时候打开微信,看到这样一句话,真的令我又气又恼。

后来我忍无可忍,给他打去了电话。

“你烦就烦在总是这么卑微!什么叫你做错了什么都能改?你是个男人,你有一点尊严好不好?”说完一串有些刻薄的指责,我就挂断了电话。

本以为发泄完会感到轻松,可刚过了一天,这点畅快就被排山倒海的担忧淹没。毕竟他是个抑郁症患者,本来就对自己充满恶意,我这样一说,岂不是又把他往泥潭里推了一步吗?会不会一时想不开,去做什么轻贱自己的蠢事?

说到底,我并不讨厌他。一年时间,就算养只猫,也足够养熟了,何况是一只会骄傲地叼着钱送给我的招财猫。

话已经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好在哄他很简单,一句“哥哥,你还好吗”,就好像往跳出鱼缸的金鱼身上浇了点水一样,又活蹦乱跳了。

令我哭笑不得的是,就连那些指责他的气话,他都当作指令一般,认真执行了。可以很明显地看出来,他试图表现得没那么舔狗。

比如,原来每天到了饭点,他就会准时发来类似“宝宝,别忘了吃饭!今天想吃什么呀?”这样的话,现在则改成了简短的“吃什么?”。可只要到了时间,还是一次不落。哈哈哈,这样有什么本质的差别呢?

如果我有事,几个小时没回他,原来的他往往会直接发一大堆,问我是不是生气了,是不是他说错什么话了,然后在过度脑补下开始莫名其妙的自我反省。现在呢,则变成了“没事吧?看到回我?”。虽然看起来冷静多了,但一个小时发一次的样子依旧暴露了他内心的紧张。时间越长,他也越着急,到最后还是绷不住要为他的脑补小剧场道歉。

甚至我几次看到,正在输入中这几个字,一会儿闪出,一会儿消失,到最后变成了一句“早点睡”。

不过说真的,他这傻样,真的好可爱,让我有时候想成心逗他。

平时没事时,我会查查好看的发型和衣服,让他去收拾自己。在他生日那天,我还在他那边的网站,买了连自己都舍不得用的皮带,送给了他。

我觉得自己真是疯了,居然给舔狗买上礼物了。

但看到他收到戴上后喜不自胜的模样,我又觉得挺开心。算了,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要不是当初对他好点,现在哪儿能用上这么好的笔记本电脑呢?

渐渐地,不知道为什么,就不那么想让他为我浪费钱了。他主动问,就由他买,他不问,我也不想要。是因为最近并不缺钱吗?

可能我已经厌倦了靠假惺惺地对男人撒娇,换取什么好处了。这种关系,肮脏地有些无聊。

后来,这家伙说他要回国了。养了这么久的手机宠物,说没有点好奇,肯定是假的。而且经过这一年多,这位暖暖也被我打扮得人模狗样了,见证一下自己的培养成果,也不错。

我暗示了他一下,说我明天就放假。没想到这家伙,也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装傻,居然跟我说恭喜,让我好好休息。属实是给我气笑了。

既然话都说到这了,我干脆就直接问他,要不要来楚市见我。这家伙,明明就是想来嘛,一听到我这样说,恨不得下一秒就要订票过来。

终于来到校门口了,他说他穿着个黑色的风衣,希望很好认吧。

不就是见个他嘛,有什么的呀?宿舍到校门口这么短短的一段路,我怎么磨磨叽叽地走了这么久呀……

一个呆瓜和一个傲娇

无数次细致地检查仪容后,真人看起来,比隔着屏幕要好看不少。

“万俟先生吗?”她先问道。

“杨静姝小姐?”

两人目光交汇,又赶忙挪开视线。

“你……比视频里还要美。”

“你也比照片上精神很多。”

“我订了餐厅,我们现在去吗?”

“好。”

万俟炜点点头,招了一辆路边的出租车,为杨静姝打开了车门。尽管都坐在后排,却隔着礼貌的距离,氛围也有些尴尬。

“楚市路上真堵啊。”

“嗯,这个时间是这样的。”

“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挺好的,你呢?”

“我也是。”

“……”

好在餐厅的距离并不远。

跟随侍者来到了一个靠窗的僻静角落,万俟炜为同行的女士拉开餐椅后,拿起了菜单。

“先生,我们这里的黑叉烧点的客人特别多,推荐您尝试一下。”

“不了,她不太喜欢吃猪肉。那个……瑶柱贵妃鸡,想吃吗?”

“嗯。”

“海参来两个吧。翡翠炒斑球,可以吗?”

“看来你比我都更清楚我喜欢吃什么呢,”杨静姝甜甜地一笑,“你决定就好啦。”

“那我可就点咯。花胶鱼翅……仿翅好,那这个也要两盅。蟹子伊面。青菜的话,再要个菜苗吧。还有……”

“够啦,够啦。”杨静姝笑盈盈地打断了他。

待侍者收走菜单离开后,万俟炜突然一拍大腿:

“鲍汁饭!忘点了!”

“好了啦,点这么多,你吃得了吗?”

“你不是最爱吃那个了吗?”万俟炜懊悔道。

“你点的我都爱吃。”毕竟相对而坐,万俟炜终究躲不过那盈盈秋波。

“你的眼睛,真好看。”

那双含情的笑眼,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显得更美了。

席间,分享着一道接一道的美味,尽管只稍作了寒暄,两人间微妙的距离,还是拉近了许多。

“我第一次觉得这些菜,这么好吃呢。”

“是吗?说明我选的这个地方还行!还挺难订的!”

杨静姝叹了口气,笑着摇了摇头。

饭后,万俟炜本想打车送她回去,可杨静姝却说今晚吃得很饱,天气也不错,这么短的距离,不如散散步。

“好,那一起走回去——”

万俟炜话音未落,一只柔软的小手,就握住了他冰冷的手掌。好在冬日天气寒冷,他的手心才不至因激动而潮湿。他紧紧地回握住那只小手,昏黄的灯光洒在她的身上,一如他柔情的目光。两人也没有说什么,只是牵着对方,慢慢地向学校走去,越靠越近。他的身上,有一股混合着淡淡烟草味的草木气息,而她的秀发则散发着盛放的向日葵般淡淡的清香。

“那个,杨静姝……”到了学校门口,两人却都没有松手的意愿。

“我不是你的宝宝了么?”杨静姝抬起头,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啊,对不起,是啊,当然是了!”

见他慌乱的模样,杨静姝抿了抿嘴唇,止住笑意。

“宝宝,那个……你可以当我的女朋友吗?”

“原来哥哥之前没把我当女朋友啊?”她柳眉微蹙。

“没有没有,啊,不是,我的意思是,有,我之前不敢,但我一直把你当女朋友!”万俟炜语无伦次地辩解道。

“不敢?我是个很可怕的女朋友吗?”一双委屈的大眼睛水汪汪地望着他,他感觉自己仿佛是那被狙击步枪锁定心脏的任务目标。

“不是,不是,我的意思是,我不敢那么想,我之前……”

杨静姝锤了他胸口一下,捂嘴笑了起来:“笨蛋,你怎么这么可爱呀。”

“宝宝,明天,我还能来找你吗?”

“当然啦,明天早上见咯!啊不对,你有时差,那你好好休息,多睡会,别着急,醒了叫我就好啦!”

“好的,好的,那……那你早点回去休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啊?”

“你过来,我跟你说个秘密。”

杨静姝招招手,神秘兮兮地说道。万俟炜低下头,正要侧耳聆听,一个轻轻的吻,落在了他的脸颊上。他感到脸上一片燥热,头脑失去了思考能力,就连身体,也仿佛随时会瘫软下来一样。

他回过神来时,女孩仍仰着小脸,目不转睛地望着他。他终于心领神会,温柔地吻了吻她笑吟吟的一对酒窝。

杨静姝开心地对他眨了眨眼睛,挥手作别,跑跑跳跳地穿过了校门,刷过卡后,她又回头望了望还痴痴地站在原地的万俟炜,抛了个活泼的飞吻。

“何悟今兮升斯堂”。刚到宿舍,她就看到了万俟炜的新签名。

第二天,两人再见面时,已如同久别的故友般亲切了。一起看电影,一起逛街,一起在咖啡厅里逗小猫猫。人流拥挤的时候,万俟炜试探着把手臂搭上了杨静姝的肩膀,把她搂在自己身旁。杨静姝身体微微一抖,细声“啊”地一惊,然后就酥软地靠在了他的身上。

尽管去的是万俟炜订好的景观餐厅,结账时,杨静姝却坚定地抢过账单,硬是要作为东道主请客。见争不过她,万俟炜一边后悔不应该点这么多昂贵的位菜,一边又感到了一种难以言明的幸福。

牵手在夜市闲逛到尽兴后,时间已然不早。

“我送你回去吧?”

“你住在哪儿呀?”

“离这倒是不远,但我也没什么事,肯定先送你回去呀。”

“现在有点太晚了,室友可能都睡啦,我回去的话,会打扰她们吧。”

可万俟炜哪儿知道,放假以后,她的室友早就一溜烟地跑没影了,哪里还有什么睡着的室友呢。他当然希望和女朋友多待一会儿,便开心地牵着她,回到了自己的酒店。

酒店房间的冰箱里有收费的酒水,杨静姝开了两瓶,将一瓶递给了他。

“你不是不让我喝吗?”

“今天就允许你破戒一次吧。”

两个人喝着酒,聊着天,很快就到了深夜。

“宝宝,困了吗,你等一下,我下楼去给你再开个房间。”

杨静姝皱了皱眉,伸手摸了摸男友的喉结。

“怎么了?我脖子上有什么东西么?”

“我看看你是不是男人,女朋友都到你房间啦,抱都不敢抱吗?”

万俟炜闻言,赶忙坐到沙发上,搂住了她的肩膀。杨静姝一边喝着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些委婉的情话,渐渐地,酒劲儿上来,声音越来越小,躺在男友的怀中,进入了梦乡。

搂着朝思暮想的女孩的娇躯,万俟炜不可能没有什么特别的想法,但犹豫再三,还是只抚了抚她微红的脸颊。他等了一会儿,等她睡安稳了,便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了被子,自己则躺在沙发上睡下。

他做了个甜美的梦,睁开眼,发现女友正跪在沙发旁边,轻吻着他的嘴唇。

“宝宝?”

“你是个好男人。”

她的小脸离他只有一拳的距离,甚至能感受到呵气的温暖。他再也忍不住了,起身抱住她,吻住了她柔嫩的嘴唇。想把她整个人都吃下去,可又克制地保持着温柔,用交会的唇舌,聆听着对方的心跳。

“我真的好爱你。”他抚摸着女孩柔顺的长发。

“你终于亲口说出来啦。”

“嗯,对不起,我现在才敢说出来。让你久等了。”

“还行,不算太晚。”

“可惜我这次待不了多久,明天就要回去楚市了。你要不要一起回去?”

“我爸妈去雪岭看我弟弟了,我连钥匙都没有,去了也没地方住,就不回去啦。”

“你可以……”万俟炜话到嘴边,可稍加思索,觉得邀请一个刚见面不久的女孩子到家里,属实不太妥当。而且自己难得回家,看望亲戚朋友的计划排得满满当当,可能也很难抽出时间陪伴她。

“我不可以,”杨静姝用食指在他的嘴唇上轻轻一点,“今天已经不剩多少个小时啦,让我们珍惜吧。”

用过午餐后,杨静姝带着万俟炜在古城区转了转。她说,平时一个人,不愿意来这些散发着甜腻气息的地方,今天终于有机会,逛逛这些热闹的小巷了。此话一出,两人似乎都来了灵感,想一起做的事情越来越多:密室、鬼屋、蹦床、漂流、射击、露营、逛展览、做手工、舞台剧、音乐会……看着心爱的女孩,万俟炜突然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幻想:如同一滴彩墨落入一潭死水,仿佛整个世界都以她为中心,鲜艳了起来。喧闹的城市似乎有了生命,缤纷的色彩也随着它的呼吸律动。笑容如同迷雾中的火光,带着他穿过了一望无际的阴霾,走进了一场瑰丽的梦。

明天一早,就要赶乘去燕市的航班,所以这最后一晚,二人吃过晚饭,便早早回到了酒店。

“以后我们还在一起吗。”杨静姝从他身边取过了遥控器,关上电视,钻进他的怀里。

“当然啦!只要你愿意。”

“你真的了解我吗?我一开始只是想利用你啊……”

“我知道,但是你很可爱,我是自愿的。”

“你真的傻。”

“我喜欢你。”

“可是我骗了你啊,我不是什么好人啊,我把你当备胎,把你当提款机的呀,你不懂吗?”

万俟炜没有理会杨静姝的罪己诏,只是在她耳边低声问了一句:”你喜欢我吗?”

杨静姝扭头,用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喜欢”。

“没听到。”

“喜欢啦!我最喜欢你啦!行了吧!”少女的脸颊憋得通红滚烫。

万俟炜吻了吻她的额头。

“宝宝,你这个样子也太可爱了。”

“你现在不知道喝了什么迷魂汤,等你清醒过来,就会发现我根本不配你喜欢了。”

“你记得你当时跟我说,不许妄自菲薄吗?现在轮到我跟你说了。一开始本来就是我缠着你,给女朋友送小礼物,请女朋友吃饭,这不是天经地义么?况且你知道我真动感情了以后,不就把其他人断了吗?你哪儿有你说的那么坏呀。”

“你别自作多情了,我只是觉得你这个羊一只毛就够多了,薅你一个就够了。”杨静姝嘟着小嘴,捂住绯红的脸颊。

“你肯定比我清楚吧,每一只舔狗,其实内心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还没傻到相信送你些东西就能让你喜欢我,但能得到自己喜欢的女孩的陪伴,我就已经很满足了。你敢说你那些关心我,安慰我的话,没有一句是发自真心的么?”

“我只是觉得,你很温柔,很善良,才貌家境都很好,你值得被珍惜呀。如果我能让你心情好这么多,就算你什么也给不了我,我也愿意陪着你……我每次听到你笑,都好开心,比任何时候都开心。”

“宝宝……你其实,比我还傻。”

杨静姝把头紧紧地贴在他的胸口。

“之前,我一直偏激地认为,只要相信了别人,就会被残忍地背叛。只有永远不动感情,才能让自己最安全。不管一开始对我多好,只要到手了,也就索然无味了。”

“我不会这样的。”

“是啊,如果是你的话,好像试一次也无妨。你这样温柔的人,就算最后不要我了……也不会忍心伤害我的,对吧?”

“好了,好了,你看我这样,有资格不要你吗?”

“又开始了是吧?”杨静姝笑了笑,亲了他一下,又扎进了他的怀里。

“直到我生日那天,我都一直以为你挺烦我的,最多最多就是有点可怜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

“噗,也不怪你啦。我从开始喜欢你以来,就害怕越陷越深,害怕你突然丧失兴趣离开我。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呀,冬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忍不住想象你抱着我,让自己感到暖和。吃你给我点的外卖的时候,有时候还会夹起一口菜,喂给空气,就好像在和你一起吃一样,吃着吃着,就会偷偷哭出来。我好想把你从手机那端拽出来,拉住你的手永远不要松开啊。你知道吗,有好几次和你玩的时候,差点就要喊出‘亲爱的’,吓得我赶快改口,变成一声‘嘁——’。”

“我真的太迟钝了,一点都没察觉到。”

“越喜欢你,就越想推开你,总是欺负你,想让你烦我,离开我。好矛盾呀。”

“真是教科书式的傲娇。”

“哼!”

“我有点好奇,你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呀?”

“唔……我也不记的了,要说的话,可能从看了照片的那天就开始啦。”

“那我得感谢爸妈没把我生的太丑了。”

“倒不是因为长相啦,你那张照片……嗯……颜值和现在差距还是有点大的。是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听你那样作贱自己,我心里很痛。明明原来我才不会替别人难过呢……这样说可能不好理解,举个什么样的例子呢?就像我买了一柜子衣服,就算有一件我从来不穿,我也不允许别人说它难看。之前它就放在那,我也没有过多关注过,可当别人批评它时,我才意识到,既然我留着它,那我就不讨厌它,如果有机会,还是愿意穿上它的。是不是有点抽象呀?”

“就是说,虽然你之前没太在意过我,但我说自己恶心的时候,你还是感到生气。因为你并不讨厌我,甚至如果我再争点气,你还是喜欢和我相处的。所以你不许任何人这样批评我,哪怕是我自己也不行。”

“嗯,是啊。你很好,没有任何人有资格那样轻蔑你。可能,我也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吧。”

“宝宝,你也……”

杨静姝笑着打断了他:“再说了,多少还是得看看长相啦!万一你是骗我的,是个中年离异带俩孩子的猥琐大叔呢?怎么也是第一个男朋友呀,还不许我挑挑了么?”

“真的假的?虽然你也是我的第一个女朋友,但你这么可爱的女孩子……”

“但是……我不是处了,你介意吗?”杨静姝凝望着他的双眼,刚才的笑意也渐渐褪去。

“瞧不起我是吧?我好歹也在外国上了这么多年学,怎么会介意这种事啊?”

眼泪突然从杨静姝的眼角涌了出来,划过她的脸颊。她抹了抹眼睛,不想被男友看到自己的失态,缩在他的怀里抽抽搭搭。

“宝宝,怎么了?宝宝不哭。”万俟炜以为自己说错了话,赶忙不知所措地拍拍她的后背,给她顺着气息:“那……那我是处男,你介意吗?”

“我知道你是啦!”杨静姝破涕为笑。

“不哭啦,乖哦。”

“但我没骗你,之前我是被……你真的是我第一个男朋友。”

被?这个他心爱的女孩……被人欺负过吗?他心里一阵闷痛,只能紧紧地抱住她,希望能稍稍给她一些迟到的安全感。

“虽然我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是肯定给你留下了不小的阴影吧?以后我要是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了,你一定要告诉我啊。”

“不瞒你说,就连前几天我都在想,如果你睡了我以后就不要我了,那我就认栽吧。但我没料到你真的连碰都没有碰我。”

“我也没那么伟大,一点想法没有是不可能的。但我又觉得,以后还那么长,急什么呢?如果真的爱你,至少也要看着你的眼睛做呀。”

“你真好。真的。你最好了。”

“你也很好,你就是点亮我生命的小太阳。”万俟炜笑着揉了揉小太阳的脑袋。

“万俟炜,能遇到你真好。”

“宝宝,你之前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垃圾,我这种傻了吧唧的精神病直男,都能让你这么想。”

“不许这么说我男朋友!”她作势捂住男友的嘴。

“嗯,也是,宝宝品味这么好,喜欢的男人应该也没那么差吧。”

“这样想才对嘛!以后你再胡思乱想的时候,要记得你可是我最重要最爱的人,你还要一直宠着我呢,不可以自暴自弃哦。”

“嗯,宝宝,我以后会尽量对你更好的。”

“可是明天就要分开了……”

“没事,宝宝,下次复活节放假时间长,到时候我再来找你,用不了两个月就到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嗯,下次我可以回来二十多天,找个地方旅游也可以啊。想我的话,就查查想去哪里玩吧。”

“嗯!”

“现在我的女神躺在我怀里,简直做梦都不敢想。”

“什么女神不女神的,我只是你的宝宝啦。”杨静姝佯怒地捶了一下他的胸膛。

“嗯,是我的宝宝。那,宝宝……”

“怎么啦?”

“今天晚上我们可以一起睡吗?”

“你!我刚还以为你和其他男人不一样……”

“不是,不是!我就想多抱你一会儿,我发誓我什么都不会干的!”听到杨静姝语气中的失望,万俟炜连忙澄清。

“那你不要说的那么容易让人误会啊!”

“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说……”

“唉,你这大傻瓜。”杨静姝甜甜地叹了口气。

两人合衣抱在一起,谁也不舍得入眠,从过去聊到未来,直到凌晨困得受不了,才稍稍眯了一会儿眼。

“你在楚大不是学习挺好的吗,肯定有出国机会吧,如果愿意的话,要不要考虑一下来和我一起?”在机场,万俟炜突然问道。

“出国太贵了。”杨静姝无奈地笑了笑。

“我给你出。”

“太多了啦,你现在是我男朋友,我才不要花你的钱呢!”

“是因为是男朋友,所以才不愿意花我的钱吗?”

“我……对不起……之前的那些我现在还不起,但是以后一定会还给你的……”杨静姝的眉角垂下一丝落寞。

“不不不,我当然不是在说那个,不准再跟我提那事了。我只是在算,现在是二月……”

“在说什么呢?”

“明年这时候,你就够二十岁了。嫁给我吧。我赞助我夫人上学,不过分吧?”

“你……你在胡说什么啊……”杨静姝万万没想到,这个亲亲她的脸颊都要犹豫再三的男人,居然毫不犹豫地提出了这样直白的求婚。不,他说得那样顺理成章,仿佛连求婚都算不上,好像只是理所应当发生的事一样。

“我没胡说。”

万俟炜不知什么时候,也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精致的黑丝绒小盒,在她面前轻轻打开。

那是一大一小的两枚戒指,内侧用花体刻着两人的姓名,外圈镶着一圈无色的小钻,在灯光下泛着美丽的光彩。

“要我跪下吗?”万俟炜笑道。

仅仅是这对戒指,就已经引得旁人连连侧目,议论纷纷,杨静姝赶忙摇头,制止了万俟炜可怕的想法。

“为了日常方便,我就买了这种。你如果更喜欢整颗的话,我们明年再买。”

“你这是……什么时候买的?”

“在英国就买了。”

“所以这几天的事,你早就计划好了是吧?都是在套路我咯?哼!”

“不不不,那天你说完‘要等那个男人亲口说出来’,我就去买了。”

“可是……”

“我当时想,元旦不行就春节,春节不行就复活节,复活节不行就暑假。总有一天我会对你亲口说出来的,那时候总会用到的,有备无患嘛。”

“这么说,我早就是你的一条小鱼咯?”杨静姝笑着推开了男友。

“我都当了一年多的鱼了,你就当个几分钟,怕什么的呀?”

“两条小鱼,真的能幸福吗?”

“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我只知道现在如果不对你说,我会后悔一辈子的。”

“我答应以后,你要对我像原来一样好哦?”杨静姝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枚稍大的戒指,戴在了万俟炜的手上。

万俟炜笑了笑,一手给女孩戴上戒指,一手抬起她的小脸,轻轻舔了一下她的嘴唇:“放心吧,夫人。倒是你,做好准备,乖乖被我舔一辈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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